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中,一队人马疾驰而过,惊起大片鸟雀。

    “追兵没跟上来!”

    “公子,歇会儿吧?皇城的手伸不到这里。”

    云逐烽沉默片刻,打了个手势。

    跟在他身旁的人见状,朝着后方人马吹了声口哨,疾驰的队伍渐渐慢了下来。

    开路的亲卫绕回来汇报:“前面有溪。”

    云逐烽点头。

    亲卫领路。

    副将解昭打量着他的脸色,凑近低声道:“小皇帝当真死了?”

    “不知道。”云逐烽黑着脸。

    他这辈子还没被人这么坑过。

    不管小皇帝到底死没死,“刺杀皇帝”的罪名都扣在他头上了,这谁能忍?

    解昭摸着下巴:“难不成是小皇帝临时后悔,不想把姐姐嫁给云家?”

    “那也不必污蔑云家刺杀皇帝。”云逐烽仍旧拧着眉,想不明白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说话间,溪水声渐响。

    众人翻身下马修整。

    战马晃着脑袋,自行踱到水边饮水,显然也累坏了。

    解昭很乐观:“说不定小皇帝真死了呢?别着急,等回了平溪,应该就能看见皇城探子送回的消息了。”

    云逐烽:“……”

    这是好事?

    他在溪边蹲下,囫囵洗了把脸:“事情没办成,我得回国公府请罪。”

    解昭抱着胳膊站在一旁:“你这么回去,定国公肯定会怪罪你的。”

    人没接回来,还被坑了一把,惨绝人寰。

    云逐烽抬起湿漉漉的脸,无言地看他一眼。

    “等等!”解昭在原地转了一圈,想到什么,眼睛一亮,“等等,我觉得这件事对我们来说,未必是坏事。”

    “嗯?”

    解昭凑近,低声道:“皇城不是说,是我们杀了小皇帝么?咱们不妨将此事认下。”

    云逐烽:“……”

    解昭久未得到回答,疑惑抬眼。

    云逐烽正盯着他,凉凉地道:“你是长公主派来的细作?”

    “哎,我是说认真的,别打啊——嗷!”

    一声惨叫直冲云霄,又一次惊起大片鸟雀。

    ……

    与此同时,皇宫内。

    内侍轻手轻脚地将碗筷收拾下去,贴着墙根离开。

    陛下离世的消息已经公开,膳房送来的都是素菜,乔栾总觉得没吃饱。

    一想到要茹素三个月,她更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真稀奇,听说过凶手给死者服丧的吗?

    乔栾食不知味地用完一顿饭,跟着冯皇后,带上邓才人一同来到正殿。

    已经用膳结束的朝臣陆续回来,一股冷香幽幽回荡在殿内。

    沈老果然还没走。

    简单寒暄过后,冯皇后示意嬷嬷将皇子抱上前:“这孩子自小没了父亲,还请沈老为他取名。”

    刘公公亲自捧着笔墨来到沈大儒身旁。

    沈大儒看向襁褓里的婴儿。

    这孩子早产体弱,不爱哭闹,时常睡着。

    这会儿双目紧闭,不知道梦见了什么,砸吧了两下小嘴。

    老人眼底浮现出一丝笑意。

    他沉吟片刻,提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字。

    “康?”有人轻声念出。

    沈大儒搁下笔,轻声道:“愿小殿下平安康健。”

    他并没有引经据典,在这个皇子身上寄托什么太高尚的愿望,只说了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却让一直沉默的邓才人红了眼眶。

    她深深拜下:“多谢沈老赐名。”

    沈大儒微微颔首,受了这一拜,最后看了一眼小皇帝的棺椁:“若无其他事情,老朽先行告辞。”

    一道声音从旁边传来:“沈老留步,如今陛下宾天,诸事繁杂,还请——”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沈大儒打断:“我年纪大了,吃不消这些折腾,冯大人若是缺少人手,我这里有个孙子,你拿去用便是。”

    老人的识趣让国舅爷的笑容更真切几分,看向他身旁的沈谈:“小沈大人惊才绝艳,是国之栋梁,哀诏就交由你来起草。”

    沈谈垂首,淡淡道:“定不负冯大人所望。”

    说罢,他搀扶着沈大儒往宫门外走去。

    冯皇后也叫上邓才人,带着孩子离开,乔栾本想跟着她们去偏殿偷懒,却被冯越鸣叫住。

    “长公主请留步。”

    乔栾脚步一顿:“冯大人?”

    “说起来,有件事我一直觉得奇怪。”

    “何事?”

    “陛下赐婚,定国公那边还派了自己的儿子来接亲,可见是满意这门婚事的。”冯越鸣眉头微皱,“究竟发生什么,让对方突然撕毁原本的协议,贸然刺杀皇帝?”

    来了。

    乔栾就知道冯越鸣找上她一定是这件事。

    殿内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在苦思冥想,推断定国公的意图。

    可惜就算他们想破脑袋也没用。

    因为真正的凶手压根不是定国公。

    一个留着细长胡须的官员迟疑道:“难道是……陛下向定国公提出了什么要求,惹怒了对方?”

    别说,按照小皇帝的脑子,还真有可能。

    众人看向刘公公。

    他是皇帝近侍,如果皇帝暗中跟定国公有什么交易,他一定有所耳闻。

    刘公公一僵,克制住往长公主方向看的冲动,茫然道:“老奴不知道啊!”

    他们早就商量好了,一旦有拿不准的问题,就一口咬定什么都不知道。

    冯越鸣又一次看向长公主。

    乔栾几不可见地皱了下眉:“陛下从不与我说前朝事务,反倒是冯大人,您身为首辅,竟然对此一无所知吗?”

    她的眼中带着几分狐疑。

    冯越鸣一顿,扬起笑容:“殿下这是在怀疑冯某?”

    长公主听见这话,却没有更进一步,反而惊讶道:“冯大人这话什么意思,我只是问你是否知晓陛下生前行事,怎么又扯上怀疑了?”

    说到这里,她好像自己反应过来了,叹息一声:“我知道你们文人喜欢说些复杂难懂的话,可我不过是一个久居深宫的女流之辈,不明白这些弯弯绕绕,冯大人大可不必对我这般警惕。”

    说着还擦了两下眼角。

    亲弟离世,长公主的哀切溢于言表。

    众臣纷纷出声安慰,请殿下不要太过悲伤,以免伤了身体。

    冯越鸣:“……”

    “多谢各位大人,我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乔栾顿了顿,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嘶”了一声,欲言又止。

    一个官员体贴地道:“殿下有话不妨直说。”

    “是啊,都不是外人,长公主若是心中有什么忧虑,不妨说出来。”

    既然如此,乔栾也就不客气了。

    她环顾众人,眉间挂着一抹担忧:“我只是担心,定国公此番刺杀陛下,兴许已经做好了攻打皇城的准备。”

    此话一出,殿内一帮废物朝臣立马慌了。

    他们只会吟诗作赋溜须拍马,要真有人打进来,跑都跑得比别人慢,长公主的话对他们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

    “如今我们这里只有不到三万人,如何抵御大军呐?”

    一想到可能用不着几个月,定国公就会兵临城下,众臣脸色惨白。

    “如今唯有就近调取驻军援防……”

    “你敢保证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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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的驻军将领就没有私心?调兵入城无异于将本朝基业拱手送人!”

    众人吵成一团。

    乔栾只觉得几百只鸭子在自己耳边争吵不休,心中生出一股莫名的暴躁,恨不得把人都杀了清静。

    把小皇帝培养成这种昏聩暴君的大臣能是什么好东西,釜底抽薪直接换人说不定效果更好。

    感受到她心底浓厚的杀意,先祖不得不出声:“这样吧,我给你一个口诀,能让你看见别人的孽数,你只能杀罪孽深重之人。”

    还有这种东西?

    乔栾同意了。

    她又不是真的看见人就杀,只杀拦路之人、碍事之人。

    而会拦她路的,又能有什么好东西?

    先祖将口诀交给她。

    乔栾默念一遍,不动神色地抬眼——

    大殿里一片血红。

    她一度以为自己瞎了,挪动视线,发现刘公公身上的红色稍微浅淡一些。

    乔栾明白了。

    有问题的不是她,是这群朝臣的罪孽太多,多到将他们整个人都包裹住,看不清身影。

    冯家一党,不杀不行。

    乔家先祖可能也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个结果,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不可莽撞。”

    这边乔栾正忙,那边朝臣也没闲着。

    “对了,”有人想到一个主意,询问李锵,“你当初出宫追杀云家人的时候,有没有告诉他们刺杀结果如何?”

    李锵愣了一下,似是不明所以:“……没有。”

    “太好了,”胖子官员一拍巴掌,激动得脸颊上的肉都在抖,“所以,他们根本不知道刺杀有没有成功!我们大可以说陛下没死!”

    先前那人补充:“甚至还可以反过来指责定国公行刺杀之事,传旨命各路藩王讨伐此人!”

    二人相视而笑,好似卧龙找到了凤雏。

    “这确实是个好主意,可惜……”

    冯越鸣一声长叹。

    二人急了,胖子问:“首辅大人,难道有什么不对吗?”

    站在冯越鸣旁边的官员冷笑一声,讥讽道:“陛下的死讯宫中没有隐瞒,如今怕是全皇城都已经知晓此事,你敢保证这座城中没有反贼的探子?”

    最先提议的人惭愧低头:“是下官想当然了。”

    胖子却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错,还拉着刘公公抱怨:“你看你,若是隐瞒死讯,不让外人知晓,事情何至于此?”

    刘公公低头应是,将这口锅接了下来:“是老奴一时慌了神,没想那么多……”

    乔栾听见他们的对话,在心底哼笑一声。

    若是隐瞒才叫糟。

    小皇帝秘不发丧,整个皇城岂不是任凭冯家摆弄?

    最后还是冯大人发话:“过去的事情就不必再提了,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稳住朝堂。”

    “是啊是啊。”

    “还是首辅大人有主意。”

    众人一阵吹捧。

    胖子官员正懊恼自己犯蠢,听见这话反应过来,抢着道:“是极是极!在新帝登基之前,军国大事不可废弛,朝中还需有人主持大局——依我看,这摄政大臣之位,冯首辅当之无愧。”

    “哎,”冯越鸣拧眉推拒,“冯某才疏学浅,当不得这摄政之位。”

    “冯大人莫要妄自菲薄,如今这朝堂上,除了您,还有谁配得上这位置?”

    众人纷纷附和。

    冯越鸣志得意满的模样落入乔栾眼底。

    四面群敌环伺,他手里连一队像样的大军都没有,也不知道美个什么。

    经过一番推拒,冯越鸣还是“勉为其难”地答应了众人的推选,坐上摄政大臣之位。

    “诸位放心,定国公之危,冯某定会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