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下午,伊达航陪娜塔莉去了一趟商场。
“甜味以后又有一点苦的花香……这种描述范围太大了。”娜塔莉在各个柜台间穿梭,耐心地向他解释:“白花类的香水很多都有这种特点,刚喷出来是甜的,过一会儿就会出现带苦味的尾调。药草类的也是这样,有些木质香刚喷出来的时候也会有类似的层次感……你确定当时闻到的是香水吗?”
“唉、”伊达航接过她手里那几张已经快要混成一团的试香纸,无奈道,“我现在已经完全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了。”
“那就说明你当时的印象也未必可靠。”娜塔莉笑道:“而且气味这种东西很容易混淆。航觉得自己以前陪我逛街时闻过,也有可能只是因为那种气味让你联想到香水柜台。要不还是等鉴识结果吧?”
“你说的也有道理……”
他正准备放弃挣扎、专心陪女朋友逛街的时候,视线越过娜塔莉的肩膀,在远处的杂货店门口停住了。
两个人正从一家杂货店里出来,女人穿着剪裁利落的浅色长外套,步伐从容,气质干练;她身旁的年轻男人则穿得更简单些,黑色高领衫外搭长风衣,手里抱着三个包装盒,正在低头听她说话。
伊达航先认出了后一个——毕竟绫里逢人的脸还是挺有辨识度的。
两人所在的位置其实相当刁钻,中间隔着扶梯、宣传立牌和来往的人群,伊达自认并没有盯着他们看多久,最多不超过两三秒。
但、绫里逢人忽然侧过头,准确无误地越过人群和遮挡物看向这边。
明明是在他的视线死角里吧?还是说玻璃柜台有反光?伊达航本能地扫了一眼周围可以利用的镜面,还没找到合理解释,那边的绫里逢人已经抬手打招呼。
“绫里教官,真巧。”
“真巧,出来逛街?”
“嗯,陪娜塔莉买点东西。”伊达航介绍道,“这是我的女朋友,娜塔莉·来间。”
“您好。”娜塔莉落落大方、笑着打招呼,又看向旁边的女人。
“还没来得及介绍,”绫里逢人同样侧身:“这位是我姐姐,绫里千寻。”
伊达航恍然。难怪他觉得这两个人站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协调感,老实说,这对姐弟从五官和眉眼轮廓上来看,几乎找不出什么相似之处,但气质上的某种感觉如出一辙,正是这种共通才让他第一眼就觉得这两人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
接下来的简单对话中,伊达航很快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细节:这位年轻助教说话向来滴水不漏,到了姐姐面前却明显没那么游刃有余。
他顺势问起两人怎么会在这里,才知道绫里姐弟今天是专程出来给远在故乡的妹妹买礼物。
“他这家伙,上来就直接去拿真宵清单上最贵的那一款!我只不过是担心,如果她想要什么就立刻给什么,会不会有些太惯着她了?”绫里千寻无奈叹道:“我少年时代就离开了故乡,他倒好,现在把真宵娇惯得要求越来越多了,简直有求必应……”
“但是、千寻姐,生日礼物本来就应该送收礼人喜欢的东西嘛。”这则是绫里逢人的观点。
娜塔莉平时接触学生和年轻人不少,对这个年龄女孩喜欢的东西远比在场的所有人都更有心得体会,她适时地介入了话题,三言两语就化解了姐弟俩的理念分歧,并给出了非常中肯的礼物搭配建议。
等伊达反应过来,娜塔莉和绫里千寻竟然已经相见恨晚地交换了电话号码,约好真宵如果以后来东京逛街,可以一起吃饭。
伊达航站在一旁听着,注意力渐渐落到在旁边充当没有感情的拎包机器的绫里逢人身上。
大概是因为第一次在完全脱离警校和工作场合的地方见到他,伊达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抛开前辈和其履历等先入为主的滤镜……绫里逢人某种程度上来说和萩原研二有一点微妙的相似。
他身量很高,肩背线条也并不单薄,眉眼轮廓偏深,左眼下那两颗痣又天然容易吸引视线,让人不由自主地多看几眼。这种长相放在人群里绝对是引人注目的类型,但他平时的言行举止却很好地中和了这一点。
使用不急不缓的说话方式、习惯性地保持微笑、看人时带着一种纵容般的耐心,这几点能削去一定程度外貌带来的压迫感和攻击性,这是萩原研二分享过的心得教条。同期就总是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社交能力过强,以至于大家很容易先注意到“萩原很好相处”,而不是“这个男人其实相当高大”。
那么、如果反过来呢?他无端想到这个念头。
伊达航的眉毛慢慢皱了起来。
“航?”娜塔莉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伊达航沉默两秒,果断把刚才那幅诡异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大概是最近的事情、他们又天天围着案件打转,把他的联想能力也折腾得不太正常了。把教官联想成犯罪分子、太失礼了!
“抱歉,走神了。”伊达航回过神来,就听到娜塔莉自然而然地将话题转回刚才逛过的香水专柜:“其实我们今天本来就是为了找一种味道来的。航说最近闻到过一种很特别的香气,甜味比较明显,后面又有点发苦,像白花或者药草,但我们逛了半天也没找到完全一样的。”
伊达航将余光投向了一旁的绫里逢人,暗中观察着对方的反应——没有反应。
绫里千寻单手托着下巴思索片刻:“这种气味的描述确实很常见。比如某些以广藿香为基底,混合了晚香玉或者部分木质香调的小众沙龙香,刚喷出来和挥发后的反差就会很大。不过……”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弟弟:“我对香水的辨识度其实一般。如果你真的想弄清楚具体是什么味道,不如问问Aito。他的嗅觉比一般人要敏锐得多,平时连我换了洗发水品牌他都能闻出来。”
娜塔莉倒是很认真地把刚才的描述重新说了一遍。
“唔。”绫里逢人回答:“如果只是这个描述,至少有几种可能。晚香玉或者某些栀子调会偏浓甜,但苦味通常没那么明显;夹竹桃附近的植物汁液有时候会带甜腻草腥,不过正常不会拿来做香;还有一种——白色曼陀罗。”
伊达航的注意力骤然集中起来。
娜塔莉问:“曼陀罗?花吗?”
“是的,不过它的花、叶和种子都含有莨菪烷类生物碱。”绫里逢人说:“如果人体摄入足够剂量,会出现明显的抗胆碱性中毒反应,比如瞳孔散大、意识混乱、谵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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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烈的幻觉,有些人会产生极度恐惧的情绪或变得异常躁动,做出伤害自己的行为而不自知。”
“原来如此,听起来还挺危险的。”娜塔莉似乎并没有察觉到暗流涌动,只是单纯地感叹了一句。
“是啊,确实很危险,所以平时遇到不熟悉的气味,还是离远一点比较好哦。”
“周末愉快,伊达君。”双方很快告别,绫里姐弟转身朝商场另一个方向走去。
走出商场以后,娜塔莉问:“你刚才是不是一直在观察绫里先生?”
“有这么明显吗?”
“航一认真起来,眉毛就会往下压。”
伊达航摸了摸眉骨:“看来以后要多注意啊……抱歉,利用了娜塔莉和绫里小姐的话题。本来是陪你出来逛街的,结果又被我牵扯进这些事情里了。”
“怎么会?”娜塔莉摇头道:“我也隐约感觉到了——说不定现在问的话,会得到你想要的答案。航不方便提的事情,就由我来说嘛。我们不是最佳拍档吗?”
他握紧女朋友的手,低声说:“嗯,最佳拍档。”
另一边,等伊达航和娜塔莉走远以后,绫里千寻才慢悠悠地转过头:“Aito。”
“嗯。”
“刚才那位明显是在试探你,你也看出来了,却还要故意把植物毒性和致幻反应说得那么详细……我知道你在警校里待得有些无聊,但也不能这样玩学生。”
“怎么会呢?”绫里逢人说:“我哪有那么坏呀,姐。而且、一点也不无聊。”
……
降谷零那件作为“对照样本”送去外守洗衣店的制服按时洗好了,正常,外守洗衣店的正常清洗流程本身没有问题。问题如果真的出在衣物上,就发生在“洗好之后”和“死者穿上之前”的某个环节。
他们又把注意力放到夜间取衣柜上,但调查到这里,学生能做的事情已经越来越少了。
外守一家也接受了询问。再继续私下追查,很容易从“敏锐的警校生”变成真正意义上的妨碍搜查。
“所以现在最合理的做法就是停手。”伊达航最后下了结论:“我们已经把能发现的东西交给警方了。别忘了我们还没毕业。”
“连续三个人死亡以后,对方应该知道警方已经开始并案调查。只要不继续行动,很多线索都会随着时间断掉。要么是我们想多了,”降谷零将那件制服叠好,语气里听不出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失望,“要么是对方已经收手了。”
“也可能这三个人就是全部目标。”诸伏景光说:“我们现在连凶手为什么选择他们都不知道。”
他们终究必须承认一件事——他们不可能亲自解决所有案件。
“相信负责调查的人吧。”萩原研二说。
几天以后,毕业典礼如期到来。
清晨开始,整座警察学校便陷入一种和往常截然不同的忙乱。宿舍门不断开合,走廊里到处都是整理制服、检查领带、互相借鞋油的人。
三名学生的死亡仍然是无法彻底消失的阴影,可毕业不会因为任何人的缺席而停止。
诸伏景光离开宿舍楼打算去跟降谷零会合时,在侧廊看见了熟悉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