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朝末世,四境不宁。

    寒酸的国库支撑不了盛大的葬礼,停灵二十一日,小皇帝的棺椁预备葬入皇陵。

    按照以往惯例,棺椁入陵之前需要至少三次奠仪,也减免到了只剩下最后一场。

    一切从简。

    朝中上下无人提出异议。

    当天乔栾起了个大早,上下眼皮黏在一起,哈欠连天地更衣梳妆,准备跟着送葬的队伍一并前往皇陵。

    她住的地方属于后宫范围,但与后妃们不在一起。

    穿过宫殿之间的长廊,地上仍然带着湿意,分不清是清晨的露水还是宫人早早起来打扫留下的痕迹。

    廊下红漆斑驳,本该重新粉刷,如今也无人问津。

    乔栾轻叹一声,感觉自己真是得了个金玉其外的烂摊子。

    刚过拐角,金发黑衣的背影出现在前面。

    对方转身。

    看见是她,传教士恭敬地按住胸口,用他们国家的方式行礼:“殿下。”

    乔栾脚步一顿。

    她不喜欢白人,但还不至于迁怒几千年前的古人,在这个时代敢于漂洋过海来到异国他乡的人还是值得佩服的。

    她注意到对方正往宫外走,随口道:“你也去皇陵?”

    传教士的笑容依旧谦卑:“如今的我还没有资格参加陛下的葬礼,只是收到一封信,说家乡的船刚刚抵达,运来了不少货物……我去看看,说不定能为殿下带回一包之前说过的芝士。”

    芝士这东西末世也有。

    乔栾对吃过的东西没那么馋,兴致缺缺地道:“尝尝也行,你去吧。”

    金发传教士后退一步,微笑着请殿下先走。

    乔栾走出去好远他依旧站在原地,直到长公主的身影彻底消失,才继续往外走。

    他借着抚摸胸口圣徽的动作,按了按衣服的边角。

    那里藏着一封厚厚的信,是他即将传给教廷的机密,记录着他在这个异国他乡的所见、所闻、所感。

    乔栾来到宫门外。

    这里已经挤满了人和车马,毫无皇家威仪可言。

    各家车夫和马的嘶鸣声混作一团,挡路的加塞的,到处都在吵,乍一看还以为来到了闹市上。

    官员们的车驾也是差别巨大。

    有些车用的是骡子,青布车帘洗得发白,像是临时从外面租车店里租来的。

    有的却华丽光鲜,披绸挂缎,四角坠着明珠,比公主座驾还要奢华。

    乔栾环顾四周,一无所获,刚准备询问自己马车在哪,突然听见人群里传来嘈杂的吵闹声。

    “……按规矩,这是礼部负责!”

    “啊呸——”

    又来了……

    乔栾不耐烦地闭了下眼睛。

    就停灵这段时间,朝臣之间几乎日日都要吵架。

    也别管归不归自己管,路过只要看见,总要揪着屁大点事不放,像是不吵架就显现不出他们的存在感似的。

    她朝着身边的张公公使了个眼色,示意对方赶紧找找她的车驾,避开这摊浑水。

    没想到一向机灵的小张公公今日竟然会错了意,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喊道:“长公主驾到——”

    吵闹的大臣一顿,像是终于找到了能给这摊烂账整饬清楚的第三方,自发地分开一道容人通过的空隙:“殿下。”

    乔栾:“……”

    她默默看向身边的内侍,握了下拳头。

    小张公公还不知道自己搞砸了,殷勤伸手:“殿下请!”

    看来是躲不过去了。

    乔栾只得抬脚走进人群,若无其事地问:“怎么了这是?”

    礼部尚书面上仍有余怒,手里攥着厚厚一叠文书。

    听见长公主问话,他几步上前,恭敬道:“按照规矩,三献应由新帝完成,可是如今新帝未定,我们正在商议……”

    他欲言又止。

    周围几个礼部官员神情也很微妙。

    说来也是稀奇,先帝明明就只有一个子嗣,冯首辅硬是按着所有人,迟迟不定新帝。

    乔栾听懂了对方的未尽之意:“由其他人替代就是。”

    这点小事有什么好吵的。

    别说新帝未定,就算定下了,你们还能让一个婴儿站起来主持祭祀吗?

    话音刚落,礼部尚书身后窜出一道眼熟身影。

    丝绸的官袍兜不住他圆润的身躯:“若说替新帝献礼,还有谁比冯首辅更合适?”

    听见这话,乔栾终于听懂他们在吵什么。

    按规矩这是礼部的差事。

    礼部尚书亲力亲为忙了大半个月,正惦记最后这个美差呢,没想到冯家一党横插一杠,想抢过来给自家主子贴金,一来二去,两边就吵起来了。

    如果不是今天要去皇陵,乔栾真的要笑出声来:小皇帝若是看见大臣在自己葬礼上为了这点小事吵架,想必也是很欣慰了。

    她不怎么在意地道:“冯首辅若是愿意,那就有劳他。”

    只要冯家一党看中的东西,别人再怎么多费口舌也没用,她还不至于为了这点小事提前对上冯越鸣。

    目的达成,胖子官员得意地看了一眼礼部尚书。

    礼部尚书没再挣扎,沉默片刻低头应是。

    经过几番折腾,送葬的队伍终于启程。

    车队一路浩浩荡荡穿过皇城的街道,前往皇陵。

    乔栾坐在马车里,隐约听见路边传来百姓的呜咽声。

    小皇帝恶名昭彰,百姓难过的大概不是他的死亡,而是他死后即将到来的动荡不安……

    皇陵在皇城外的一片山脉之中。

    乔家历代的先祖都埋葬在此处,马车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便能看见连绵的青山,静谧而肃穆。

    为表尊敬,众人在山脚下车步行,前往陵恩殿举行祭礼。

    乔栾踏上石阶。

    她的目光顺着台阶一路延伸到山脉深处,莫名生出一个念头:将她带来这个世界的声音自称先祖,说不定也埋在此处?

    乔栾在脑子里喊了两声。

    可惜那道声音不知是懒得理她还是不在,静悄悄的一点动静也没有。

    祭祀大殿已经提前布置妥当。

    供桌上摆满祭品,香烛燃烧,纸钱飘扬。

    悲泣声从人群里飘荡出来。

    乔栾总觉得,比起原主记忆中上一场皇帝的葬礼,如今似乎简陋许多,远不及以往隆重。

    皇室的威严在小皇帝的挥霍下早已所剩无几,那些繁文冗节也被人心照不宣地忽略,就连葬礼用的礼器,看起来都黯淡发黑,一眼便是旧物。

    冯越鸣站在最高处的祭台前,高声念诵祭文,表情庄重,却并不哀戚。

    冯皇后亲自抱着尚未满月的皇嗣,站在他身边,姿势有些僵硬,像是不习惯抱孩子。

    乔栾仗着自己站立的位置高,悄悄环顾打量四周。

    在场官员几乎无人悲伤,也没有人对站在最高处的两个冯家人表示什么不满。

    大多数人都垂着手站在自己的位置上,面无表情,心不在焉,等待仪式结束。

    在原主的记忆中,皇帝的下葬流程极为漫长,几乎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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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费一整日的时间。

    但今天还未到午时,棺椁便已经封入陵寝。

    葬礼结束。

    一行人步行离开皇陵。

    皇后抱着襁褓往外走,婴儿的生母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

    等到新帝登基,这两个不过才二十岁上下的女人将被封为太后,成为这个国家最尊贵的女人。

    这段时间,宫中女子来回查了几遍,仍然没有找出第二个皇嗣。

    朝中上下只能将所有希望寄托在这株柔弱的早产独苗上。

    乔栾注视着前面皇后的背影,扬声问道:“今日是不是该定下新帝了?”

    她的声音在香灰和纸钱里回荡。

    四周众人一顿,齐齐停下脚步,看向出声的长公主。

    邓才人眼中燃起一抹光亮。

    面对这么多人的目光,乔栾丝毫不怯:“太医已经查过后宫并没有其他子嗣,如今唯有皇子康可以登基,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冯越鸣却道:“这孩子体弱,当真能担得起皇帝之位?”

    “那就从宗室选人?”乔栾不动声色暴露自己的目的。

    她没有忘记先祖的嘱托,比起一个婴儿,选择靠谱的年轻人辅佐显然效率更高。

    宗室这么多人,总能找到靠谱的吧?

    “不要急,月份太小看不出来也是有的,下个月让太医再查一次。”他的语气不容置疑,甚至偏头询问,“大妹觉得呢?”

    冯皇后沉默片刻,垂眸答道:“按照陛下宠幸宫妃的记录来看,兄长的推断不是没有可能。”

    “……长公主觉得如何?”

    冯越鸣的唇角含笑,似是很好说话,眼神却紧紧盯着她,暗藏提防和估量,如同猎人锁定猎物,打算一有异动就将其斩杀。

    乔栾意识到,自己试探对方的同时,对方也在试探她的想法。

    她垂下眼:“也好,免得宗室们来回奔波。”

    真正的猎人不会轻易暴露自己的存在,在积蓄到足以掀翻冯家的力量之前,她选择蛰伏。

    一行人继续往山下走。

    此处道路狭窄陡峭,台阶潮湿,很快将裙角染上一圈泥泞。

    乔栾心里想着事,一时没注意脚下的道路,靴底在青苔上打滑,身形狠狠一晃。

    “小心!”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稳稳托住她的手臂,速度之快像是一直关注着她。

    确认她站稳后,这只手又立刻松开。

    “多谢。”

    乔栾一边道谢一边转头望去,想看看是谁帮了自己一把。

    竟然是沈谈。

    她很早就看见他了。

    今日小皇帝的棺椁入皇陵下葬,沈大儒没来,沈谈静静站在官员里,鹤立鸡群,好似一尊长身玉立的精美雕塑。

    乔栾能够感觉到对方的视线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却没有回望过去的意思。

    原主的记忆告诉她,二人少年时关系很好,几乎可以说是一起长大,她的父皇甚至有意为二人定下婚约。

    只可惜,小公主的父母离世太早,没来得及。

    等到弟弟登基,原主的婚事又成了小皇帝的重要政治筹码。

    小皇帝千挑万选,终于给姐姐安排了定国公这个“好归宿”,沈谈也没有表示出任何反对的意思。

    也许,跟沈家的“忠君”家训比起来,少年时青梅竹马的小公主也是可以舍弃的。

    沈谈啊沈谈,既然已经做出取舍,如今又在纠结什么呢?

    乔栾无视对方欲言又止的眼神,转头上了自己的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