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美式端上来的时候,一颗豆大的雨点“啪”地砸在玻璃上,随后便是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
苏瑜道完谢,伴着雨声,低头喝了一口。然而下一秒,眉头就轻轻皱了起来——好苦。
和苏瑾日记里写的一样:
【天漏了。】
【今天下暴雨被困在校门口的咖啡馆里,点了一杯巨苦的冰美式,真的很苦!】
【雨声很吵,但听久了也就习惯了。】
中间有一行字被划过,墨迹交叠在一起,看不清原本写的是什么。
再下一行——
【要是雨再小点就好了,如果有人能陪我坐坐就更好了。】
苏瑜其实有点好奇哥哥当时写了什么,又为什么要划掉。但最后他又想:既然划掉了,肯定是不想被人知道。
雨下得越来越急,雨点打在玻璃上,确实有些吵人。雨幕之外的街景变得模糊,地面上水气蒸腾,烟雾缭绕的。
隔着一条街,不远处澜京大学的牌子被玻璃上的水痕映得十分扭曲。再过两个月,他也会成为那里的学生。
苏瑜又喝了一口冰美式,还是很苦!
他皱着眉放下杯子,思绪又开始乱飞。这场雨和当年那场相比,是大还是小呢?哥哥当时看到的,应该也是这样的景色吧?
正想着,隔壁桌坐着两个男大学生,戴眼镜的那个看着手机,突然惊呼出声:“我靠!”
另一个卷发男生抬头问他:“怎么了?”
戴眼镜的男生把手机递给他:“老张让我们去实验室。”
卷发男生明显也有些错愕:“现在?”
“现在!”
“疯了吧我去……”
苏瑜忍不住看过去,然后发现这两位真是口嫌体正直,虽然嘴上还在吐槽,但手上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
戴眼镜的男生把平板塞进包里,哀嚎:“生命院真不管生命死活啊!”
另一个卷发男生盖上笔帽,也紧跟着:“实验也没有人权!”
“快走快走,一会老张该急了。”
两人匆匆收拾完。眼镜男走到门口,忽然顿住:“完了。”
卷发男语气十分无奈:“又怎么了?”
“呃……”眼镜男翻着包,“我好像没带伞。”
卷发男气得想打人:“我不是告诉你今天下雨吗!”
眼镜男还不服气:“你不也没带吗!”
两个人同时看向门外,暴雨倾盆。
沉默几秒后,眼睛男忽然认命般叹了口气:“跑吧,也没多远。”
卷发男说:“我真服了。”
两个人刚准备冲出去,柜台后的老板忽然开口:“等等。”
两人回头。只见老板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把黑色长柄伞,朝他们扬了扬:“拿着。”
卷发男生愣了一下,然后接过:“老板,我们一会儿还回来。”
“下次来再还。”老板冲他们摆摆手,“走吧,别感冒了。”
两个男生连忙道谢,推门出去前,眼镜男还笑嘻嘻地喊了句:“老板你真是大好人!”
咖啡店里人不多,但听到这句话都不约而同看了一眼柜台,老板不甚在意,依旧忙着做咖啡。
风铃轻响,门再次被关上。
苏瑜看着那把被带走的伞,突然想起以前小时候下雨天,福利院的老师也总是会把伞塞给孩子,自己再淋着雨往回走。
好像总会有人在这种时候,顺手递出善意。不过这些善意并没有一次真正落到过苏瑜身上。
他注视着那两个并肩撑着伞渐行渐远的男生,忽然有些好奇,当年那场雨里,哥哥有没有碰到这样的人呢?
想着,苏瑜又喝了一口咖啡,依旧被苦得直皱眉。
六月的雨来得也快去得也快,很快就变小了。雨停时,杯子里的冰美式还剩大半。
苏瑜实在喝不惯这种东西,但他很理所应当地认为当年的哥哥肯定喝完了。
结账的时候,老板看了一眼桌上剩下的咖啡,忽然笑了:“第一次喝冰美式吧,喝不惯?”
苏瑜有些不好意思地点头。
“正常。”老板一边扫码一边说,“以前也有个学生,总坐你刚才那个位置。”
苏瑜收手机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每次来都点冰美式。”老板笑着摇头,“结果每次都和你一样剩大半杯。”
老板见苏瑜还没有要走的意思,顿了顿继续道:“后来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问过他一次。”
苏瑜下意识抬头:“他说什么?”
老板想了想:“他说习惯了。不过我看他那表情,也不像习惯的样子。”
末了,老板又补了一句:“何必为难自己呢?我这儿又不是只卖冰美式。”
语气很轻,不知道在说给谁听。
苏瑜走出咖啡馆的时候,还有些恍惚。空气里带着夏天雨后特有的气息,暴雨过后太阳高照,有些刺眼。
他抬手遮了遮阳光,随后意识到自己居然又想错了。苏瑾的日记里明明写着“真的很苦!”,可后来他还是一次又一次的点了冰美式。
为什么呢?
他想了一会儿,也没想出答案。或许哥哥身上,还有很多他不知道的事。
不过仔细想想,每个人似乎都会有一些旁人无法理解的习惯,哥哥有,他也有。
当天,苏瑜在自己的日记里写:【哥哥是冰山,越了解越陌生。】
结果晚上他就做了个奇怪的梦。梦里是一片望不到头的冰原和海洋,天地苍茫,寒风呼啸。
苏瑜一个人站在冰面上,四周漂浮着大大小小的冰山。他下意识地朝其中一座走去,可刚靠近一点,那座冰山便随着海浪远去,怎么也追不上。
他就这样被困在冰原上,冻得浑身发抖,后来冰雪铺天盖地落下,仿佛要将他整个人淹没。
苏瑜想出声呼救,结果一张嘴就吃了一嘴雪。
苦的。
……
睁开眼时,天已经亮了。空调还在运转。苏瑜迷迷糊糊坐起身,低头一看——被子掉在了地上。
“……”
难怪。
苏瑜把被子捡回来,然后很认真地想:以后再也不要喝冰美式了。
没过几天,高考志愿填报正式截止。得知苏瑜真的报了生物科学,林天佑在微信里发了一长串大喊大叫的语音。
“弟弟,你真学这个啊!那以后你就是我直系亲师弟了。等你开学,我高低得去校门口敲锣打鼓接你……”
苏瑜边给含羞草浇水,边听语音。听到“敲锣打鼓”时,他浇水的手一抖,不小心碰到了含羞草叶子,叶片瞬间闭合。
他觉得林天佑真有可能干出这样的事。
于是默默放下小水壶,打字回复:“倒也不用,谢谢林哥。”
被林天佑的语音轰炸完,苏瑜又随手翻开一页苏瑾日记。虽然他已经把日记的内容倒背如流,但每天还是会下意识地再翻开看一看。
【今天又和他们打游戏,某人坚持认为自己适合指挥。如果他不第一个出局,我可能还会相信他一次。】
苏瑜盯着那段话,轻笑出声。
他从苏瑾朋友那知道的事情越多,他就越发现,日记里的很多内容,似乎都和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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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说的版本不一样。
他合上日记本,打开电脑,忽然有点想试试苏瑾写过的那款游戏。
苏瑜其实不玩游戏,他也分不清什么叫压枪和补枪,但好像哥哥他们玩得挺开心的。
下载、注册、跟着提示进入新手教程。第一局实战刚开始,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就被打死了。
第二次也是一样。第三次,队友像是实在忍不了,开麦问他:“你到底会不会玩,新手吗?”
苏瑜打字回:“嗯。”
队友:“那没事了。”
然后队友就开始指挥他,怎么报点位,怎么静步,一开始语气还很有耐心。奈何苏瑜实在不擅长游戏,后来队友也被折腾得没了脾气,只能不断在语音里提醒。
苏瑜听着那边一会儿唉声叹气,一会儿又气得骂人的声音,倒也不生气。他只是想:哥哥当时也是这种感觉吗,那哥哥脾气可真好……
毕竟苏瑾在日记里写过那么多吐槽,好像都只是觉得好笑,而不是真的生气。
苏瑜也没想着把自己练成游戏高手。他玩完一局就关掉了电脑——还是要保护眼睛。
自从知道这双眼角膜来自苏瑾,他就对自己的眼睛变得格外在意。
揉眼的时候,他会想起哥哥。眼睛因看书太久变得疲劳时,他也会想起哥哥。甚至连照镜子时,他都想透过那双眼睛,去看另一个人的存在。
用这双眼睛看苏瑾的日记时,苏瑜更总会生出一瞬间的错位感。像是同一双眼睛,在不同时间,看见还是同一段文字。
与此同时,苏瑜还发现,只要自己白天反反复复看苏瑾的日记,晚上总会梦到哥哥。
虽然每一次都看不清脸,但梦的内容,悄然发生着变化……
苏瑜躺在床上,意识沉下去。下一秒,耳畔落下一声极轻的叹息。
苏瑜知道,他来了。
低沉慵懒的嗓音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响在耳侧:“小鱼儿,看太久眼睛会痛的。”
随后,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抚上他的侧脸。指腹温热,顺着眼睑划过,又故意似的拨了一下他的眼睫。
动作很温柔,却让苏瑜整个人瞬间紧绷。一种战栗感瞬间从骨子里漫出来,仿佛有一团火,烧进他心里最隐秘的角落,滚烫得让他下意识想逃开。
哪怕对方只是轻轻靠近,哪怕那个人是自己的哥哥,苏瑜还是本能想躲。
那人似乎察觉到苏瑜的退意,动作顿了顿,随即松开了手,没有再靠近。
苏瑜抬头去看他,却依然看不清眼前人的模样,而后感觉一只宽大的手掌在自己的发顶揉了一把。
男人的声音无奈又宠溺:“乖一点。”
苏瑜眼睫轻颤,缓缓睁开了眼。窗外夜色浓厚,室内仅亮着一盏昏黄的小暖灯。
他有些迟缓地抬起手,颤抖的指尖摸上面前的空气,最后又落在自己的眼睫上。
那里什么都没有,可梦里被触碰过的酥麻感,此刻显得十分真实。
在这漆黑无人的深夜里,一种强烈的羞耻感后知后觉地将苏瑜吞没,然而羞耻背后,他竟又生出了一种荒诞的渴望和悸动。
苏瑜把脸埋进被子里,蜷缩起身体,死死咬住下唇,心里又软又酸。
暖灯还泛着微弱的光,少年的心跳在寂静的夜里悄然放大,一下又一下跳动。
像一颗在土壤里藏了很久的含羞草种子,终于破开了某道看不见的壁垒,茁然生长着。
它敏感又怯懦,稍微一碰,便会本能地将叶片收拢。可在这个长夜里,它还是主动地朝着梦里那一丝转瞬即逝的余温,展开了第一抹青涩的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