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一个时辰,阿吉便拿着一个狼面具回来了。
“世子,您要的狼面具。”
何晋衍接过面具走进屋,将其收在一个木盒中。他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自己应该将日后准备常去尚雅楼的事,如实告知父亲和阿姊。
他先去寻了何晋旖。
“阿姊,晋衍今日随您前去尚雅楼,发觉确是个有趣的地方。且晋衍近来对文学的兴趣日益浓厚,不知今后我是否还合适常去尚雅楼品茶赏诗?”
他一个多时辰前,与何晋旖一同从尚雅楼乘马车回府的路上,阿姊便已询问过他是否对尚雅楼的环境气氛感到有趣。
那时的何晋衍还不太好意思说实话,只是浅浅回应了几句客套的赞美。
现在何晋旖听到阿弟说日后想常去尚雅楼,自然觉得是意外之喜。
“有何不可?阿姊十分乐意晋衍成为尚雅楼的常客!”
“就是父亲那边……”
“阿姊同你一起去告知父亲。父亲本就是文官,知晓晋衍如今对文学颇有兴致,也定会欣喜。”
话落,何晋旖便领着何晋衍去了安国公的书房。何忠煜见子女二人一同前来,笑得合不拢嘴,立即放下笔。
“晋旖、晋衍,你们二人有何事寻为父?”
何晋旖先一步开口:
“父亲,晋旖今日带晋衍去了尚雅楼。本意是想让晋衍出府散心,不曾想女儿出资筹划的尚雅楼,十分得晋衍之心。”
何晋衍站在一旁,也想开口解释。不过看到父亲的神色,一副想接话的模样,便先把想说之话收在了嘴里。
只见何忠煜本就喜悦的神色,听闻何晋旖的一番话之后,更添了几分喜出望外,同时夹杂着一丝疑惑。
他眼神落到何晋旖身旁的何晋衍身上。
“晋衍,你如今为何对尚雅楼这等文人聚集之地如此有兴致?为父记得你自小不喜文学,一心仅有武艺军法。难道是因为你阿姊亲自构思取材制成的睡莲茶酥,十分合你口味不成?”
何忠煜怎么都想不出,还有什么其他的原因,能使尚雅楼得何晋衍之心了。
何晋衍看到父亲的神色中并无一丝严厉,稍稍松了口气,恭敬回答道:
“父亲,阿姊的睡莲茶酥确实香甜可口,不过晋衍如今对尚雅楼颇有兴致,另有其因。
不瞒您说,晋衍初次因伤昏迷时,似是梦见自己成为了一名文人,日日与诗作文章相伴,且文采飞扬,作品流传千里。醒后,晋衍便渐渐对文学起了兴致。
今日随阿姊前去尚雅楼,旁观了一场文人们的初夏赋诗作画雅集,发觉十分有趣、氛围甚好。晋衍如今也想多结识些文人好友,认为尚雅楼是个不错之处。
作为安国公府世子,为保全安国公府之颜面;以及作为安国大将军,为稳固安国军武将身份之威严,晋衍并不会过于频繁现身于尚雅楼。且晋衍已经准备好面具,此后去到尚雅楼,皆会戴着面具出席,不暴露自己身份。
不知父亲能否准许晋衍,日后若是得到空闲,前去尚雅楼赴雅集?”
何忠煜的表情中写满了惊喜和难以置信。
“晋衍,你方才所说当真?”安国公的声音明显带着压不住的喜悦。
“儿所说的每一字皆为事实,千真万确,绝不会欺瞒父亲。”
“听到你对文学渐生兴趣,为父身为当朝文官,甚是欣喜。更何况,你此番西征身受重伤,养伤习武之余,确需消遣,为父自然是同意你去体味市间雅集,前往你阿姊做东家的尚雅楼,更是放心。且不曾想你思虑如此周全,竟有考虑到保全身份的层面,戴面具出席尚雅楼雅集,确实是明智之举。”
见父亲如此支持此事,姊弟二人悬着的心也都双双放了下来。谢过父亲之后,便各自回屋用晚膳了。
晚膳过后,何晋衍又开始思考前去雅集的频率。他不准备日日到访尚雅楼,毕竟他是大将军,练武和温习军法才是正事。这里没有一周的概念,他便给自己定好,每七天之内最多去三次的规矩。
何晋衍又一连闭关习武整整三天。直到何晋旖又来劝他歇息一两日,莫又伤了身子,他才决定第二天出门去尚雅楼散散心。
次日早膳后,他便差阿吉去备马车,特地嘱咐了摘下马车上彰显着其归属于安国公府的牌子。
何晋衍特意选了套儒雅些的衣裳,在铜镜前整理仪容后,打开桌上的木盒取出狼面具试戴。
正好适配他的脸型,每一处都严丝合缝,完全看不出面具底下藏着一张怎样的脸。
他十分满意,将狼面具取下放回木盒中,拿起木盒走出府,上了马车之后,再重新将它戴上。
何晋衍到达尚雅楼时,一层已经来了不少客人,只剩下后排右侧的两张空桌。他将前几日宋境逸落座的那张桌子空了出来,在旁边的那张落座。
一众常客看到这抹陌生的、还戴着一副狼面具的身影,无一不感到好奇,纷纷小声讨论了起来。
“这是来新客了?此前似乎从未在此处见过身形如此伟岸之人。”
“也不知这是何人,来尚雅楼还乔装得如此神秘。”
“是啊。不过看样子也是赴雅集的。待到今日雅集开始,探探此人文采?”
“我觉得可行。”
......
何晋衍狼面具之下的嘴角轻轻勾起,并未将这些窃窃私语放在心上,只是觉得穿越来了古代也能碰上现代常见的“背后蛐蛐”情形,还是挺新鲜的。
“宋郎中来了!”只听有人说道,随即众人的注意力全部转移了过去。何晋衍偏了偏头,看见了在他旁边空桌落座的宋境逸。只见宋境逸也注意到了戴着面具的自己,四目一瞬间相对。
何晋衍狼面具之下的双眼关注着宋境逸的神情。看到他起初也表现出了疑惑,但经过一番上下打量,似是看出了什么,便心照不宣地冲何晋衍笑了笑,移开了视线。
“他这是认出来了?”何晋衍心想,内心有些忐忑。也不知宋境逸会不会把这副狼面具之下的身份捅出去。
可是自己与宋境逸也仅仅只有一面之缘,他是如何认出自己的?
有人捕捉到了二人之间微妙的气氛,便开口询问宋境逸。
“宋郎中可是认识这位狼面书生?”
“不曾见过。”宋境逸的语气仍旧平静随和。众人只好作罢。
眼见尚雅楼中已满是前来品茶对诗的宾客,李绪惟这位民选主盟,同往日一样走上台,张罗起了今日的雅集,并组织客人们递上写着赋诗主题的竹签。
“今日便有请定朔侯府尹世子,上台为诸位宾客抽取赋诗主题签!”
尹靖宸在一阵恭维的掌声中,笑着走上台,抽取了一枚竹签。
“今日赋诗主题:望月!”
“是个很常见的题材。”何晋衍心想。
赋望月诗容易,对于古人来说更是人人都能信手拈来。但想赋得与众不同,却是难事。
不出他所料,没过多久,就接连有三四个人开口赋诗。诗句倒是流畅,不过皆是些赞叹不同形态月亮外观之美的内容,十分大众,平平无奇。
何晋衍本想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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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一番宋境逸的赋诗,不曾想自己却先被李绪惟点了名。
“不知今日初见的这位狼面书生,是否有兴致赋诗一首?”
众人纷纷投来目光,有些期待,也夹杂几分等着看笑话的玩味。
何晋衍在一片屏息凝神的寂静中缓缓站起身,开口题诗的声音打破这微妙的空气:
“寒夜别愁人未眠,空庭只影独蟾怜。
繁星散落月无缺,可否邀君入梦圆。”
皎洁月无缺,人也盼团圆。
何晋衍的赋诗,是他真情实感的流露,抒发了自己只身一人穿越之此满满的愁绪,和与现代亲友重逢团圆的盼望,哪怕是在梦里。
在座各位文人宾客全都被何晋衍一首“寒夜月满人缺”的离愁之诗所打动、所震撼,一时全都陷进诗句的孤单落寞之中,深深共情。有一些远离家乡,孤身赴京城求生的小文官,甚至眼眶有些微湿。
何晋衍转头看向右侧的宋境逸,只见那张清秀的脸上映着百感交集的神情。稍稍张着的嘴,显出他对何晋衍的赋诗才能和文学功底如此之优越的佩服与惊讶;微微泛着泪光的双眼,又流露出对何晋衍所作之诗的感动和共情,似乎也是想到了自身如今的处境。
本该谈笑不断的尚雅楼,当下却久久无人开口打破略带悲凉的沉寂。
直到李绪惟回过神来,方才还有些蔑视这位狼面书生的心态化作强烈的羞愧涌上心头,赶紧开口打圆场:
“这一首望月思乡之诗,完全惊艳四方。李某实在惭愧,先前那般唐突无礼,竟不知您的文采如此之高超,还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见您并不愿让各位知道您的真实身份,不知今后称您为狼面书生,是否合适?”
“是个不错的称呼。”何晋衍喜欢“狼面书生”这个代号,面具之下的脸浅浅扬起了微笑。看来他没想错,尚雅楼中的文人宾客们,确是能读懂自己内心所想、与自己志趣相投之人。
“今日各位皆是与狼面书生兄初次见面,便被您所作之诗深深震撼。不知今后是否有幸多与您切磋几番文学?”
“狼面书生兄定要常来尚雅楼啊。”
……
原先当着何晋衍的面仍在喃喃细语恶意揣测他身份的人,现在全都对他赞不绝口。
谁都没有注意到,坐在位置上一言不发的尹靖宸,脸上的表情有多么幽怨。明明往日他才是最受追捧的人,今日的风头居然全被那个初来乍到的狼面书生抢了去,尹靖宸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何晋衍本想简单几句结束一众宾客对他的赞美,可头痛又在他毫无防备之时,毫无预兆地降临了。
“我今日身体欠佳,来日若有缘再与各位一叙。”何晋衍强撑着清醒,极力压着痛到颤抖的声音,使其听起来不会显得太奇怪。话落,他便快步向尚雅楼大门走了出去。
尚雅楼里本就嘈杂,诸位宾客全都没有听出他声音中的丝毫端倪,仅是觉得今日无法再听到狼面书生的赋诗,有些可惜。
只有坐在他身旁的宋境逸听出了不对劲。何晋衍此刻的声线,一定是在他强压着某种剧烈疼痛的状态下发出来的。宋境逸很担心何晋衍,不假思索地就起身跟了上去。
何晋衍本以为自己的头痛晕症近期不会再犯了,因此放下了戒备心,并没让阿吉他们一直在尚雅楼附近候着,而是让他们先回安国公府,待到午时三刻来接他回府便可。不曾想自己如今的身体状况还是这般危险。
何晋衍头痛欲裂,却已经失去了求救的力气,只觉全身气血被抽尽,眼前一黑,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