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大人语出惊人。

    一时间,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乔栾身上,表情各异。

    谁也没有料到,一件板上钉钉的事情还能出变故。

    长公主……登基?

    刘公公将李锵从地上拉起来,瞬息间交换了个眼神,眼底闪过一丝喜意。

    如果当真是长公主当了皇帝,对他们而言自然是好事。

    二人站在一旁默不作声,其余朝臣却不这么想。

    别的不说,一个常年待在后宫里的女人当皇帝,算怎么回事?

    等她嫁了人,子嗣又该怎么算?

    众人一个个百爪挠心。

    倘若不是首辅大人亲自开口提议,众人这会儿已经吵翻天了。

    乔栾也将众人欲言又止的态度看在眼里。

    这么离谱的提议都没有被立刻否决,冯越鸣如今对朝堂的掌控力,由此可见一斑。

    一时间,殿内陷入诡异的寂静。

    直到长公主轻轻笑了一声:“这是首辅大人的真心话?”

    此人狡诈,竟然以进为退,主动开口劝她登基。

    在她有限的历史知识里,女人称帝的次数屈指可数,就算是真坐上那位置了,也是饱受争议,远不如男皇帝受宠。

    她如今手里什么势力都没有,更不用说还有冯国舅这样一个超品权臣在旁边虎视眈眈。

    这是当皇帝吗?

    当傀儡还差不多。

    冯越鸣不答反问:“殿下的意思呢?”

    乔栾暗暗在心里叹了口气:她倒是想答应,可惜原主的人设不可能这么做。

    只要她一点头,在场所有人都会察觉到她这个长公主有问题。

    真是太可惜了。

    乔栾刚准备开口拒绝,大殿外传来一声老人的怒斥:“不可!”

    众人齐齐转头望去。

    一位耄耋老者在身旁青年搀扶下踏入大殿。

    老人清瘦,发须皆白,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在奢靡皇宫里显得突兀。

    他拄着拐杖依旧颤颤巍巍,还有点喘,似乎是匆匆赶来,全靠旁边的青年支撑才不至于摔倒。

    看清这二人面容的一瞬间,乔栾像是迎面中了一箭,脑子里的记忆轰然迸发。

    无数画面与对话在眼前闪烁,庞杂纷乱,一阵天旋地转。

    “殿下,没事吧?”

    陪在身边的小张公公察觉到异常,及时伸手扶住乔栾。

    “……没事。”

    乔栾稳住身形,眼前层叠的黑影逐渐消退。

    五感重新回归,她这才发觉自己竟然出了一身冷汗。

    真稀奇。

    来的这一老一少,究竟是什么人,竟然让这具身体留下如此强烈的情绪?

    疑惑并未持续太久。

    “沈老先生。”

    看清来人,众朝臣纷纷抬手问候,其态度比面对长公主时不知真挚了多少。

    就连冯越鸣也道:“上次见到沈大儒,还是您向陛下辞官那日了——快拿张椅子来。”

    沈大儒的目光落在棺椁上,抬手示意旁边扶着自己的人去点一炷香,拄着拐杖叹气:“老朽看着陛下长大,理应来送最后一程。”

    乔栾感觉到一股灼热的视线。

    她抬眼望去。

    是刚刚搀扶沈大儒进来的青年。

    他身披蓝色官袍,样貌俊美斯文,依着沈大儒的吩咐上桌案前点香,与她擦肩而过时,留下一个欲言又止的关切眼神。

    乔栾感觉到原主遗留的情绪又开始翻涌,错开视线不看对方。

    记忆告诉她,这个青年是沈大儒的孙子沈谈。

    状元出身,如今在翰林院当值,跟原主……有些渊源。

    刚刚那些差点将她撞个跟头的记忆,多半是跟此人有关的。

    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沈大儒确实很老了。

    他没有客气,给小皇帝上完香之后,在内侍搬来的椅子上坐下,还没喘匀气便质问道:“冯大人,你身为首辅,怎么能说出这般不负责任的话?”

    老人眉头皱得可以夹死苍蝇。

    倘若不是他早已辞官,此刻恐怕已经引经据典,长篇大论地跟冯首辅吵起架来了。

    皇家又不是没有后代,怎么能让长公主当皇帝?

    奸臣,绝对的奸臣!

    冯越鸣若无其事地道:“只是提议,还未仔细考量,沈老莫要激动。”

    站在一旁的沈谈沉稳拱手:“见过殿下,见过诸位大人——爷爷并非对长公主有何不满,只是皇位慎重,登基人选还需要从长计议。”

    他说着再次抬眸看向乔栾,眼神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却又碍于场合无法开口。

    可惜原主已经死了。

    乔栾根本不看他。

    现在的她至多欣赏一番此人皮相,心如止水,不会因为旧事掀起丝毫波澜。

    “沈大儒莫要着急,”冯越鸣不慌不忙地侧身,假意询问乔栾的意见,“长公主还没有给冯某答复呢。”

    乔栾平静摇头:“我无意登基。”

    她要做的事情很多,没兴趣当靶子。

    冯越鸣却不愿轻易放过她。

    他无视沈大儒漆黑的脸色,盯着她追问:“机会千载难逢,殿下当真对那至高之位毫无兴趣?”

    众臣暗中交换眼色。

    怎么回事?

    冯首辅难不成还真想推举一个女帝?

    乔栾也不理解,为什么他非要把自己牵扯进这件事里。

    为了打消对方的念头,她随口胡诌:“首辅有所不知,自从陛下下旨命我嫁入定国公府,便赐了毒药……我能活几年还不好说,首辅还是另寻他人吧。”

    按照惯例,拒绝皇位的人总会说自己能力不足,难当大任。

    唯独长公主另辟蹊径,不提能力,只说身体。

    她没有注意到,自己刚说完这番话,旁边的沈谈瞳孔一颤,难以置信地看向她。

    不过在场朝臣都面露愕然,他混在其中并不怎么惹人注意。

    众人互相交换眼神。

    仔细一想,按照小皇帝的行事作风,此事并非不可能啊。

    沈大儒闭上眼,重重叹息一声,声音里满是疲惫。

    胖子官员悄悄看了一眼冯越鸣的脸色。

    首辅大人未必想要一个女帝,但看得出他对那位襁褓中的小皇子并不满意,否则不会刻意转移话题,说什么要请长公主登基的话。

    一个合格狗腿,就应该在上司还没开口之前为他分忧。

    他灵机一动,故作为难地开口:“这,这该如何是好啊?难道只能扶那婴孩登基了吗?”

    这个时候能站在殿内的,不说能力如何,察言观色的本事都是一流的。

    此话一出立刻有人接道:“是啊,眼看就快入冬了,这么小的孩子,若是贸然登基,只怕压不住龙气,到时候可怎生是好……”

    众人纷纷应是,一派忧国忧民之态。

    胖子官员适时看向冯越鸣,像请教问题一般躬身:“不知首辅大人可有什么想法?”

    “不必太过担忧,”冯越鸣抬手,示意众人安静,“陛下年纪不小,未必没有其他子嗣,我命人准备了可靠的大夫,这就派他们入宫,仔细查验一遍。”

    众人立刻一番吹捧,表示首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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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谋远虑,吾等远不及也。

    乔栾:“……”

    她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冯家世代为官,如今更是权倾朝野。

    冯越鸣好不容易将小皇帝养成一个废物傀儡,独揽大权,如今小皇帝死了,他真的甘心只能继续做他的首辅吗?

    她直觉对方要搞事,只是一时半刻看不出什么端倪。

    乔栾按住额角。

    她一向不擅长动脑,越想越觉得烦躁。

    好烦,好想把他们都杀了。

    乔家先祖感觉到她的情绪,忙提醒道:“这里不是你们那个世界,不能随便乱杀人。”

    可拉倒吧。

    乔栾嗤之以鼻:我们那边起码杀的都是丧尸,你们这儿却是活人跟活人互砍,谁比谁高贵?

    先祖只能继续劝:“你是皇家血脉,身系王朝气运,至少不能滥杀无辜,以免平添罪孽。”

    乔栾顿了顿。

    “可是我解决问题只会靠杀人。”

    好一句杀人狂宣言。

    先祖沉默了。

    坐在一旁的沈大儒眉眼间露出不耐。

    等他们商议告一段落,他问出自己最在意的事情:“不知陛下遇刺一案可有眉目?”

    来了。

    此事再一次被人提起,开口之人还是身份特殊的沈大儒,就算是乔栾也不好再用原先的借口强行将此事压下去。

    李锵也没想到自己刚躲过一关,这么快又来第二关。

    他身形微晃,一声不吭地跪回原地。

    冯越鸣看了一眼长公主,见她没说什么,开口问:“李锵,陛下当真是被定国公府之人所杀?”

    李锵低着头看不清神情,闷声道:“正是,云五公子利用接亲的借口入城,暗中买通陛下身边的侍卫和内侍,趁着接亲之日行刺杀之实……如今刺客皆已伏诛,只可惜没能抓住罪魁祸首。”

    这是他们事先商议好的话术。

    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回头的余地,注定要成为杀死皇帝的凶手的共犯。

    听完李锵的叙述,冯越鸣面上喜怒难辨,又看向金发传教士和刘公公:“他所言是否属实?”

    二人对视一眼,点头应是。

    传教士捂住胸口圣徽,面带痛楚,像是在为陛下的死伤心:“陛下死得十分突然,谁也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是啊,谁能想到长公主会突然暴起,杀了自己的亲弟弟呢?

    神灵在上,他可一句假话都没有说。

    “阿弥陀佛。”刘公公擦着眼角,配合地接话。

    传教士:“……”

    他不由思考自己是否何时得罪了这位公公。

    冯越鸣收回视线:“其余细枝末节,改日追究——李统领,你掌管宫中侍卫,却让陛下在你的眼皮子底下被人刺杀,该当何罪?”

    旁边的党羽补充:“而且被买通的还是你手下的人!李锵,你御下不严呐!”

    李锵自知难以推卸责任,跪地认罪。

    长公主已经救了他一次了,谁能想到今日沈大儒也会出现?

    只怕他命中注定活不到明日了。

    冯越鸣负手而立,叹息一声,眉目间似有不忍:“先将李锵押——”

    “且慢!”

    一道声音打断他的话。

    冯越鸣顿住,看清说话的是谁,唇角浮现出一抹捉摸不定的微笑:“长公主,您屡次三番阻拦我们定罪,究竟是何居心?”

    他身旁党羽的目光立时如箭一般,齐齐刺向乔栾。

    冯越鸣死死盯着长公主,一字一句地道:“难道说……这刺客与您也有什么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