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穿透窗棂洒进屋里,将满堂的白玉地板照耀得洁白剔透,他动了动身子,想要起身,刚撑着起来一点,就听到了匆匆的脚步声。
他一顿,手握紧,转头看到了那个快步走来的身影,他步子快一点就能看出腿脚有些不便。
沈长厌过来一只手揽着他的肩,将他扶住了,“小心点。”
然后扶着他靠在床头,“感觉还好吗?”
“没事了,你……你的腿,不舒服吗?”
沈长厌没想到他竟然会问这个,随口答道:“嗯?没事的。”
他低头将手里拿的东西放到桌上,是一个青色的瓷瓶,里面应该是伤药。
容岸看着他把盖子打开放到一边,不受控制地想。
上药吗?他可以自己来的,但是如果他可以帮自己上药……就可以被他的手触碰到。
想到昨晚被他的手托着脸触摸的时候,他的手单薄纤细,有点冰凉的触感,不禁脸颊发烫。
还没回过神来,脸颊又有了这种触感,他眼睫微颤,瞬间抬眼,看到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蹙着眉,薄唇微抿,正专注地看着他脸上的伤。
这么近的距离,几乎能看清他根根分明的睫毛,眼睛不知道该落到哪里,只觉得他好漂亮,一看就挪不开眼。
耳尖发烫,目光闪躲,猝不及防对上了他的眼睛。
心跳骤然失序。
沈长厌没有感觉到他的异常,低头指尖挖出了点药抹在手背上,然后手指沾着点涂他脸上的伤口。
“这么好看的脸留疤就不好了。”
“不会、留疤的。”他怕自己留疤沈长厌就不喜欢他了。
“过来,靠近一点。”沈长厌为了方便上药又靠近了些。
指尖沾着冰凉的药膏在脸上轻揉,“你家在什么地方,有没有亲人在找你呢?”
容岸听到他提起这个,忽然紧张了起来,很恐惧他会说等伤好了就会把自己放回海里。
“我没有家,也没有亲人……”
沈长厌手顿了一下,心瞬间软了。
也是,如果他有亲人也不会被欺负成那样,他一个可怜又弱小的人鱼如果回去说不定又会被欺负。
想到这里就更加心疼,当时把他带回来的时候帮他清理伤口,看到本来这么漂亮的人鱼被欺负得伤痕累累,身上没一块好肉,在他怀里多疼都不吭一声,难受的一边给他治疗一边掉眼泪。
沈长厌过去将他揽在怀里,“那我以后就是你的亲人,我这里没有海,只有一小片莲花池,地方不大,你要是不嫌弃可以把这里当家。”
容岸还没反应过来,满脑子都是他柔软的怀抱,清香得让人沉醉的气息,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就像是怕他反悔一样急忙答:“我喜欢,我愿意。”
他鼓起勇气认真地看着沈长厌,“你可以做我的主人吗?我什么都会干,需要我的时候我就会出现,不需要的时候我可以变成一颗珍珠,或者一条小鱼,被你养在池子里。”
“你救了我,我的命是你的,我想一直陪着你。”
他一口气说完就不敢再去看他,只静静等着他的回答。
“做你的主人?”
容岸忽然觉得自己问得会不会太早了,他会不会不想要自己,喜欢他的人一定很多,自己只是被他随手捡的,不应该妄想一直待在他身边,他要的太多了。
“好啊。”
轻飘飘的两个字落到容岸心上。
抬头就看到沈长厌眼睛亮亮的正看着他,“你居然还可以变成珍珠和小鱼吗?”
虽然他也想有人能一直陪着他,陪他说话,陪他玩,但是不太相信这种承诺,他以前养过的小动物都不会陪他太久。
“如果你喜欢,我都可以。”
说完他周身泛起灵光,环绕之下真变成了一颗泛着紫色珠光的珍珠,静静躺在床褥间。
这些形态主要是为了应对恶劣和危险环境。
沈长厌好奇地将珍珠拿在手里,指尖蹭了蹭,“真可爱。”
他拿着珍珠出了寝殿门,到了外面的水榭连廊内,廊柱悬挂遮阳的纱幔,尽头连着莲花池,他坐到池边,将珍珠放进去。
珍珠渐渐沉底以后,不一会儿莲花轻晃,窜出来了一个大尾巴的紫色小鱼,在莲叶间游荡。
他手伸进去逗弄,那条小鱼立刻游到他手心。
忽然,哗啦一声,水池里水花溅到了他身上,他抬手遮挡,等水落回去,他放下手,低头看到了一个湿漉漉的人,双臂撑在他两侧。
他伸手把沈长厌脸侧的水一点点擦干净。
“对不起,溅到你身上了。”
“你小心点,伤口。”
沈长厌的腿搭在池沿,容岸朝着他游过来,眷恋地靠在他腿上,侧脸刚碰到他的腿,沈长厌却忽然缩了一下,眉头轻皱了下。
容岸见状急忙躲开,无措地看着他,“我弄疼你了?对不起,你的腿……”
沈长厌摸了摸他的头,“我没事,是不是饿了?我去给你做点吃的。”
他说完就一点点起身,站直身体后转身离开,就算他为了掩饰而故意放慢脚步,让别人看不出他腿脚的异常。
但容岸还是注意到了。
他的腿怎么了?
他想知道是不是受伤了,为什么会受伤,但是他不告诉自己。
他在这里等着沈长厌过来,心情越来越焦躁,他的腿是什么时候出现问题的?好像是在自己昏迷被他照顾的这段时间里。
他只知道沈长厌总是陪在自己身边,但不知道具体都发生了什么。
还有他能感觉到身上的伤都在不断复原,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不知疲倦地修补他的身体,净化那些杀戮的欲望和邪念。
他缓缓捂住自己的心脏,好像变得有些不一样。
远处的长廊里忽然传来脚步声,他听得出来不是沈长厌,远远看到是几个仙侍捧着托盘经过。
是来给沈长厌这里送东西的。
他本来没兴趣,但她们的对话忽然就传进了耳朵。
“帝君让送的伤药,不知上神是受了什么伤?”
容岸眼神一凌。
“你还不知道吗,上神捡来了一条人鱼,帝君不同意,上神就在清辉殿前跪了五日。”
“啊?这有什么不同意的,让他跪五日……仙台玉阶寒凉,寒气入体,跪一个时辰都疼得要命,帝君他也舍得?”
“不一样,听说那条人鱼满身邪气,已然入魔了,根本救不回来,但是上神要救,竟还要把自己的魂灵分给他,帝君听后大发雷霆说什么也不同意。”
“为了一个不知道哪捡来的人鱼,怎么可能同意嘛。”
“他就跪了五日,把帝君跪得心软了。”
“啊?这是何苦呢,一条人鱼,杀了算了,上神竟还分给他魂灵。”
沈长厌是一个人住,枕月殿上下几乎没人,她们说话的时候压低了声音,也不怕被人听到。
正走着,前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忽然冒出了一个身影,两个人步子皆是一顿。
长相妖冶鬼魅的人悄无声息地靠在廊柱旁,高大精瘦,长发散落,巨大的鱼尾静悠悠悬浮在地面上方几寸,身子微微倾斜。
两人双眼瞬间睁大,被吓得立刻就要尖叫,手上的东西也没拿稳即将摔落下来。
然而她们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托盘上的药品也被容岸稳稳接住。
两个人齐齐望着容岸的眼睛,瞳孔泛出圈圈涟漪,像是已经失去了意识。
容岸正在读取她们的记忆。
他通过一个仙侍的记忆看到九天仙台之上,一个单薄的身影跪在清辉殿前,怀里抱着一个伤痕累累的东西。
“师尊,求你帮我……我愿意把魂灵分给他。”
这个视角只能看见他的背影,微微弯着,肩膀一抖一抖的,好像在哭。
等到那两个侍女恢复过来的时候已经不记得出现了这个插曲,送过来的药也不在手上。
“已经送过去了吗?”
“那回去吧,怎么回事……怎么好像忘了点什么。”
两个人没发现任何异常,就这样走了。
容岸看到了那些画面,心像是被一只手死死揪住,几乎喘不过气来。
原来他的腿真的伤了,是为了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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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伤的,他甚至为了救自己分出了一片魂灵。
可是为什么啊?他怀里的人鱼肮脏丑陋,满腹戾气,他为什么要为他做到这个地步?
他为什么,要抱着自己哭得那么伤心。
只是因为他是万灵神,能感知到自己的痛苦吗?因为他生来就怜悯世人,不管换成谁他都会这样做。
当初他不就是想知道,神明怜爱世人,会不会爱自己这个阴沟里的人。
他也得到了结果。
现在却觉得自己配不上他的好,他心性残破不堪,沈长厌越是对他好,他越是贪恋,越贪恋越时时惶恐不安。
烂泥里的怪物和高悬的明月。
他从见到他的那一刻就知道他们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像隔着天堑,不论自己如何挣扎、竭力奔赴,就连他的衣角也碰不到。
他死一万次都没有沈长厌的一根发丝重要。
可现在在他心里被奉若神明的人竟为了救他跪了五日,甚至分了魂灵给他,还每日每夜的照顾他。
那道遥不可及的身影先来向你靠近。
怎么可以?我不配……
他挣扎又痛苦。
他端着药到了偏殿门口,他能找到沈长厌的气息就在里面,但却迟迟不敢进去。
最后还是轻轻推开了门,内间的人似乎是听到了推门声,出声道:“把药放桌上吧,我自己拿。”
容岸没有听他的,而是端着药继续朝里走去,他没有脚步声,里面的人也没有察觉。
他看到沈长厌正屈膝坐在地上,衣服解开了大半,长腿露着,膝盖上一片青紫,蹙着眉一边吹气一边给自己上药。
扭头拿药的时候,余光忽然瞥见了容岸,怔愣了一下,赶紧整理好衣服,盖住腿,起身朝着他走过去。“你来做什么?你的尾巴还没长好怎么就……”
他对上了容岸那双含着水光的眼睛。
“你怎么了?”
容岸一言不发的过来,端着药坐到沈长厌身边,然后轻轻把他的衣摆拉开了点。
白皙修长的腿上,一大片青紫显得格外刺眼。
容岸拿出一瓶药倒在手心,然后捂住他的膝盖。
沈长厌开玩笑道,“怎么成你给我上药了。”
容岸一点也笑不出来,他快哭了,然后就听滴答滴答的声音响起,地上已经落了好多颗珍珠。
“啊……你……别哭啊。”
沈长厌先去帮他擦眼泪,“我没事的,只是看着可怕而已。”
“对不起……都是我连累你,你为什么要把魂灵给我呢,我根本不值得,我死了也没关系。”他哭得有点上气不接下气。
在他眼里沈长厌是遥不可及的月亮,完美无瑕,可这样的人居然为了自己受伤,甚至魂灵都分出去了。
“这你怎么会知道。”
“我都知道了。”
他一边给沈长厌小心细致地上药,一边掉眼泪。
腿伤寒凉,药膏涂在上面是温热的,更何况还有容岸用手捂过,还帮他揉开淤血,很舒服。
容岸垂眸敛目,眼眶泛红。
沈长厌看着他那个伤心委屈劲,明显想来抱自己又不敢抱的样子,于是先张开手。
下一刻容岸就扑进了他怀里哭得更厉害。
“这对我来说没什么的,你不要有压力,而且你不是说我是你的主人吗,我不要你死呢。”
“都怪我……如果你没遇到我就不会受伤,我给你带来负担了……”
“不是,不是负担,我很喜欢你,我愿意。”
喜欢这个词落到心头,容岸感觉胸口一片温热,他不知道那样好的人为什么会喜欢自己呢。
自己怎么配呢。
可是他得到了这么好的东西根本不愿意放手,死也不愿放手。
他甚至庆幸容砚对他的折磨才让他得到了最珍贵的宝物。
“因为我是你捡来的,所以喜欢我吗,如果你捡到的是别人,也会这样喜欢他吗?”
这个沈长厌倒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喜欢容岸因为他很可怜,很可爱,很不一样。
他脱口而出,“你和别人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