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鱼午睡起来,眼皮一直在跳,恹恹地喊了几声,却没有听见有人应答。她有些疑惑,伋了鞋往外走,迎面差点撞上惊慌失措的茝兰。
“娘子,崔夫人让你去一趟九和院。”茝兰脸色很不好看,扶了扶梦鱼的手臂,低声道,“方才有人将芄兰他们都带走了,看样子是出了什么事。”
能不经过她将人直接带走,一定不是好事。
“娘子,怎么办?”茝兰觑着梦鱼的脸色,心中很是不安。刚才的动静闹得很大,若不是她竭力抗争,恐怕此刻她也被带走了,连个通风报信的人都没有。
梦鱼却半点惊慌都没有,大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从容。
“先去看看,只要不是杀人放火的大事,总能解决。”说罢,她又无奈地笑了笑,“整日被人当做眼中钉,肉中刺,抓不住什么把柄都不正常。她们出手了也好,省得我提心吊胆的。”
茝兰着实佩服她的心态,但不敢陪着她冒险。深宅女人出手的狠辣,梦鱼或许不知道,她却清清楚楚。
“娘子,不如奴去找郎主,他定会给你主持公道。”茝兰提议。
梦鱼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附在她耳边说了一句,然后慢悠悠地换了件衣衫,又挽了个简单的发髻,这才移步去了九和院。
九和院十分热闹,比平日晨昏定省时还要热闹。
梦鱼姗姗来迟,一副大梦方醒的困倦表情,漫不经心地扫过众人的脸。她窥到了幸灾乐祸,窥到了故作担忧,也窥到了冷眼旁观,独独在崔夫人脸上看到了几分疑惑和失望。
“楚娘子好本事,拿府里的人都当聋子瞎子呢。”王知颜冷笑着开口,声音分外尖利。身边的岑玉照扯了扯她的衣袖,轻轻摇头,示意她不要将事情弄得太难看。
梦鱼静立原地,眉眼中仍带着平日里那个骄矜的笑容:“王姊姊说得,我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何事,不如说给我听听。”
王知颜最厌恶她这个恃宠而骄,目中无人的模样,伸手拍了拍,几个人便被带到了众人面前。
其中一个发髻凌乱,哭得眼睛红肿的女子,梦鱼的确认识,正是负责打理她衣裳首饰的桂兰。
“桂兰……”梦鱼唤了一声她的名字,果然见她抬起头,满脸惊慌无措。
“楚娘子可认清楚了,的确是你身边的侍婢么?”岑玉照缓缓开口,语调温柔。
“不是她身边侍候的,难道还是咱们身边的,岑姊姊,到了这时候了,你还要替她说话吗?”王知颜不耐,吩咐人将东西一股脑儿扔在了地上。
发钗,玉佩,手帕,还有一张素笺……
梦鱼瞥了一眼,拿起素笺去看,见是几行酸溜溜的情话,不免莞尔:“呀,我竟然不知桂兰你有如此文采,这几句话当真情真意切。”
桂兰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头发散乱,连连磕头。
楚梦鱼如此态度,瞬间惹怒了王知颜,她的嗓音尖利地有些诡异:“事到如今你还装什么糊涂?桂兰是你的贴身侍婢,她私会男子,递信传物,难不成你半点不知情?莫不是你暗地里授意,借她与人私相往来吧!”
“看桂兰这样子,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妹妹怎么毫无察觉呢?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若只是默许纵容,顶多算脸面不好看,可若有人借此生事……那就不是发卖一个侍婢能了结的。”看了半天热闹的江怀贞终于开口,她性子一贯古怪,和谁都不算亲厚,偶尔去梦鱼处坐坐,也只是聊聊字画。
但此时的刻意提醒,梦鱼听得出来。有人早布好了局,张开大网等着她呢。
周遭下人开始窃窃私语,细碎的议论声钻进耳朵,句句都是揣测与非议,似细密的针,密密麻麻扎过来。桂兰见众人矛头都对准楚娘子,啜泣着开了口:“娘子,奴婢知道错了,你救救奴婢吧。”
梦鱼眉头一蹙,语含无奈:“救你,你做下错事,我如何能救你?”
她理了理衣袖,疲惫的点了点自己的额头,好像在经历巨大的挣扎和斗争。
“桂兰,你与外人私相授受,证据确凿……我护不了你。”
听她如此说,桂兰的哭声便更大了:“娘子如何能见死不救,奴与云止有私,娘子一直都是知道的呀。是你说,让我讨了他的信任,郎主的一举一动你便能知晓清楚,是你让我接近他的呀。”
原来在这里等着呢。
崔夫人终于开了口,语气不似平日那般慈爱,看着梦鱼的眼神有些冷:“她说得可是真的?”
“我说呢,楚娘子最得郎主欢心,原来是在郎主身边人那里下了好大的功夫。”王知颜叹息着说,“我们都是些蠢笨的,比不得楚娘子有心计。”
梦鱼却不急着辩解,只侧身看向瘫在地上的桂兰,语气平稳,不带半分怒火:“我待你素来宽厚,不曾苛待分毫,你私下与人往来,怕受责罚,便想攀扯主子脱罪,心思实在不堪。可空口白牙,无半分实证,你又岂能污我清白?”
“奴有证据,”桂兰瑟瑟,从袖中掏出一包东西,“昨日娘子给了我这包东西,让我将它交给云止。”
“这是什么?”崔夫人命人取过,拿在手中,轻轻嗅了嗅。一阵浓香袭过,她忍不住要打喷嚏。
“这是合欢香,是……是娘子惯常给郎主用的东西。”
桂兰说罢,众人皆猜出那是做什么的,纷纷红了脸。
“楚妹妹是闺阁之秀,怎会用这样的东西害郎主,桂兰,你若是胡说,别说楚妹妹,便是我也不会饶了你。”岑玉照轻咳了几声,忍不住出声叱责。
“楚氏,你当真龌龊至极,郎主伤重,你怎能如此对他。”知颜涨红着脸起身,指着梦鱼的鼻子,愤然道。
崔夫人的脸色愈发阴沉,看向梦鱼的眼睛里满是失望。
面对如此指责,梦鱼再无方才的平静和缓,一刹那,眼中满是凄然:“诸位只凭一个侍婢的一面之词,便先定我的罪,不听辩解,未免太过偏颇。流言只是旁人揣测,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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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她手上的东西,但凡讲规矩,便该先查她与云止的往来信件、查证她私下去外院的踪迹,而非一味逼我认罪。我身正不怕影子斜,任凭核查,只是莫要仅凭臆测,污了我的名节。”
说罢,她对身边的茝兰道:“去将云止带来,我也想认认,这又是哪一位?说实话,郎主身边的人,我到现在都认不全呢……”
“哦,对了,这个香也查查看,里面什么配方,我何时何地得来的,哪位府医给开的,还有……”她又敲了敲脑袋,妍媚的眼睛里露出万分委屈之态,“本不想惊扰郎君,事已至此,也让大夫给他看看,看他今日身体是否有恙,有的话那我罪过可就大了。”
“桂兰,你可想好了,私相授受最多是被打三十板子,我若是不答应,也没人敢将你撵出府去。可若是攀咬主子,那罪过可不小,你是知道的,我一贯不受委屈的。”梦鱼低头,对桂兰缓声道。
“楚妹妹别这样逼迫一个奴婢,不然大家真以为你做了什么。”岑玉照慢悠悠地劝,眼神已递到了崔夫人那里。
哪怕崔夫人端稳持重,此时也有些乱了章法。
王知颜趁机道:“当着老夫人的面都敢威胁侍婢,楚娘子这般跋扈,是欺负老夫人心善么?”
梦鱼垂了眸,不再多言,崔氏看到她的眼中大颗大颗的泪珠落下,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般。
她心里不落忍,免不了温声安抚:“哭什么,有什么说出来便是,若当真不是你做的,谁还能攀诬你不成?”
梦鱼的双肩剧烈的颤抖,半晌才抬起了眼眸,梨花带雨一般,楚楚可怜:“我绝不敢欺瞒老夫人,此事我一无所知。老夫人想想,郎主待我恩厚,我哪里需要用那些龌龊手段来邀宠,何况香有来处一查便知……”
屋外有脚步声轻响。
梦鱼的声音有些沙哑,语调里衔着无限幽怨,她捡起地上的玉佩,命茝兰呈给了崔夫人:“夫人可认得此物?”
崔氏接过,细细端详:“这像是元佑的东西。”
梦鱼说正是:“这是郎主的贴身之物,他赠予我时,特命我珍之重之。我怎会将他的东西交给侍婢,又让她转赠情郎。”
不等别人插话,她又对茝兰道:“茝兰,有些话我说不出口,便由你来说吧。”
茝兰明白她的意思,接过话道:“郎主曾说,娘子去书房无需通报,随时可去。又对云承将军说过,娘子问起什么,不要欺瞒,如实相告。既然如此,娘子何必要去结交郎主身边的人,还用这样的手段。谁人不知,郎主治下甚严,他身边的人又怎么敢受些恩惠,便将他的事情轻易外传。”
梦鱼呜呜咽咽地只是哭,很快便哭湿了整条巾帕:“夫人,我受些误会不算什么,只是此事关系到郎主……我便是拼却一条性命,也绝不认下这些罪责。”
说罢,她猛然起身,就要往柱子上撞去。
变故太快,已经有人忍不住尖叫,崔夫人的脸色一白,仓皇地喊人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