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车难题,你喜欢吗?
奔跑的Kite44看着不断拉开的距离数值,忍不住笑出声来。正常玩家经营的账号根本舍不得这么糟蹋,杀警察、盗取机密、在警校里开枪,每一项都足够让一张角色卡背上沉重的犯罪履历……但他已经决定只玩黑方阵营,向往可以在黑暗中肆意行事、不需要对任何人负责的角色生涯,真酒何惧撕卡?
所以、是选择追上来,还是救你的学生?
如果绫里逢人选择继续追他——以那个NPC的速度和技能等级,确实有可能在停车场附近截住他——那么峰岸柏光就会因为失血过多死在原地。
这正是Ponzu_Udon最想要的那种剧本:死在重要NPC没能救下自己的剧情里。峰岸柏光的存在感和事件权重说不定还能因为这种“遗憾”再往上跳一档,为下一次建号留下更高的继承基数。
如果留下救峰岸,那他就能带着U盘成功脱离警察学校,他会获得全额的黑方剧情贡献结算……尽管峰岸柏光照样会死。
至于这两张角色卡?
谁在乎。
本来就是不要的。
所以、无论绫里逢人怎么选,他们都不会输。
他跑出了后勤通道的出口,午后的阳光迎面扑来,刺得他微微眯起眼睛。停车场上稀稀拉拉停着几辆车,远处那辆外包公司的废旧物资回收车正停在约定的位置上,发动机已经启动,排气管冒着淡淡的白色烟气。
走廊深处没有人追上来。
看来绫里逢人选择了留下。
砰!
他膝下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倒。系统的剧痛反馈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第二声枪响几乎紧跟着传来,另一条腿也瞬间失去支撑。他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去。
“未免太小看我了。”绫里逢人说。
双腿同时中弹以后,除非这个叫Kite44的玩家准备爬着穿越停车场,否则已经没有逃脱的可能了……他停在峰岸柏光身边,放下枪,开始急救。
子弹贯入的位置太糟糕了,大量出血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峰岸的意识正在迅速下降,他看不到乐观的答案。为什么?是玩家的阵营对抗赛,还是你们的合谋?这样怀疑一个即将退出游戏的玩家又是对的吗?这是他应该做的事吗?
“……教官。”
微弱沙哑的呼唤声打断了他的思考。
“嗯,我在。别说话,保存体力。”
“可是……不说就没机会了。”
“我不知道你的医学水平已经好到可以给自己立刻下诊断的程度了。”
峰岸柏光松开一直蜷在胸前的另一只手,缓慢地把掌心摊开,露出染着血迹的U盘。
他的学生忽然想起了什么很得意的事似的,嘴角微微扬起:“这个是跟你学的哦。”
濒死的人手已经没什么力气了,U盘从掌心往下滑。他伸手接住,连同这孩子的手一起握住。
“您以前不是说,隐藏得再好也不能只会躲吗?真正需要行动的时候,就得让自己出现在别人看得见的地方。”他喘息着说:“我的梦想,其实是以后有一天能跟你一起共事,虽然现在看来,好像不可能了。”
他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幽然的紫色眼瞳。
那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这双眼睛的颜色。在此之前,他总是在课堂上、在走廊上、在操场上远远地看着这双眼睛,他是一个观众在看舞台上的演员,隔着屏幕与无限距离,这永远不会被跨越的空间。
这双眼睛就在他面前。
它们在看着他。
他意识到,绫里逢人在看着“峰岸柏光”。一个即将死在这里的微不足道的年轻人,却是他的学生。那真实而切身的悲伤——他在为我难过。
分明在系统面板上,我们之间只有勉强及格的65点好感度不是吗?
只有区区65点而已,你凭什么……你凭什么用这样痛楚的眼神看着我啊……
我居然有些遗憾。花了这么长时间去刷好感度,却一直到最后一刻才真正理解自己的心情。
但是,太好了,我没有真的死去,这只是一场可以重来的游戏。下一次、重新开始的时候,我一定还要回到你的身边。就像你在“峰岸柏光”生命的最后几分钟里选择留下来陪我一样。
他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意识像是被一层一层的水波覆盖,逐渐远去。
【绫里逢人-好感度:99】
峰岸柏光模糊的视界里,那抹幽紫色的眼眸与刺目的“99”重叠在一起,成了他在这具身体里留下的最后、也是最绚烂的记忆。
随后,彻底的黑暗降临。
Ponzu_Udon惊醒过来:“结束了……”
他长呼出一口气,缓和着角色死亡带来的精神冲击。他毕竟是体验派的。在一排排已经灰掉的NPC名单中找到了【绫里逢人】。
【绫里逢人-好感度:0】
“……这怎么可能?BUG了?”
怎么会这样,像是那双紫色的眼睛从未注视过他一样——
“难道是撕卡导致的?”
是因为“峰岸柏光”这个角色在这个世界的物理层面上已经彻底死亡了,所以系统判定这段羁绊关系自动注销清除了吗?
没有关系。他告诉自己。总有机会重新把那0变成100的。
……
鬼塚八藏赶到时,绫里逢人还在峰岸柏光身边没动。
袭击者倒在距离出口不远的地方。两条腿都有枪伤,血迹一路拖出去不远,照理说这种伤并不应该这么快致命。鬼塚走过去蹲下检查,随即发现对方已经完全没有生命体征。
“怎么回事?”
“嘴里有异常气味……应该是服毒自尽。”
他站起身,再次回头看向走廊。
鬼塚认识这个年轻后辈的时间其实不长,被同僚在背后议论DL-6或提及绫里这个姓氏,他最多也不过笑一笑,仿佛什么事都能提前想好几套应对办法。恰恰此时太安静了。
鬼塚走到他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峰岸柏光已经失去血色的脸:“绫里。”
没有反应。
他加重语气:“绫里!”
“啊、前辈。”对方大梦方醒般抬起头,仍保持着方才止血时的姿势,双手染得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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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孩子几小时前还应该坐在毕业礼堂里,等着拿到属于自己的证书,随后开始自己的警察生涯。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他想说很多,但最终只是伸出手重重按下后辈的肩膀:“你已经做了所有你能做的。”
“……”绫里逢人似乎想回答什么,但没说出口。他把从峰岸柏光手中得到的U盘放到鬼塚八藏手中:“这个是峰岸从入侵者身上拿到的,应该就是对方的目标……我之后会完整说明的,如果还有机会的话。”
随后他就从现场被带走了。
盘问是必不可少的,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带着枪?开枪的理由又是什么?
“你是否确认对方开枪在先?”“确认。”“你随后射击两次。”“是。”“目标是?”“下肢。我当时已经发现峰岸柏光重伤倒地,不准备进行长距离追击,但嫌疑人仍持有枪械又正在向停车区域逃离。我需要在留下救治学生的同时,让他失去快速离开现场的能力。”“两枪分别命中左右腿。”“是。”“……”
……
“听说绫里助教受到了不小的精神冲击,”萩原研二说,“所以鬼塚教官特意叮嘱我们今天别去烦他……”
“完全废话啊。”松田阵平说:“换谁都不可能跟没事人一样吧。”
毕业典礼简直一塌糊涂,不少学员因致幻、中毒和相互冲撞进了医院,那份原本应该标志他们正式结束警校生活的毕业证书最后是在和预想中完全不同的气氛里发到手上的。
诸伏景光正在给信封封口:“绫里助教现在怎么样?”
“还在接受询问吧。”伊达航说:“他毕竟在校内开了枪,就算有明确的正当理由也要核对情况。”
“学生间的传闻比较有趣,有人说他为什么会偏偏在那个时间出现在行政楼后面,本身就很不正常。礼堂都已经乱成那样了,大部分教官都在处理学生,他怎么像提前知道有人会去偷东西一样刚好守在那条路上?”萩原模仿着自己听来的语气,“于是就有人提出——绫里教官该不会真的有某种灵异直感吧?绫里家的灵力不是传女不传男吗?”
“我要和这种人共事吗。”松田阵平面无表情道:“我就说日本警察的未来果然已经完蛋了。”
降谷零没有接他的话茬,他对同期的此类发言早已接受良好,学会了选择性过滤:“他在礼堂出事以后,第一时间想到有人可能趁乱攻击其他目标,所以主动去看了敏感资料保管区。正好撞上对方而已,我看这种猜测才最合理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诸伏景光将封好的信封放在桌上。
“但是,”伊达航说,“他完全可以不去的。”
“所以才叫我们别去打扰他吧。”萩原研二说。
为了那必然发生的可能性。
“……嗯。”诸伏景光颔首。
他想到早上见到的峰岸柏光,有人提到峰岸也许提前告诉过绫里什么,如果峰岸早就发现了异常,只是由于某种原因不敢相信警方,最后单独把线索交给了自己最信任的教官——
那倒确实解释得通为什么绫里逢人会受到这么大的打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