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面前被递上了一袋纸袋,这是……方才小影手上拿的袋子。
姜尧看着那只递过来的手,骨节分明,他没有立刻接,双手在袖底交握着,莫名其妙地有些紧张。
“我给小影儿做了一些糖,怕他自己不节制,他的糖一向是由你保管的。”
“……嗯。”原来,还是给小影的,姜尧喉结轻轻地滚了一下,“我会好好收着的。”
这几个字他说的有些费力,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卡住一般,姜尧莫名的有些难过,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难过。这个人记得给小影儿做糖,记得他贪嘴,生怕他会吃坏了牙,这有什么好难过的?这明明是很小很小的事情呀。
可这种小事里头,没有他的份。
直到。
“这是你的。”虞知雨又递了一袋过来。
“我知道你不喜欢太甜的,所以做了别的口味。有甜咸的,有酸甜的。你可以偶尔试试。”
“这……”
姜尧接过那只属于的纸袋,他似乎闻到隔着油纸透出来一点淡淡的咸甜和酸甜味。
那一瞬间,方才所有沉甸甸地压在胸口上的情绪,忽然就被托起来了。
他垂下眼睫,把两只大纸袋抱住,手指微微蜷起“……多谢。”
“不必客气。”
毕竟是在胡玉儿的宅子里借住,伤养得差不多了,便该回去了。
胡玉儿劝了又劝,说城里多方便,谈生意,看大夫都方便,下回再出什么事也比小虞村近水楼台。
虞知雨也有这个心思,香囊的分成虽然可观,但那是按季结算的,眼下还没到下一次分红的时候,卖画的银子,手头的余钱,加在一起拢共不到二百两。在县城里置办一处像样些的宅子,少说也要三四百两起步,总不能把所有的银钱都砸在房子上,然后三个人不吃不喝干瞪眼。
“我再考虑考虑,”她对胡玉儿说,“等手头再宽裕些。”
“那好歹过了端午,再回去也没多少日子了。”
“那就只能栽多叨扰一段时间了。”
“那敢情好。”
在期间荣十堰也来了一次,这个家伙得知虞知雨在胡府养伤,巴巴地提了两包点心上门,嘴上说得好听是来探望,但实际还是来打探的,虞知雨她凭什么能攀上胡家,还有那两个。
“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让你买那两个人回来吗?”荣十堰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声音压低,“我那主子的意思,就是要折磨人。不是让他们死,死了太便宜了。是要让他们一地活着,活成烂泥里的蛆虫,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当初我们说好的,你如今,瞧着到不大想按规矩办事。”
虞知雨端着茶盏没说话,只是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虞知雨把茶盏搁回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姜大人忧国忧民,虽然此番遭了难,可门生故吏遍布。若是有朝一日,有人得知当日恩师之子落得如此下场,你觉得,我们会是什么下场?更别说,两位公子先前定下的姻亲,赵家和燕家,手握兵权的将门?你当真要得罪死?”
荣十堰的脸色变了好几变。本来是想上门让虞知雨教训人的,可虞知雨的话也没错,主子远在天边,虽耳目众多,但也不是不能瞒着,可这个虞知雨,不过一段时间不见,这气度竟同富贵人家养出来的小姐还要气度不凡,着实让荣十堰惊奇且嫉妒,“谅他们两个男子也翻不出什么花样。”
荣十堰其人攀上了县丞,为了这个,他也断不会再主动来找麻烦,可难保他背后的人不会另想毒计。京城那些人,要捏死两个无依无靠的罪奴,比捏死两只蚂蚁还容易。三年,这三年里头,谁知道还会发生什么?
拐卖案告一段落之后,指挥使蔡大人和县丞都托人送了信来。
不是官帖,只是在寻常笺纸上写了几行客套话。那位县丞的信里绕了好几个弯,说了半天通州百姓安居乐业、年年风调雨顺之类的废话,最后才在末尾轻飘飘地带了一句:不知虞姑娘可有意加入龙舟队。
指挥使的信就爽利多了,蔡大人不会写那些酸文假醋的客套话,只让幕僚代笔,劈头便是一句:通州龙舟队还少一人,虞小姐愿不愿意来。
龙舟队。
“好家伙,你可以啊知雨,”胡玉儿从背后探过头来看信,手中折扇扇了扇,“竟然让我姨母亲自邀请?她那个人,连我爹的寿宴都只派副将来送个礼,从没见她主动给谁写过信。”
虞知雨折起信笺,“可能是我力气大些吧。”
胡玉儿看了她一眼,“就这样?”
“没道理吗?”
胡玉儿:“……”有道理。
虞知雨轻轻勾起一抹笑,这帖子可真是及时雨。
胡玉儿:“龙舟队的队员,大多是码头上讨生活的船娘和渔家女,旁人膀大腰圆,胳膊抡起来能带起一阵风。你这身板,进去被船桨拍?”
虞知雨:“……”
“哎哎唉——轻点轻点,好知雨,我这胳膊可得留着抱夫郎的。”被虞知雨双手反剪,胡玉儿立马求饶。
“哼。”虞知雨将人放开。
胡玉儿赶紧揉了揉自己手腕,劲是真大,不是,还是单手,胡玉儿瞬间觉得自己有点弱鸡,可是,不行,女子怎么能说不行。
“我告诉你,那龙舟队按常理,不会年年换人。一条船上的桨手,讲究的是默契,你要真去可得多寻思寻思。”
“知道了。”
今年通州得龙舟队也也不知撞了什么邪,事情一桩接一桩地出,先是开春集训时一个老桨手扭了腰,接着另一个在弯道训练时被甩下了船,磕在船舷上磕掉了一颗门牙。再后来更邪门,不是翻了船就是撞了河道里的暗桩,最严重的一个干脆病倒了,高热不退,咳得整个人瘦了一圈,到现在还在床上躺着。
这一连串的事情下来,有些迷信些的老桨手早就开始在私底下嘀咕,说今年的龙神不认这支队伍,不管怎么练都是白搭,拿名次是想都不要想了。这话一传十十传百,便是一个个训练时都无精打采的,桨下水的时候软绵绵的。教头吼也吼了,骂也骂了,罚和加练都真真得,可转头,还是半死不活。
龙舟停在内城一处僻静的河湾里,龙舟队多在此处开始,水面不算宽,两岸夹着一排老槐树,浓荫蔽日。船身是整段樟木雕的,龙首高高昂起,船头架一面大鼓,龙船上得彩绘在日头底下闪着细碎的光。
虞知雨到的时候,岸上三三两两地坐了几个队员,有的在压腿,有的在喝水,也有几个懒洋洋地靠在树干上,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没什么精气神。看见虞知雨走过来,没有人起身招呼,只有两三个人抬起眼皮扫了她一眼,又垂下去,该干嘛干嘛。
“都起来都起来,训练了,这是我们新来得浆手,都熟悉熟悉。”教头是个五十出头的老妇,身板精瘦,嗓子亮,她把岸上的人都轰了起来,然后将虞知雨安插在中间偏左的一个位置。
虞知雨拿起桨,掂了掂分量,比现代的桨要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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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握柄的地方被前面的人磨得发亮,,虞知雨把桨面平贴着水面,学着旁边人的姿势调整了一下握距。
一声哨响。
十二条桨齐刷刷地切入水面,船身像是被一股力道猛地往前推,箭一般射了出去。
前头的直线划得很顺,节奏都还在一个点上,可一到了第一个弯道,节奏就开始乱了。左边的人急着加力抢弯,右边的人没跟上,船身猛地偏向一侧,龙骨咯吱一声,然后便是噗通噗通一阵水花乱溅,整船人一个不剩地全翻进了河里。
虞知雨从水里冒出头,吐出水,抹了把脸。
“操!就说了,果然上了新人就会被龙神教训。龙神不认生人,晓得不?”
说话的是个长相粗犷的女子,膀大腰圆,她一边拧着衣摆的水一边拿眼横虞知雨,嘴里骂骂咧咧的,声音大得整个河湾上都听得见。
“你少说两句。”她旁边得女子说道,“孙秀的位置是上头得决定的,你别多话。”
虞知雨如今的位置原来是她好友的位置。这事本来同虞知雨没什么关系,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在这些靠默契吃饭的老队员眼里,便是虞知雨一来就搅乱了她们的平衡。
“行了,都少说两句。”教头站在岸上,脸色也不好看。这船翻得实在太不像话,离端午不到半个月了,临阵磨枪磨成这样,到时候整个通州的脸都得丢光。可她也不好发作,这个姓虞的是指挥使推荐来的,她一个小小的教头能说什么。她挥了挥手,示意重新集合。
然而接下来又连着翻了两次。
一次是起步就歪了,右边的桨手发力太猛,左边的没跟上,船在原地打了个转,然后侧翻。
一次是弯道的时候鼓点突然乱了,后头的桨手听不清指令,节奏一断便稀里哗啦地全下了饺子。
队员们怨声载道,几个年纪大些的队员已经开始嘟囔“今年肯定是拿不到名次了”“龙神不保佑,练死也没用”,年轻些的被翻船翻出了脾气,拿桨砸了两下水面,溅起的水花淋了旁边人一身,这群人差点吵起来。
“真是晦气。”路过虞知雨身边的时候,那个粗犷女子故意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够她听见。
虞知雨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弯腰把散落在岸边的桨一支一支地捡起来,靠在大槐树下码好。
经过这一整天的训练,问题在哪里她大体已经摸清楚了,这不是哪一个人的问题,而是整体。这支队伍的个人能力都不差,有几个桨手的爆发力放到现代也算业余里的高手。
可她们的节奏感很差,直线的时候还能勉强保持同步,一到弯道就乱了套,有人习惯早发力,有人习惯晚半拍,鼓手的鼓点也只是机械地敲着,根本没有协调整体的节奏,她自己也有问题,她的体形在这群膀大腰圆的女桨手中间确实偏瘦,她轻了,对面就重了,这一来二去,左右的平衡便被打破了。
她自己的问题不是增重就能解决的,况且,距离端午不到半个月,她即便每天吃五顿饭绑个秤砣,也重不了多少。
想要赢,就必须万心归一。
统一了节奏,才有机会。
虞知雨坐在回胡府的马车上,将今天的训练画面过了一遍,心中已然大体有了主意。
天气还很热,虽然在水里泡了好几回,身上还是出了一层薄汗,她才注意到自己的衣服已经半干了,黏在身上到底不舒服,正解开了腰带,虞知雨打算换身干爽的。
“小鱼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