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柠晞语调出奇的平静,眸底却翻腾起水光。
顾薄言眼神里的期待霎时消散,厉色袭上,转而冷漠、犀利。
他没有回答,只喉头滚动一下,视线再次移转到手机屏幕上去。
颜柠晞咽了咽喉中酸涩,低头咬住唇角。
是她多嘴了。
她与顾薄言只是协议结婚而已,半真半假的婚姻,她又有什么资格去管他的私事?就算此前她不自量力与他表明态度,他也亮出底线,可那毕竟只是一时兴起的口头承诺,没什么效用。
就算他当时心口不一、现在又反悔了,她颜柠晞也说不出什么。
他于她而言,只是协议上的甲方,多余的情愫要不得。
而她于他,也只是协议的乙方,从来不需多余的关照。今日家宴上他的和善,也只是他恶心顾家人的手段而已。
眼前氤氲,颜柠晞深吸了口气,硬生生将眼睛里的湿润压了下去。
车厢里再次陷入沉默。
直到抵达枫山别墅,顾薄言才收起手机,打开车门下了车。
不等他绕到颜柠晞座位一侧,颜柠晞便自行打开车门,拽着裙角迈下车去。
细高跟太过高,她脚下不稳,一个踉跄,膝盖软绵绵卸力,身子控制不住往前扑。
刹那间,她身前手臂交叠着被人捞住,那股力道往后一带,她的后背便撞上一个坚硬厚实的胸膛。
抬眸,她整个人都撞进顾薄言的眼睛里,清晰、狼狈得清晰可见……
下午,枫山别墅来了几位客人,顾薄言书房工作,就拜托颜柠晞代为招待。
为首的客人表明来意:他是云翼市场部的经理,顾总请他们带着公司出的最新款丝巾前来,供太太挑选。
云翼,是全国知名高端私人定制品牌,颜柠晞听说过。
她听明白来意,便在工作人员的讲解下一一看过丝巾。
说是丝巾,倒不如说是艺术品。
工作人员戴白手套,缓缓打开礼盒,丝巾固定在盒中,工艺精美。花草鱼鸟、日月山河经过色彩搭配,与丝巾融为一体……
书房里,何华敲门进来:“顾总。”
顾薄言抬头看了一眼:“云翼的人可来了?”
“来了。”
“丝巾挑得怎么样?有没有喜欢的?”
何华道:“颜小姐刚还让我请您下去瞧瞧。”
顾薄言合起手上文件:“没有合适的?”
何华摇摇头:“颜小姐说都好看,她挑不出来,想让您帮着参谋参谋。”
顾薄言听完,嘴角浅浅一勾:“既然都好看,那就都留下,小何,帮我把准备的东西拿给云翼的人,再跟贺思洲说一声,今晚订一桌商务宴,你替我招待一下他们。”
“好的顾总,我这就去。”何华应着,取了桌上顾薄言早就备好的手提袋下了楼。
颜柠晞听见二楼动静,如等来救星一般转眸看去。
来人却并非她心中所想。
眼睛里的光亮顷刻间暗淡了些,她在心底叹了口气。
顾薄言可真是给她出了一个大难题。
云翼出品绝属精品,从设计到制作、再到最后成品都严格把关,无论色泽还是材质,都是一顶一的好。
颜柠晞一一看过丝巾,心里只有喜欢,几乎挑不出毛病,唯独其中一条丝巾色彩鲜亮了些,不太符合谢老太太的风格,倒是适配年轻人。
她知道这些丝巾价值不菲,一条就要抵上她的小轿车了,自然不能挑多,只能耐着性子鸡蛋里挑骨头。可挑来挑去,心里还是不舍,放弃哪条都可惜。
出题的人不帮着做题,这是摆明了要当撒手掌柜。他一定是故意的,故意让她体会什么是“抉择”、体会“放弃”的滋味。
何华走上前来:“太太,顾总说要是您都喜欢,就都留下。”
颜柠晞立时睁大了眼睛:那可是八条丝巾啊,少说价值七位数,就这么留下了?他家的钱都是大风刮来的吧?
云翼市场部经理一听倒是乐坏了,连连应着,让工作人员把丝巾完好包装起来。
“呃,有一条好看是好看,就是不太符合奶奶的气质,可以不要……”
“顾总说了,都留下。”何华再次道。
颜柠晞微怔,喉咙里未出的话如粗糙的石头划着胸膛沉了下去。
“呵……”她暗自冷笑,那个人何须她替他省钱?他也许早就选好了样式,让她挑选也只是走个过场,她怎么就把自己真的代入到能替他做决定的角色上去了?
何华送走了云翼的人,颜柠晞心里突然有些空落落。
她走到落地窗前,眼前便是花园里杂草丛生的景象。其实也算不得杂草丛生,那儿每天都有人打理,虽然没有多少花,绿油油的小草也是风景。
原本那些植物是整齐的,常阿姨说,顾总嫌太过齐整显得刻板,所以就让它们自由生长了,只偶尔清除掉挡上路来的杂草。
颜柠晞轻叹了口气,提起角落里的工具就出了门。
她记得明伊的愿望,就是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花园,按照自己的心意,种自己喜欢的花。
既然顾薄言不懂养花,那这花园闲着也是闲着,她倒是乐意栽种一些花,给别墅增添些色彩。等到繁花盛开,还可以剪来插花,装饰那间冷冰冰的书房。
糟糕!怎么又忍不住为他着想了?他哪需要啊?
傍晚时分,顾薄言终于结束工作从楼上下来。
“顾总,可以用餐了吗?”常阿姨问道。
顾薄言看着室外侍弄花草的颜柠晞,道:“不用了,今晚我带颜小姐去老太太那儿,就不在家用了。”
他推门出去,便听颜柠晞背对他伸手道:“阿姨,麻烦把您脚边的铲子递给我一下。”
顾薄言低头看了一眼,弯腰拾起铲子送了过去。
“谢谢。”颜柠晞说着,正要接过铲子,动作瞬间滞住。
递铲子的那只手强劲有力,骨节分明,腕上还有一只价值不菲的名表,哪里是常阿姨的手?
她仓惶回头,就见顾薄言俯着身子,俊美的五官近在咫尺。
“顾总。”
顾薄言见她失神未接,大手採过她手里的杂草,“哐哐”几下,连根铲了出来。
“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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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见奶奶,颜小姐应该需要换身衣服准备一下。”
“……嗯,我这就去。”颜柠晞垂眉说着,收拾好工具回了屋。
从谢老太太的别墅回来时,黑夜已经完全笼罩下来了。
演了一天顾薄言的“太太”、顾家孝敬知礼的孙媳妇,颜柠晞此时已神情倦怠。
顾薄言似乎也忍耐到了极点,从车库上来,他便径直去了书房。
颜柠晞不得不佩服他的事业心,都演了一天戏,扯了一天的情绪,他还有心思工作!
啧啧,也怪不得人家事业有成呢。说不定工作在他眼里才是最好的解压方式。
她也回了卧室。
换衣服、洗澡,温水冲在脸上,好似能洗刷掉所有记忆。她此时心静如水,好像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忘了。
洗完了澡、披上浴袍,拉橱门找睡衣,她顿时傻了眼:衣服呢?
空空如也的衣橱,好像从来没有盛过衣服。
难道是老鼠搬家,给她盗走了?
她只能想些可笑的故事来纾解心中愤懑。
她有自制力不去干涉他的生活,可她却没有能力保证自己不受他的干涉。
颜柠晞坐在床前愣神了好一会儿,直到发丝上的水滴落,打湿肩膀、后背,浴袍下空荡荡的感觉实在叫她难为情。
一番自我斗争,她鼓了鼓劲儿决定去他的房间把自己的衣服拿回来。
事不宜迟,要趁顾薄言还在书房速战速决。
开门观察,别墅内早已安静下来,书房门依旧紧闭,无人进出。
颜柠晞掖紧了浴袍,蹑手蹑脚小跑到主卧门前。
推门进入,卧室内灯光昏暗,静得出奇。
她反手闭了门,稍稍松了口气。进了更衣室,就见自己所有的衣服都被整整齐齐排列其中。
“哼,变本加厉,得寸进尺!”她撇撇嘴巴,小声嘟囔。
忽而,对面浴室门豁然大敞,水汽弥漫中,走出一个健硕的身影。
“啊!”颜柠晞低低暗叫一声,扭头缩在衣橱旁。
他不是在书房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不知究竟哪儿出了差错,拽着浴袍不撒手,不敢再看顾薄言。
顾薄言讶然:“颜小姐,你怎么会在这儿?”
“明知故问!”颜柠晞咬紧后槽牙。
“有事?”顾薄言歪了歪头,像是要看她的表情。
颜柠晞偏着头不让他瞧见:“我过来取衣服。”
“哦。”顾薄言语气平淡,“阿姨收错了,怎么都收这儿来了。”
“顾总敢做不敢当,算什么好汉?这有什么好隐瞒的?怨什么阿姨?亏我把你当成正人君子……”颜柠晞不敢大声怼他,只能低声说着解气。
“颜小姐说话又不敢叫人听见,如此不坦荡,莫不是别有用心?”
“顾总就坦荡了?你还怪人家常阿姨……”
“难道是颜小姐对之前的事情愧疚,想来弥补?”
“我有什么事需要愧疚?”
“不愧疚你为何还要发信息道歉?”
颜柠晞怔住……是那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