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请随我们来。”
匠人们簇拥着长公主离去,每个人都迫切想离开这个刚刚死过人的地方,一个比一个溜得快。
没人注意到,赵理落在最后,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
他摊开掌心,吹去手里的灰尘,光滑精巧的金属弹壳似乎还留着淡淡的温度。
仔细观察这颗弹壳,赵理眼神陌生又带着一丝若有所思,眉心微皱,像是从中感悟到了什么。
直到身后被人拍了一巴掌,他才蓦地回过神来。
火器营军士从他身边走过,低声提醒:“愣着干什么,长公主都走远了!”
他抬头一看,其他人竟是都已经走出去老远,忙轻声道谢,加快脚步追向众人离去的方向。
乔栾原本以为,这群人在火器营里整日忙着折腾,她原先交代的东西肯定没怎么弄,连教训的法子都想好了。
没想到进入仓库一看,靠墙的架子上竟然已经摆了一部分成品。
她走近,随手拿起一把检查,尤其是注意那些先前叮嘱过的地方。
成品精巧细致,可见用心,就算她是抱着故意挑刺的态度来的,也说不出什么不好。
她的心情由阴转晴。
宫中匠人,看来还是有些能耐的。
见长公主拿起火铳检查,旁边的蒋率适时上前一步,为她讲解:“我们已经派人试用了改进的火铳,效果确实比以往好了不少,到目前为止,没有出现过炸膛的现象。”
“不错,我来试试。”
乔栾说着拎起火铳往外走。
不过,如果说转轮手枪她还会连蒙带猜地推敲出怎么用,这个火铳就是真的原始到无从下手。
蒋率看出乔栾的茫然,上前指引长公主掰下枪管,又捧来药匣,舀出火药供她装填。
看着匣子里粉末状的□□,乔栾一时间没了动作。
蒋率疑惑:“殿下?”
乔栾神情复杂地叹了口气。
她今天特意将传教士送给她的转轮手枪也带来,原本想让人照着再搓一些子弹出来。
教皇送来的礼盒下面准备了两排金属子弹。
乔栾习以为常,甚至还觉得对方抠搜,子弹这种消耗品居然就送这么点。
没想到火器营里的火铳竟然连金属子弹都没有,在装弹的时候甚至需要现舀火药!
在战场上,这点时间足够敌人跑到近前斩首了!
落后。
太落后了。
她压下心底的情绪,只简单试了一发。
火药燃起的白烟刺鼻。
她对火铳知之甚少,也没咂摸出什么滋味来,摆着一脸淡然又带人回到仓库。
刚刚试枪的时候,乔栾无意间发现枪托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个印记。
回来翻看其余成品,她发现每把火铳都留有印记,花纹各有不同,其中有个古体的“理”字出现最多。
“这是匠人的印记?”她指着那个小字问道。
“对!”一个匠人出声解释,“这是宫匠的规矩,谁动了这件就留个自己的记号,日后若是东西出了什么事,方便追责。”
乔栾点了点头,又道:“那这个‘理’字是谁的?”
“理?”
人群中很快有人回答:“赵理啊!赵理人呢,快让他过来!”
很快,一个青年被人推到最前排,一脸茫然左顾右盼,不知发生何事。
乔栾将他上下打量一圈,眉头微微挑起:“哦,是你啊。”
她没忘记,先前听她讲如何改进火器时,此人是最积极的工匠之一,问了不少问题。
眼中口诀的效果尚未散去。
从乔栾的角度看,这青年周身干干净净,一丝红雾也无,甚至泛着极其浅淡的金色,像是一抹阳光唯独对他偏爱,在人群里非要落在他的肩头。
她一度以为是自己眼花:仓库里哪来的阳光?
脑海中的先祖道:“那是功德金光。”
呦呵?
乔栾在脑海里惊奇地道:“真有这东西啊?”
“少之又少。”
先祖说完又没动静了。
大概是长公主注视的时间太长,赵理被盯得脊背发凉,结结巴巴地问:“殿,殿下?”
乔栾回过神:“我看这些成品上你的记号最多,这几天不累吗?”
赵理低头,耳根微红:“还好,殿下嘱咐的改进不难,只是那膛线小人至今还没弄明白……”
刚换完裤子的詹不平挤进人堆,听见这句话,气得直翻白眼:什么人啊?
做了那么多还说自己不累,那他们这些几乎没怎么干活的脸往哪儿搁?
“膛线不急。”长公主温和道。
螺旋膛线当初只是乔栾的随口一提,没想到竟然有人当真已经开始自己琢磨。
来时的火气因为看见这些进展,转眼消散一空。
她越看赵理越觉得顺眼,侧头从人群里找到沈谈:“我让留着的小箱子呢?叫人拿一箱过来。”
沈谈出去找人。
片刻,军士提着一个小箱子进来,放到乔栾面前的桌子上。
“殿下,您要的可是此物?”
乔栾掀开箱盖。
看见里面的东西,惊呼声此起彼伏。
箱子里摆满沉甸甸的金元宝,一块垒着一块,金光晃得人眼晕。
“没错,就是这个。”
乔栾打开检查了一下,随手将箱子推到赵理面前:“本宫一向赏罚分明,这些都是你的了。”
什么!
这么多金元宝,少说也有几百两,就这么全都赏给赵理了?
工匠们一阵恍惚,目光仍然死死地盯着那个箱子,恨不得抓起来咬一口看看真假。
他们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就算是那几个自视甚高的大匠,在宫里做出能被贵人夸奖的惊艳头面,也从来没得到过这么多的赏赐。
这可是黄金啊!
在场除了赵理以外,所有的匠人都悔青了肠子。
要是前些日子他们别嫌这嫌那,多做几件,这一箱黄金就是他们的了!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收到长公主赏赐的黄金,赵理慌忙行礼,情急之间手势都做反了:“谢殿下赏赐,只是小人没做什么,受之有愧……”
比起喜悦,他此刻更多的是不安。
“没事,黄金还有很多,日后若是还有人表现好,我会继续赏赐。”乔栾说着扫过在场的每一张面孔。
一听说日后还会有黄金赐下,在场匠人的眼神顿时亮了。
先前的畏惧与低落被压下,赏罚分明的贵人在他们眼中跟摇财树没有任何区别。
乔栾却在这个时候注意到一个细节,目光落在赵理的手上:“等等,你手里是什么?”
闻言众人往赵理手上看去。
赵理一僵,不得不摊开手,露出掌心光滑的弹壳。
他略带赧然地道:“是刚刚从地上捡到的……”
“哦,弹壳啊!我差点忘了这事。”
乔栾笑起来。
她正愁找不到机会说这个。
她掏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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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颗没用过的子弹递给赵理:“你手里的是用过的子弹壳,这个是新的——我这次过来,原本是想带来给你们看看,能不能复制出一模一样的来。”
涉及到专业问题,工匠头碰头,争相凑近研究。
“子弹是什么?”
“应当是火铳里的弹药?”
“那不就是火药吗?怎么会长成这样?”
“你看看,用完的空了,火药应该是填充在铜壳里面。”
“哎呦,做得真精巧。”
讨论到入迷的工匠们几乎将长公主都忘在了一边,乔栾却并没有不满,嘴角甚至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看得出,一箱黄金给了他们很大的动力。
没关系,黄金她有的是——不够用就再抄几家。
只要能造出她想要的东西,就算每个人发一箱黄金都没问题。
工匠们讨论过一波,又将注意力转移到乔栾手里的转轮手枪上。
“殿下用的这把火铳也很精巧,似乎是西洋那边的风格。”有人试探着道。
他们本想要将它讨来研究研究,不过转念一想,刚刚长公主才用它杀了一个人,众人到底没敢开口。
“对。”乔栾看出他们的意图,将转轮里的子弹取出,确定不会误伤后,将枪放到桌上让他们研究,“这是传教士送给本宫的家乡特产,子弹也是。”
娘哎,这玩意儿是家乡特产?
常年在宫里溜达的传教士约翰先生,这些工匠也略有耳闻。
一听说这个凶器是对方送给长公主的,众人脸上的表情都变得微妙。
难怪约翰先生要漂洋过海来到这里。
他的家乡一定非常可怕,难以生存。
几位大匠仗着资历,挤在最前面,围着转轮手枪翻来覆去研究一番,得出结论:“此物当真精巧至极。”
“比我们的火铳要先进许多。”
“杀伤力好像也比火铳更强,更不用说它如此精致小巧……”
总之,全方位碾压。
气氛一时间陷入低沉。
恃才傲物的宫中匠人脸上满是不甘,却不得不承认,至少在这一项上,他们输了。
乔栾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见大家都不说话,适时开口:“诸位也看见了,西洋的火器比我们的好了不是一点点!我特意将诸位带到火器营来,正是希望大家齐心协力,改进我们的火器!”
这句话像是一颗落入干柴之中的火星。
众人纷纷抬起头,望向长公主。
乔栾缓缓扫视众人,像是要将自己的信心传递给他们。
“我知道诸位是天底下最好的工匠,就算是再精细的花样也能分毫不差。既然如此,别人能造出来的东西,我们凭什么造不了?”
她的嗓音清亮悦耳,语气却沉稳笃定。
“铁器和马蹄已经不是决定战争胜利的关键,睁开眼睛看看外面吧!难道要等到别人拿着它登上我们的国土、杀死我们的同胞、抹除我们的文明——才追悔莫及吗?”
话音落下,室内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别说工匠了,就连沈谈和蒋率听见这番话都多有动容。
沈谈不动声色地攥紧袖口,目光紧紧锁在乔栾的脸上,目光亮得惊人。
蒋率喉头滚动,眼角隐隐闪烁着亮光。
如今四方不宁,皇城岌岌可危,每个人都担忧是否明日皇宫就会易主,可是长公主并没有放弃抗争。
一时间,仓库里所有人的情绪都被点燃了。
“殿下说的没错,他们能造,我们也能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