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辞工不如上山造反 > 33. 二利相权
    “所以,你也像那位大人一样,拥有了一次值得珍惜的新生。”公孙璧眼见着满身绷带的失明小孩,嘴上说着安慰的言语,心里却感到了一种莫大的讽刺。她压下愧疚搜刮曾经听来的那些不冒犯的、激励人心的话语:“只要神智还在,心向光明,人就永远不会被摧毁。”

    “心向光明,是太阳吗,可是我好久都没有见过太阳了,快记不起晒太阳的感觉了……”粢团说着说着,语调又低落下去,“太阳杀死了那位大人,他们讨厌灵山,讨厌我们……”

    “可是灵山就算没有太阳,也坚强地挺过了许多年岁。太阳固然重要,但是生命也未必要依附于某个存在才能存活……”依附。说到这里,公孙璧心头忽然泛出一阵酸楚。

    你已经是个能独当一面的孩子了,即使没有我,你也能够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熟悉的话语仍然回荡在耳边。贴着心口的玉璧已然被公孙璧的体温捂热,触感温润,却硌得心底隐痛。

    公孙璧不动声色地咬咬下唇,蹲下来握住粢团的手,还想接着说点安慰的话语,却听粢团哑着嗓子,若有所思地嘀咕了一句:“苔藓?”

    “什么?”粢团的发声很轻,显得语调更加含糊,也使得公孙璧一时没有听清。

    “苔藓呀。”粢团的腰动了动,似乎想晃晃腿,但没有抬动。她摸摸身上湿漉漉的绷带,得意地说:“面阴背阳,有水就能活。”

    巫罗有些听不下去。“别这么说自己,”她轻轻呵斥,语调却难得地温软,“你是一个人。”

    “人也是生灵,苔藓也是呀,”粢团微微朝巫罗偏过脑袋,理直气壮地论述,“它们也活着,我也活着。虽然我可以向天神们对我们一样随意取走它们的命,但是我不想这么做……”她顿了顿,撅起漏风的嘴唇委屈地控诉:“可是天神这么做了,他们…他们一直在欺负我们,欺负灵山……”

    “闭嘴!”巫彭立马严肃斥詈。他低着头,眼睛飞快地瞟了一眼销昱。见后者没什么大的反应,他的语气缓和下来,神情却仍然保持严肃:“身为灵山巫觋,不许亵渎天神。”

    粢团不再说话,往巫罗的怀里靠靠。谁知这么一动,她忽又惨叫出声:“啊!”

    “怎么了?”巫罗手足无措地环抱着她的躯体,双臂收紧也不是,放松也不是,焦急地询问,“是哪里痛了?”未等粢团回应,巫彭反应迅速,端起仆从手中盛放弱水的瓦罐,将里面的弱水淋在手上,洒在粢团已经干涸的绷带上。

    “她现在不能见光,也离不开这水,”巫彭皱起眉头看向罐中清亮的倒影,眼里闪过一丝挣扎,“这水未经处理,虽能止痛,但是免不了侵蚀躯体,不能不用,也不能多用……”

    粢团恢复了一点力气,疼得哀哀低泣。又因喉间肌肉萎缩,哭声虽微弱,但是干哑凄厉。二巫却皆在此时哑口,似有各自心事。

    “送去宝阁吧,我想山女不会拒绝接纳这个孩子,”静立多时的销昱打破沉默,也点破二人皆有的顾虑,“既然已经决定了,要不择手段地活下去,那么,就贯彻到底吧。”

    巫彭抓着罐口的手攥紧。销昱见状,又不紧不慢地添了一把火:“在我看来,正如巫罗所说,你和他们所做的事情,的确无甚分别。”

    “圣使高高在上,眼界自然高远。”巫彭毫不客气地讽刺回去,却没有立刻回绝。他将罐子放下,看着床上干啜的粢团,语气坚定,吐字却略微发抖:“他们能做到,我未必不能做到。”

    “……”销昱没有再做过多干涉。“那就让这个孩子继续呆在我这里吧。”他的语气依旧没有什么波动。但是公孙璧注意到,看向床上的粢团时,销昱的眼底有一丝波动一闪而过。说是怜悯过于单薄,说是悲痛又过于矫情。公孙璧冥思苦想,欲给他表露出来的零星情绪下一个定义。

    慈悲。公孙璧搜肠刮肚,总算福至心灵。她记得她懵懂时跟着旁人念过:神是慈悲的。

    不。牵着她手的人立马蹲下来指正她:应该说,人们总想着,神是慈悲的,是怜爱世人的。

    公孙璧复又望向这个落魄天神的脸庞,半合的眼睛低垂着目光,神似人间神庙里安静的塑像。

    销昱注意到了她的视线,同样偏头朝她看过来。二人对视,公孙璧清晰地直视销昱的眸光深处,却反而看不出什么东西。方才的波动仿佛只是她浮光掠影的恍惚,瞬息间湮灭在他的眼底。

    销昱微微抬起眉毛,用目光询问公孙璧眼神的用意。公孙璧眨眨眼睛切换了视线,把头扭过去置之不理。

    “好点了吗?”巫罗低头贴着粢团的耳朵,轻声慰问。

    沾上弱水的粢团渐渐停止了抽噎,扭动僵硬的脖子点点头。

    巫罗握住粢团蜷起来的小手,轻轻揉开手心。“粢团,我问你啊,”巫罗半哄半问,“你觉得,活得舒服,与坚持做人,那个更重要啊?”

    “都重要。”粢团咬字含糊,语气却不含糊。

    “若二者之能选其一呢?”巫罗继续耐心地引导,“粢米和粟粒,不可兼得呀。”

    “这不一样呀,你说过的,要堂堂正正做人,舒舒服服吃饭睡觉过日子。”粢团不满地嘟囔着。这个聪明小孩很快意识到了什么,小心地问:“我是不是,不能做人了?”

    “能,当然能!”闻言巫彭有些激动地接话。他往床头凑了凑,期待地问:“孩子,相信自己。你还想做人,对吧?”

    粢团不明所以地摇摇脑袋:“可是,我本来就是人啊,我还能做别的东西吗?”

    “粢团,你之前跟我说,内里才是人的灵明所在。能想到这一层,可见你已经是个小大人了,”公孙璧看不下去他们这副弯弯绕绕试探的样子,直截了当地提出问题“你是想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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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做人,还是舒服地做鬼?”

    “做鬼?不要做鬼!咳咳咳……”粢团惊叫起来,嗓子更加沙哑了,“做不成光荣的神仆也就算了,能做人也好,怎么这下都要沦落到做鬼了?”

    “你刚才不是说,人是生灵,苔藓也是吗,其实鬼也是哦,”公孙璧拍拍粢团的胸口给她顺气,“为什么对鬼有偏见呢?”

    “鬼是生灵吗?”粢团愣愣地面向公孙璧的方向,“不是说,人死了才是鬼吗?”

    “人死了会灵魂出窍,分成身体和灵魂两部分,出窍的魂魄被俗称为鬼,但不是真的鬼。天上的钟灵称神,地上的钟灵称人,而地下的钟灵叫鬼,”公孙璧给她解释完,还不忘逗她一句,“身为灵山巫觋,这点都没分清,说明你以后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唔,我要去地下做鬼,那不就是死了吗?”粢团说着说着又带上哭腔,“我活不成了吗?”

    “你这话说的,”公孙璧乐呵呵地调侃,“我问你,人变成神,你们管这叫飞升,那为什么人变成鬼就是死了、就是不好的事呢?”

    看见公孙璧笑嘻嘻的模样,巫罗的眉头皱起来。“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她略有不满地抨击公孙璧的话,“这是很严肃的生死大事。”

    “生死固然严肃,但人家不是活着吗,是吧,小粢团?”公孙璧蹲累了,索性在床边席地而坐,手肘撑着床沿,托着脑袋轻松地反问巫罗,“况且,我说的哪里不对吗?你既然认为天上的神并不比地上的人好,又为什么认为地上的人比地下的鬼高贵呢?”

    巫罗被问住了。公孙璧也无意为难这个一腔热血,却连阴火都不知道的小姑娘。她转头继续专注在粢团身上。“粢团,不管怎么选都没关系。为自己做主,是一件需要慎重的、光荣的事情,”她仔细为这个小孩厘清个中明细,“痛苦地坚持自我,或者尝试另一种新的生命体验,都是值得祝福的一件事。”

    听见最后一句话,锁着眉头的巫罗似乎有所触动,微微睁大了眼睛发怔。销昱也转过头来朝公孙璧望去。公孙璧好整以暇地回望,这回实实在在地看见销昱平静的眼底泛起复杂的波澜,有一抹惊奇、一丝赞许、一点意料之中,还有一种被压在更深处的,混杂了一点点欣慰的释然。

    “唔……我可以先试试吗?”粢团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缓缓吐道。她扭扭僵硬的脖子,试图在巫罗怀里撒个娇:“我想舒服一点,但是不想那么草率地决定。就像姐姐你说的,要‘慎重’,对吧?”

    “这嘛,就要问大夫的意思了,”公孙璧眼珠一转,瞥向在一旁伫立良久的巫彭,“巫彭一向是为人行医,我想他一定会帮你的。”

    巫彭抿紧了嘴唇,一脸凝重。他注视着孩童覆满绷带的脸,眉心一蹙,终究松了口。“圣使,”他面朝销昱躬身恳请,“劳请引我等前往宝阁面见……山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