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鹰捉小鸡」的游戏结束之后,游戏场地并没有被复原。
被解构的建筑没有重新回来,被杀掉的怪物也没有重新复活,就像是游戏规则所言。
即……当游戏结束,鸡小队胜利后,老鹰队即为全军覆没。
从场地的边缘越走向游戏的中心,建筑就越加稀疏,越加只剩下断壁残垣。
但与之相对的是,怪物的尸身逐渐密集。
来人被死得四仰八叉的大兔绊了一个激灵,紧张地回头看去。
大兔那毛茸茸的头朝一边耷拉,三瓣嘴闭得紧紧,看不见其尖锐的牙齿,只能瞧见蹬出的两条腿。
红面具下的人确认没有危险,松了一口气,心怦怦直跳。
来人小心翼翼地试图把兔腿压回去,没能成功,深呼吸了几下,决定不继续在这做纠缠。
站起身,往彩带和礼花碎屑的中心走。
“怪物最多的在……”
手指指向一个方向。
红面具在怪物堆里翻找许久,跨过一只瘦长高影的手臂,纳闷的左右巡视这个场地。
没有找错啊,这应该就是游戏中心了,有人该死也该死在这里才对啊。
到底去哪里了?
红面具顿了顿,伸手覆盖上面具,难道是面具阻碍了视线?
犹豫间,眼睛还在一刻不停地于左右游移。
兀得,红面具拿下了手,缓步走向被彩带埋得最深的地方。
五颜六色的彩带礼花落在那片地面,红面具注意到些许拖拽的痕迹,有些彩带是被人为拖带到那里的。
风轻轻一吹,彩带就以各种幅度飘动。
一半边脸自那拂动的彩带之中平静地出现。
红面具脚往后一退,踩中圆筒,大惊失色,一阵兵荒马乱。
终于在手按住地面的时候稳住了身体。
找到了。
「陆任加」小半张脸露在彩带外,仔细一看,与礼花相接的地方带着暗红的血渍,粗略一瞥,竟像是一条颜色暗淡的彩带。
红面具蹲下身,就像是用彩带埋住「陆任加」的人那样,用手将埋在他身上的彩带和礼花扒拉开。
青年双手交叠在一起,头是头,身体是身体,彩带下若隐若现的血腥味逐渐清晰。
红面具喉咙动了动,一脚踩进去,抓住了尸体的手,往外拉。
在红面具的周身,阴影之中,一只兔耳朵探了出来,紧接着是十字架的一只手,而后是一只瘦长高影,最后机械圆筒从最高处探出。
“咔——”
红面具听见了响动,不由回头。
对上了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睛。
「陆任加」的头歪在了肩膀上,并不算高耸的鼻根血肉模糊,随着手被拽动的方向,被肩膀推着走动。
红面具倒吸一口凉气:“……”
手“啪”得一声掉在地上,整个场地好似有风阵阵。
红面具别开头:“来帮我一下。”
一只瘦长高影从拐角的阴影之中走出,弯下腰,把身体扛在了自己的溜肩上。
那头随着红面具离开的脚步,踩着阴影摇动,走向未知的方向。
***
皮球在街道上到处弹动,在小镇的建筑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坑洞,其速度之快,肉眼只能勉强追踪到其的身影。
越知遥反应速度最快,几乎是一眨眼,他的身影波动,消失在了原地。
紧接着他们发现皮球专往人多的地方砸。
几人紧急分散开来,接下来皮球的方向不定,规律不一,随意追逐着方向。
时序当然要身先士卒。
现在都没死成,他十分具有业绩压力。
恨不得一个不注意,就被皮球砸中脸,或者穿过脸砸进脑干,或者砸中后脑勺,然后当场归西,让他能够回到异策科,和越坚强强哥,手拉着手,两眼相视无言,唯有泪千行,然后时序就能好好和强哥谈谈入职的问题了。
一时间,半长发男人追逐着皮球,竟将副本里这球追人的,倒反天罡的一幕,拨乱反正回来!
「玩偶化」的异能堪称保命之最,除了规则性直接死亡的技能,比如他已经错过的「老鹰捉小鸡」,或者巨大怪物的包围之下肢体分离,超过异能施为的限度,比如他已经错过的「老鹰捉小鸡」。
就连皮球狠狠砸在他玩偶化的身躯之上,内里实际上并没有器官的躯体也就在一瞬间抖了一下而已。
这是机会。
时序有气无力地想道。
好歹也是一个机会,万一出现了一个巧合,而这个巧合正好是,皮球打在了他的脖颈连接处,他下意识分开躲避,结果头却一个不小心顺着小镇的坡道一路往下掉。
就这样所有人都忽视他的头,而他的头呼救着在路上狂飙,最后死遁成功。
“砰——”
兴奋的时序不小心一脚踢飞了皮球,他连忙跟着追了上去。
那皮球在一个坡道之上来回弹跳,似乎终于按照他那不可能的设想,逼近了他的脖颈——
时序站在原地,回过头,像是无法躲避一样,脖颈处浮现金色的连接光。
一个人影从侧面穿来,闪现在时序的面前,刀口向前。
“噗~”
除了皮球的漏气声,还有时序那吊起来又泄掉的期待。
站在他面前为他挡球的人高又帅,长刀反手入鞘,沉默寡言的高岸背对着时序,终于开口了:“你一直追着球。”
时序正要迈开的步子一顿,轻咳了一声:“我不容易死。”
高岸顿了顿,侧过脸,那双狭长幽深的眼眸睨向他,他道:“你在找死。”
时序:……
时序:!!!
他手指掐紧,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怎么会这么想?副本里难道有找死的人吗?”
“没有谁不想活吧?”时序继续道。
沉默寡言的高岸继续沉默寡言,背过身,手扶在刀鞘之上。
背后的时序低垂眼,眼中划过一丝慌乱的情绪。
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他哪里露出了破绽?他明明伪装得天衣无缝啊,等等……也有可能是自己想象之中的天衣无缝。
时序没有留恋片刻高岸所给予的压力。
他一边迈步努力让自己立足于高岸的背后,视野盲区,一边快速回顾自己之前的所有表现。
从远及近……
在打卡点旁边的小巷之中,他调解了陆任加和高岸之间的矛盾。
钟连响五声,他反手拉住某只怪物试图让怪物杀了自己,但大喊“迟离,我们走”。
接下来就是真假陆任加……
短短十几分钟,竟然发生了如此多的事情。
但现在,时序也回过味来了,当时他没看完的规则表里最后一句应该是在说最后老鹰小鸡的生死以团队战的输赢作为基准。
难道是那时候醒来的强颜欢笑,还是太勉强了吗?
时序小心翼翼地周旋试探。
“你觉得……我当时救陆任加所做的,太鲁莽了?”
高岸似乎正随着时序走动的动作微妙地偏移方向。
他沉默片刻:“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时序喉咙轻微一动,几乎微不可察。
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哪怕要牺牲自己也要救陆任加?
时序眼眸一垂,勾了勾嘴角,状似放松地靠在墙面上,打量着被皮球砸出深坑的墙面,随口回应道:“为什么这么做?你不会这样做吗?”
高岸身形一滞。
时序若有所思地重复道:“为什么这样做?我的朋友,你好像问了好问题。”
高岸仍旧未说话。
时序最终决定以游戏规则为理由,用道具的规则来说服道具的主人。
也就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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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清楚自己不可能死掉,所以才决定这样做的。
于是,时序缓缓地说道:“那个「老鹰捉小鸡」的游戏,你清楚的吧?”
高岸别头看向时序,手紧紧攥住了长刀。
半长发男人敏锐地注意到了他的手部动作,眼垂眸,以极快的速度扫过他的长刀。
尽管只是这短短的一瞥,似乎也足够他这位聪慧的友人明白此动作其下的含义。
高岸迅速意识到了这一点,这毕竟是能够打进A级副本里任务者的基础素养。
但男人却并没有停止自己的话,就像是他口中所称“我的朋友”那样,他的所有行为都在诠释这个词语,动作松弛地抵靠在了墙皮剥落的墙面之上,只像是隔开众人与自己的友人,进行一场毫无危险的闲谈。
“你清楚那个游戏有必胜的办法对吧?就算「老鹰」的数量远胜于「鸡宝宝」,身为道具主人的你,也一定有必胜的办法对吧?”
高岸眉头紧皱。
原本正常的一切,自越坚强精准地从迷雾之中捉出「越坚强」开始,就已经乱了套。
他早该知道这一点不是吗?
高岸试图拨乱反正,试图纠正一切错误,试图将轨道归位,但就像是过去那样……他越想要阻止什么,什么东西就会越失去,没有例外。
不管是……还是朋友。
高岸攥紧了绕在手腕上的项链,项链款式呈叶片状,两片爱心形状的叶片相邻,仅仅只是代表了「幸运」的四叶草的一半,还有另一半,在另一个人手中。
“正是基于这样的原因,我那样做了,要说理由,”高岸的友人没有看他,甚至一如既往没有任何防备,就像是明知道会发生什么,却还是跟过来一样:“要说理由,朋友二字,够不够?”
高岸一愣,明明即将抽刀,绷紧的肌肉却松懈下来。
高岸失落地问道:“到底哪里不一样?”
背后的人只回答:“这重要吗?不一样就是不一样吧?”
高岸微微闭眼,转过了身,看向了始终没有防备的男人,他心知自己的刀挥不出去了:“明明知道了我的身份,明知道跟上来的话,会被我杀掉,你却还是选择跟上来吗?”
没有回答,只有那双狭长的,深邃的,却始终温和的眼眸看着他。
终于,有人轻声道:“啊。”
“啊”,确实是“啊”……
时序现在不只想要,这样“啊?”,还想这样“啊!”,最后还要叫一声“啊?”。
什么叫“明明知道了我的身份”啊?现在说得是这个啊!之前难道是他理解错了啊?
时序:“……啊。”
是的,他就是这样知道了才跟了上来。
来吧,他不会反抗的,是时候喊出这一声了。
——机会!
高岸面色复杂:“我和他,哪里不一样?”
时序不假思索地回答道:“他不是一个话少的人,与他的外表不同,他喜欢说话。”
「高岸」一愣。
不是一个“话少”的人?
他……不是一个“话少”的人?
「高岸」看向时序,却似乎只从男人眼眸之中瞧见了深深的期待,那无法抑制的期待就像是喷嚏一样难以掩藏。
他几乎是立刻,极其狼狈地别开目光,甚至想要像是过去那样,毫无理由地抽刀,拔砍。
可那个高岸,他面对友人会挥刀吗?
那样聪明的人,如此信任地,哪怕早就意识到了他已经不是他了,却还是那样希冀地看向他……
高岸转过身,手从刀柄上放下:“对不起,他已经死了。”
时序一愣。
高岸垂下头,神情不明。
他低声笑了一下。
原来还没有走到那个地步的他,与他的外貌截然不同,根本不沉默寡言。
仅仅只是他自己忘记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