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这版设计方案，大家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向我提问。”
沈念安讲完自己的设计方案，看向视频会议中的另外几个人。
“沈工，你稍等，我们讨论一下。”
负责对接的小姑娘应了他一声后，几个甲方凑在一起小声讨论起来，似乎是在给更高级别的领导汇报。
沈念安这才有机会喘一口气。
他摘掉眼镜，闭上眼睛轻轻捏着眉心，眼下的青黑格外明显。
最近公司领导换届，变动很大。
设计部门是要增加一个设计总监的职位。
不出意外的话，会从沈念安和设计二组的组长曾阳之间选出一个。
沈念安原本是想拼一拼这个设计总监的，但现在，他忽然又不想了。
公司的体量越做越大，管理也开始学习大厂风气。
好的一点没学到，不说人话和不干人事，倒是学的淋漓尽致。
就拿沈念安现在做的这个项目来说，是个旅游小镇的建筑景观规划。
甲方对设计的要求很高，但相应的，项目体量大，提成也多。
如果根据以往的业绩筛选，沈念安带的设计一组是碾压二组的。
但这项目才到公司，就被二组的曾阳靠着关系抢了过去。
方案做了将近两个月，结果稀烂。
客户反复投诉，要求撤换团队，公司这才又找了沈念安来擦屁股。
沈念安看过了二组的设计，根本没有一点能用的地方。
他只能将原本的方案全部推翻，带着一组的同事从头开始。
这一个多月以来，就没有哪天睡眠时间能超过5小时的。
这么熬下去，早晚猝死。
猝死总监不当也罢！
甲方们还在讨论，沈念安咽下去一个哈欠，用手指抹掉眼尾困出来的眼泪，刚想着要不要趁机眯一下，手臂上被人戳戳。
同事叶子从桌面上滑过来一个本子。
出于保密的考虑，公司规定在和客户开会时不允许携带私人手机。
所以同事之间无关会议的私下交流，又回到了学生时代的方式，传字条。
叶子的字迹潦草，脸色难看，字条的内容应该不是什么好事。
沈念安戴上眼镜，扫了两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老大，刚才销售的小陈跟我说，中午的时候公司楼下有人拉横幅闹事，好像是跟你有关。
闹事的人被保安清走了，但有人拍了视频，传的到处都是，新来的老板也知道了。】
拉横幅闹事？
沈念安迅速地思考了一下自己的人际关系。
他是个两点一线的宅男，在京市除了公司同事，就没什么认识的人了。
前段时间，倒是找了个男朋友，网恋的……
“沈工！”
视频里传出对接小姑娘的声音，很兴奋。
“过了！这版设计通过了！”
沈念安只能暂时把横幅的事放下。
皱着的眉头强行展开，他扯出一个商务的笑容，“过了就好，动工之前，在设计上有什么问题，我们依旧随时可以调整的。”
之前曾阳主导设计的时候，甲方小姑娘没少挨领导骂。
要不是换了理念先进、功底扎实的沈念安来做，说不定她连工作都保不住了。
“还得是你呀，沈工！”方案通过了，她比沈念安还高兴，一时间就有点忘形，“之前那版设计，什么玩意！？”
沈念安失笑，指指摄像头，“谨言慎行！”
小姑娘小小的翻了个白眼，“我就是说了。”
反正先前对接，她已经和曾阳撕破脸了。
“有本事让他到我们公司投诉我呗。”
“他就是个设计混子，水平不行还要抢项目，差点把我折磨死。”
吐槽完，小姑娘又挂上笑脸。
“沈工，我听说你们公司要选设计总监？”
“我都跟我们领导说了，让他跟你们老板狠狠夸你。”
“下次开会，是不是就该叫你一声‘沈总监’了？”
“散会散会，沈总监，我现在就去催合同。”
终于搞定了客户，叶子立刻拽着沈念安，“老大，横幅的事怎么办？”
沈念安这个当事人反而不着急，“叶子，一会你帮我看看，那些视频都被传到了什么平台，是哪些账号发布的。”
“你帮我截图或者录屏保留下来。”
叶子郑重地点头应下，“好，老大，那你呢？”
沈念安断开笔记本电脑的连线，却并没有退出线上会议室。
屏幕也没有完全盖下去休眠，还留了一个一指宽的缝隙。
线上会议APP依旧兢兢业业的在录音和录像。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我估计，有人要来找事了。”
果然，刚出会议室的门，沈念安就被人事总监仝自立给叫住了。
“小沈，你来小会议室，我们聊一下。”
这个仝自立是二组曾阳的远房亲戚。
现在约谈他，不就是想打他个措手不及嘛！
沈念安悄悄翻了个白眼，摸了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抱着笔记本电脑跟了进去。
两人面对面坐定，仝自立推过来一个手机。
“小沈，你先看看这个。”
沈念安接过来。
手机界面是一个浪音小视频，传播度不错，已经有5000+赞了。
画面中的场景非常眼熟，就是他们公司所在CBD的中心花园。
一圈蓝色玻璃幕墙的高端写字楼，科技感拉满。
人物却十分违和。
花坛前方，一个大爷敲鼓，一个大爷打镲，另外一位的技术高端一些，在吹唢呐。
还有两位大妈，拉着一条横幅，跟着节奏在喊些什么。
她们方言的口音重，锣鼓又吵，听不太清楚。
沈念安的眼神落在条幅上时，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大红色的条幅上，用白色加粗的大字印着：‘沈念安，男小三，卖屁股，不要脸！！！’
简单粗暴，丝毫没去考虑押韵的事。
小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只有那个吵闹的短视频一遍又一遍的循环播放着。
仝自立的唇角勾起一个接近胜利的笑容，为了掩饰，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两口水。
沈念安的脑子又转回到男朋友。
前段时间他在网上认识了个男的，两人聊了半个月后，对方主动开始搞暧昧，给沈念安发了几张裸上身不露脸的肌肉照。
沈念安成功被迷惑，顺水推舟的谈上了。
可他这个男朋友有个神秘而高贵的职业，男明星。
虽然在各大平台热播的电影、电视剧、综艺甚至短剧中，都见不到他。
但在线下也见不到。
他们奔现面基半年了，一共也就见了三次面，倒确实是有被小三的可能性。
但要是说到‘屁股’，那就完全是造谣诽谤了。
沈念安撇撇嘴，他们一共就牵了一次手，亲都没亲过。
那些在照片里看到的肌肉，也没有验证。
他现在怀疑那些可能是盗来的网图。
还是吃亏在工作太忙，擦边视频刷少了，不然也不会轻易被肌肉迷惑。
虽然他不太愿意承认，但他的屁股还是纯洁的！
就是上班一直久坐，没有以前翘了。
沈念安按下暂停播放，会议室瞬间静了下来。
仝自立唇角那点笑意，不用压，自己就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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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沈念安的神情，没有出现他想象中的慌乱。
只有一点点莫名的遗憾。
这不方便开展工作呀。
仝自立硬着头皮，轻咳两声，“小沈，视频你也看到了。”
“上午你一直在会议室跟客户开会，我们没法通知你去处理。”
“有人把视频发到了网上，影响非常坏。”
“虽然，你是咱们公司的老员工，但最近公司变动大，你也是知道的。”
“今天新老总刚过来，就遇上了这个事，他要处理，我们谁都没办法……”
仝自立露出一抹苦笑，像一个夹在老婆和母亲之间，左右为难的窝囊男人。
演技还不如沈念安那个168线男朋友。
沈念安挑眉看着他，“所以呢，仝总监？”
“所以说，小沈呀，现在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你自己辞职。”仝自立苦口婆心，“离职报告呢，我肯定帮写的漂漂亮亮的，不耽误你找下一份工作。”
沈念安拧开瓶盖，灌了两口水。
矿泉水应该才从冰箱拿出来不久，口感很冰。
喝得他心也有点凉。
不管什么规模的公司，领导换届都是内斗的最佳时刻。
仝自立想帮曾阳争这个设计总监的位置，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他挤出公司，永绝后患。
横幅这个事，时机来的太凑巧了。
简直是把他的把柄杵在了这两人脸上。
沈念安倒是不怕他们，毕竟他专业技能拔群，在行业里都是数一数二的。
无论是家装设计，还是豪宅、工装、展厅、博物馆设计，沈念安都做出过成功的设计方案，落地效果也很漂亮。
今天刚交付的这个旅游小镇整体规划设计，客户之前在京市和沪市找了很多家公司，最终选择他们公司，也是因为看上了沈念安之前的方案。
想把他挤出公司很难。
但他为了公司的项目熬夜熬了一个月，才把合同签下来，转头却是背刺。
新老板既不去调查，也不去了解事实，为了这么个捕风捉影的事情，就让人事来约谈他，实在让沈念安心寒。
他从大二实习的时候就进公司了。
那时公司规模小，管理扁平，老板人好，团队年轻有冲劲，又是他喜欢的工作。
即便什么事都要自己动手做，熬夜熬得再累，他也干得开心。
原本沈念安是打算在这个小破公司干到退休的，结果老板忽然就变成了自己出来历练的富二代。
公司被并入集团，体量越来越大，层级越来越多。
现在他也成了小领导，倒是不用事事都亲力亲为，但是多了做不完的表格，写不完的周报。
还有不断提高的KPI和永远对不齐的颗粒度。
更别提层级之间的倾轧和各种勾心斗角。
这破工作，不干就不干，他早就不想干了。
他在老家有地，有山，有房，有院子，甚至房子外面还有一面湖。
现在的存款，够他躺平一段时间了。
但仝自立做局，想让他主动辞职，不仅没了工作，没了赔偿，还会坐实了那个条幅上写的事情是真的，那个人就是他。
还真是，不要脸呀！
让他不好过，那大家就都别活！
他走可以呀，但前提是不仅要拿到赔偿，还得拉上两个垫背的。
不然这些年的工作，那不是白干了。
沈念安笑盈盈地看着仝自立，语调不紧不慢的，“我觉得我在公司干得挺好的，没有要辞职的打算。”
他又点点那个已经黑屏的手机，“还是说，公司和仝总监要因为这个莫须有的视频辞退我？”
“你们之前没有书面通知，忽然这么搞，可是违法的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