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薄言客气地轻笑了声,转头对颜柠晞道:“柠晞,这位是林董的侄女,林蓁蓁,也是盛云的表姐。”说着,他指了指老太太身边的年轻人,“这是顾盛云。”
顾盛云,颜柠晞听顾童绮说起过,是他们的爸爸与第三任妻子生的儿子,也就是他们的三弟。他们还有一个四妹,叫顾盛容,要是没猜错的话,刚才乘电梯一起上来,站在林董身边的那个就是四妹。
顾盛云的视线在颜柠晞的脸上并未过多停留,转而看着顾薄言,沉着声音道了声:“哥。”
林蓁蓁亦瞥了眼颜柠晞:“我们见过,就不必过多介绍了。”
顾薄言并未接二人的话,他扶着谢菊英坐下,顺便安排颜柠晞坐到了老太太身边,自己则就近坐在颜柠晞身边。
人员到齐,席宴开始。
身着燕尾礼服的小提琴演奏者上台鞠躬、祝福,接着,婉转舒适的乐曲便从他手中的琴弦上飘扬出来。
林蓁蓁的注意力一直放在顾薄言与颜柠晞身上。
她亲眼看着顾薄言为颜柠晞夹菜、贴近她耳边说话、细心地为她擦去嘴角水渍……
“颜小姐高中时,在学校也算名人了。”林蓁蓁言语酸酸,嘴角的笑意与眼睛里的愤怒水火不容,“还记得那年你代表班级参加演出,拿了市一等奖,学校通报表扬,今天是谢奶奶的生日,颜小姐作为孙媳妇,不打算舞上一段,给大家助助兴吗?”
颜柠晞闻言,只觉胸膛里像塞满浸了水的棉花。她也是刚刚才知道,原来林蓁蓁的舞姿完全不逊当年的安瑶尔。
只不过,林蓁蓁的目标只有顾薄言,林家压根不许她在外取悦任何人。她高高在上,从来不必与她们相提并论。
今天她在顾家老太太的生日宴上大放异彩,有她这颗珠玉在前,颜柠晞不论如何选择,都会沦为笑话……
颜柠晞再无心思品尝顾薄言夹到她碗中的去了刺的鱼肉,她有些不自在地看向谢菊英:“奶奶,我……”
“林小姐是顾家什么人?”顾薄言突然开口打断了对话,他斜斜睨了林蓁蓁一眼,“竟大言不惭、在顾家家宴上指使顾家的儿媳妇,你不觉可笑吗?林家没教过你规矩?”
林蓁蓁才还带笑的脸色“唰”一下变得通红。
她像浑身着了火、求救似的望向林葭。
林葭轻咳了一声,她心里早就怒不可遏,方才还用微笑掩饰着,此时已经满脸不悦。却又碍于面子,无法在谢老太太的席面上发作。
林葭发作不了,她倒是不再压着顾其实的火。
顾其实“噌”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
颜柠晞心下一惊,手从桌子上抽回,紧紧拉住顾薄言的衣角。
她瞪大了眼睛盯着顾其实,她不想顾薄言因为她,与家人再起矛盾,尤其此刻奶奶还在。她更不希望顾其实伤到顾薄言,他虽是顾薄言的父亲,可他做的那些事,早就注定他没有资格伤他!
顾其实怒指顾薄言,气势如雷霆:“你……”
“好了!”
谢菊英“砰”地摔下碗筷。
颜柠晞便觉声音像从她骨头缝里发出的,吓她周身一震。
“你给我坐下!”谢菊英一吼,顾其实的气焰霎时灭了大半。
“妈,您听听这个不肖子说的什么浑话!”
“我孙儿说的有错吗?”谢菊英手掌拍着桌子,声音气得发抖。
颜柠晞心有不忍,连忙安抚她后背,轻声劝道:“奶奶您消消气,您听曲子多好听啊,咱不气了,昂。”
谢菊英捋捋胸口,点头回应了颜柠晞,又抬起眼,盯着顾其实:“你瞧瞧你,都不如孩子懂事。”
顾其实的火气被堵了回去难以发泄,他闷哼不满,又悻悻坐下。
颜柠晞还在顾着谢菊英。
她半扭着身子,倏地,身后的手被严严实实握住。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攥着顾薄言的衣角,而落在他大手里的纤纤指尖已经抖得不成样子了。
掌心里全是冷汗,颜柠晞蜷着指头想抽回手去,那只大手却循着力道把她牵了回去。
她看了看顾薄言,他若无其事地仰头灌了口酒。
“有汗,湿。”她低低说了一声。
顾薄言听见,更没有松开。他指尖穿入她的掌心,顺开她蜷缩的指节,轻柔摩挲。
小插曲并没有持续影响宴席的气氛,很快,所有人都像淡忘了方才的不快,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佳肴上桌,只有小提琴曲悦耳……
谢菊英注重保养,从不贪嘴,故而饭菜用得不多。
她搁下筷子,换了坐姿望着台上,眉目慈祥、面带笑意地沉醉在小提琴曲中。
一曲毕,演奏者正想询问在场宾客有无喜欢的曲子,他可现场演奏,就听主桌上的顾薄言开了口。
“奶奶,我和柠晞也为您准备了惊喜。”他说着,站起身,手伸在颜柠晞面前,做出邀请的姿势。
颜柠晞迟疑片刻,牵起那只手,莞尔笑着随他往台上走。
“顾薄言,你到底要做什么?我什么都没准备啊……”她声音越小,心中的疑惑越大。
顾薄言俯身为她提起裙摆,回道:“四手联弹,颜小姐熟悉的曲子,也是奶奶最喜欢听的。”
落座钢琴前,颜柠晞肩头蹭着顾薄言手臂,她还是第一次与他坐的这么近,几乎手臂贴着他的手臂,大腿依着他的大腿。
“顾薄言,你自作主张拉我上来,要是我弹得不好出了丑,你可不许怪我!”
顾薄言从容翻好乐谱,声音前所未有的轻柔:“相信自己。”
起始由顾薄言开头,乐音敲出,清脆有力、活泼自由,继而旋律急转直下,渐沉渐轻,如阴雨连连……
随即,颜柠晞加入其中,初有紧张,指尖发紧,慢慢地,顾薄言节奏稳健似轻托住了她。
她侧首看一眼顾薄言,原来他一直在骗她……不,准确讲,他在骗所有人。
他从小不喜欢钢琴,就连顾童绮都不知道他能弹出曲子。
颜柠晞一直以为他在别墅里设置琴房,是为了顾童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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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没想到,从来不碰琴键的人,竟能熟练弹出这么难的曲子。
“别分心。”顾薄言并没有看她,脸却朝她偏来。
颜柠晞赶忙收回思绪,认真弹奏。
不同的音符相伴相随,旋律转而温柔缠绵、逐渐高昂,如清风拂过、艳阳高照、生机勃勃……
钢琴曲在谢菊英的掌声中结束。
颜柠晞轻轻阖目,静静感受最后一个音符从耳边渐渐消散。
这个感觉很奇妙,突如其来的弹奏叫人紧张、出人意料的顺利叫人惊喜、与他同坐……很亲切、很美。
颜柠晞缓缓睁眼,余光瞥见身侧的顾薄言正看着她。
她转眸迎上那个目光,便宛若坠入他眸中的星河,寥廓、灿烂、静谧。
顾薄言深深看着她,像是静止般停了数秒。
颜柠晞第一次从他的眉眼看出一丝无法言说的温柔。
所以,他也很满意他们的演奏对吗?
颜柠晞嘴角一喜,如打了胜仗似的扬了扬下巴,眉梢挑着几分雀跃、几分俏皮。
“嗤——”顾薄言第一次在她面前大大方方笑了。
他领她起身,领她下台。他手掌虚空着搭在她腰间,伸着手臂半搂着她。
“奶奶,这首曲子您可喜欢?”
“喜欢喜欢,当然喜欢了。你这孩子,就会给我惊喜。”谢菊英拉着二人坐回身边,“薄言小时候是怎么都不肯弹琴的,今天是怎么了?怎么变了?”
顾薄言看着颜柠晞,对老太太道:“都是柠晞,她听说您喜欢钢琴曲,非拉着我练的。”
“哦?是吗?”
颜柠晞强装镇定地瞪一眼顾薄言,红着脸只一个劲儿笑,她不怎么会撒谎,尤其这么离谱的谎。
谢菊英拍拍她的手:“我这孙儿顽劣得很,谁的话都不听,没想到他能听你的话,真是一物降一物啊。”
颜柠晞被顾薄言祖孙的你一言我一语架得老高,可谓高处不胜寒,此时的她一点儿感觉不到喜悦,心里满是对顾薄言知晓一切、操纵一切的戒备。
他能在顾家人面前把她捧起来,也能在外人面前让她跌下去。
“也没有。”颜柠晞回道,“都是他想给奶奶一个惊喜,自己勤学苦练的。”
顾薄言看着颜柠晞局促的样子,没再接她话茬,起身出了宴会厅。
颜柠晞见他走远的背影,暗吐一口气,才发觉脸颊酸酸的。
顾薄言的身影还未完全拐出大厅,林蓁蓁的身影便小跑着跟了上去。
此时不止脸颊酸,颜柠晞的整个胸膛里都是酸楚了。
“顾薄言!”
林蓁蓁候在洗手间外等着他,见他不理,紧跑两步挡住了他的路。
“顾薄言,你不用在我面前表演这些,也不用想着演给姑姑、姑父看。我们都知道你为什么着急结婚,你利用她,她也在利用你,你们根本没有感情。”
林蓁蓁仰面凑近顾薄言,直直盯着他的眼睛,他却直视着前方,不施舍哪怕一丝一毫的目光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