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载的人生中,裴惊春面对过很多诱惑,金钱权势,美色名誉,他向来不为所动,倘若有人说他有朝一日会禁不住诱惑,裴惊春定然会不屑一哂,骂一句“荒谬”。
而今荒谬的事成真了。
诱惑不过是一个眼神,一时兴起的撩拨。
酒不烈,入口甘冽,回味香醇,如同世俗人间的欲念,初时刺激,余韵绵长。
理智告诉裴惊春应该拒绝,但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对上元秋杀,他就只剩下妥协一条路。
大局抛了,尊严舍了,别说是一杯酒,就是一瓶毒药,元秋杀亲手喂到他嘴边,他怕是也会甘之若饴。
杯子一偏,清洌的酒液从裴惊春嘴角流出,他抬眼看过来,眸光沉沉,元秋杀鬼使神差伸出手,指尖追着那滴酒蜿蜒滑下,擦过他滚动的喉结:“洒了。”
他举起手晃了晃,指尖上一片晶莹。
“好浪费。”
裴惊春看着他的动作,不自觉屏住呼吸,当元秋杀如他想的那般含住指尖时,他的理智骤然崩塌,世间万物在他眼前化为齑粉,只剩下冲他笑着的元秋杀。
“怪不得太傅大人喜欢。”元秋杀哼笑,他尝到很淡的酒味。
“脸好红。”
和他想象中一样,从脖子红到了耳朵尖。
好春光,不如梦一场。
元秋杀屈指刮了刮他的喉结,如果裴惊春是一场梦,那肯定是一个专门针对他的杀猪盘。
“醉春光,醉春光……春光原是如此解,太傅大人当真明媚娇艳。”
衣衫之下有锁骨,有胸膛,那里的皮肤也会这样红吗?
一杯酒不够吧。
锁骨可能是红的,身体不一定,不过胸口处肯定有两点是红的,不喝酒也很红。
元秋杀笃信,手在他衣领处徘徊。
好想验证一下。
裴惊春觉得有趣,好整以暇地仰头,放任他的指尖悄悄往领子里摸。
元秋杀故意调戏人时做足了登徒子的架势,但圆溜溜的杏眼里没有欲望,满是恶作剧得逞的愉悦。
孩子年纪轻,喜欢占上风,输了就想赢一次,赢一次就想一直赢下去。
裴惊春看得出他有几分真心,但仍忍不住凑上去,当真如何?不当真又如何?醉又何妨?没醉又何妨?
他的手挽过长弓,如今环住元秋杀的腰,这人就逃不出他的怀抱了。
“裴惊春,你在想什么?”
眼神看起来怪怪的。
怪吓人的,元秋杀想,像个变态。
“在想你……”
想怎样才能抓住你。
他闭上眼睛,被酒染红的脸滚烫,埋在元秋杀腹部。
大禹朝的君主,元禹皇室最后的血脉,所有人都该称呼“陛下”的存在,只有在这小小的太傅府里,他才敢悄悄放肆一下,抛却君臣关系,扔掉一切包袱,将他拉进怀里抱一抱。
不够,还不够……
那只猫和元秋杀很像。
他和那只猫一样。
裴惊春突然惶恐不安,他的焦躁似乎隔着衣服传递给了元秋杀,紧接着耳朵上一痛。
元秋杀捏着他的耳垂,惊讶出声:“是热的。”
他的耳朵变热时,也会这样红吗?
原来裴惊春和他中过一样的毒,留下了同样的后遗症。
像是得到了趁手的玩具,元秋杀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他的耳垂,将那块软肉捏得滚烫,揉得红肿,像一颗饱满沁汁的石榴籽,让人看了就想咬一口。
“裴惊春,你会为我殉葬吗?”元秋杀轻声呢喃,柔软的心绪在此刻泛滥。
裴惊春一动不动,就在元秋杀怀疑他是不是睡着了的时候,裴惊春突然松开手:“花灯节要开始了。”
空气凝滞,暧昧的气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闷的压抑感。
裴惊春神色淡然,一点都看不出来刚才的失态。
原来没醉啊。
也是,一杯酒怎么会醉,分明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元秋杀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男人三分醉,演到你流泪。
还好他没流泪,只是问了个愚蠢的问题。
而裴惊春没有回答。
没有回答也是回答,元秋杀默默在心里扎他小人,哼,不愿意就算了。
只是随便闲聊,打发时间的玩笑话罢了,反正他是暴君,裴惊春死不死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
扎小人的报应就是一不注意吃撑了,元秋杀揉了揉肚子,极强的饱腹感让他恍惚,他好像很久没吃这么饱了。
裴惊春不仅是安眠药成精,还是健胃消食片成精,跟他在一块吃得饱睡得好,简直是他的天选饲养员,不知道对别人会不会有用。
不过裴惊春应该不会去伺候别人。
伺候他都不情不愿的,连殉葬都不肯,小气鬼。
“吃饱了吗?”
元秋杀拉着他放在肚子上,裴惊春摸了两把,没摸到凸出的肋骨,满意地点点头。然后给他穿上外衫,梳理头发,戴上玉冠。
元秋杀看着镜子,裴惊春站在他身后,衣冠齐整,神采奕奕,只有眼尾还残留着丁点未代谢完的酒气。
他突然想到什么,抓住裴惊春的发尾:“湿的,你去沐浴了?”
裴惊春一顿,不自在地偏开头:“嗯。”
他长元秋杀十七岁,自认为是成熟稳重的长辈,如同毛头小子一般的荒唐行径被发现,还暴露在当事人面前,一时间很难坦然面对。
怪不得睡醒没看到人,元秋杀捏着头发像抓住了他的小辫子,得意洋洋:“看来太傅大人很重视与朕的同游,沐浴后可有熏香?你身上熏的什么香,还挺好闻的。”
裴惊春脸一热,没有反驳,要他承认因为睡醒后的某些反应而去沐浴还不如杀了他。
问就是要脸。
他扯回头发:“是竹叶。”
元秋杀半信半疑,竹叶香吗?为什么他闻到的是花香。
有时候还甜甜的。
花灯节的夜晚热闹非凡,城中主干道上熙熙攘攘,三两结伴,不少人脸上戴着面具,元秋杀好奇多看了两眼,下一秒就被带到了卖面具的摊子前。
“自己挑,还是我给你挑?”
元秋杀挑了个有尖尖兽耳的半脸面具,系带上有一串银色小铃铛流苏,戴上后会从耳后垂下来,滴沥桄榔叮当作响。他审美独特,就喜欢花里胡哨的东西。
“小公子很有眼光,这是狐仙娘娘,额饰的珍珠都是我特地去南海进的货,整个京城独此一份!”小贩伸出两根手指,“不多,就收您这个数。”
裴惊春没还价,又挑了一个面具,也是狐仙娘娘,只不过上面没有珍珠和流苏。
他自己戴好,又帮元秋杀戴,流苏绕到脑后,铃铛与发丝交缠,风一吹或是稍有动作便叮叮作响,活泼生趣。
“很漂亮。”他不吝夸奖,“特别好看。”
元秋杀忽然凑近他耳边:“珍珠是假的。”
好近……裴惊春一时间忘了反应。
元秋杀皱了下眉:“不信你摸摸,这种是用贝壳磨出来的,上面打了一层蜡,根本就不是南海珍珠。”
裴惊春拿不准他的意思,试探开口:“买亏了?”
“嗯。”
元秋杀煞有其事地点头,然后十分多余地补充了一句:“所以我的面具和你的本质上价值差异不大。”
他就差把“你不用羡慕”写在脸上了。
世间大抵也只有元秋杀以为他会因为少几颗珍珠而难过。
裴惊春恍然惊觉,其实元秋杀从来没有变过。
御花园初见,皇室子弟齐聚,君臣有别,纵使在朝堂上一鸣惊人,到了宫里依旧要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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躬屈膝。裴惊春不觉得低人一等,他冷眼旁观歌舞升平的虚假繁华,看着他们吃喝享乐,一步步走向毁灭的结局。
元秋杀就是在这样的场景下扑到他怀里,将自己的糕点分给他。
裴惊春不在意糕点和珍珠,他只是记性太好,记得那块桃花形状的糕点有五朵花瓣,缺了一朵半,齿痕细小整齐。
那时他不以为然,并不愿意接受。
在之后的很长时间里,他对元秋杀都不算好。
起码不是真心。
虚情假意换来一腔热忱,愧疚是回旋镖,经年之后正中裴惊春的眉心。
在人声鼎沸的街道,裴惊春忽然上前一步,猝不及防被抱了个满怀的元秋杀不明所以:“怎么了?”
裴惊春没出声,浑身散发着难过的气息。
不是吧,那么想要?
元秋杀纠结了一下,忍痛割爱:“你要是喜欢我的面具,我跟你换也不是不行。”
铃铛轻响。
裴惊春的手在他背后作乱:“陛下,你有什么愿望吗?”
愿望?
通关游戏算不算?
“怎么,太傅大人狼子野心,欲测圣意?”元秋杀故作高深,“可惜朕的愿望你实现不了。”
裴惊春不信。
普天之下,没有他给不了的,他能让元秋杀当皇帝,也能实现他的愿望。
护城河畔挤满了人,烟火在空中绽放时,各色各样的花灯顺流直下,在河水中飘荡,有的寄托哀思,有的祈愿顺遂,放置在花灯中间的纸条写下无数心愿,经烛火燃烧成灰,飘向夜空。
这是难得的太平盛世,处处安宁,却有暴君当政,百年基业恐毁于一旦。
不知多少人在惋惜,元秋杀瞥见好几个类似的愿望。
确实值得可惜。
再忍一忍吧,很快神明就显灵了,你们的明君已入库,正在等待揽收。
元秋杀忍不住发笑。
裴惊春拿出提前准备好的花灯,背过身,元秋杀端着他那盏灯好奇探头:“你写的什么?”
裴惊春侧了侧身,挡住他:“不告诉你。”
“嘁,随口问问罢了,我才不想知道。”元秋杀瞅着自己怀里的花灯,提笔又放下,反复几次才写完,将纸条塞在花灯里。
两盏承载着他们心愿的花灯混在其他灯中间,顺着河流飘远。
夜深,风变大了,裴惊春扳过他肩膀,一点点解开和铃铛缠绕在一起的头发:“陛下今晚开心吗?”
元秋杀想了想,诚实点头。
他没见过这样热闹的景象,有烟火,有花灯,有着独属于这个时代的壮丽辉煌。除此之外,裴惊春作为同游对象也算顺眼。
“那就好。”
裴惊春收回手,断掉的发丝缠绕在手指上,他盯了看了两秒,举起手,轻轻闻了闻。
龙涎香,还带着些许竹叶的味道。
是在他床上睡过后染上的味道。
裴惊春舔了舔唇,喉结滚动:“既然陛下开心,臣可以向陛下讨件东西吗?”
“说来听听。”
“臣想要陛下的面具。”
元秋杀露出果然如此的眼神,他就知道裴惊春觊觎他的漂亮面具已久:“准了。”
反正也是裴惊春花钱买的。
又逛了很久,直到元秋杀累了,裴惊春才将他送回宫。
临别时他摘走了元秋杀脸上的面具。
“这么喜欢?”
裴惊春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嗯,特别喜欢。”
元秋杀耸耸肩,行吧,品味和他趋近,也算是审美进步。
流苏上缠着几根断发,裴惊春一点点解下来,私藏在袖中。
连同那盏放出去的花灯,在纸条燃烧之前就被人打捞上来,当天夜里,裴惊春回府时,花灯已经摆在他书房的桌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