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风起大楚 > 11. 可怜人庄梦
    她写原著的时候,从来没有交代清楚过北戎相关的剧情,没有萨日朗部,没有忽兰珠,没有任何涉及边境政治和民族关系的内容,因为她根本捋不清这么多人物和故事线。

    所以她只写了一个甜宠虐恋的故事线,所有的阴谋都局限在后院争风吃醋的范围内,她懒得去查那些有的没的资料,一不小心写错了还得被读者骂。

    但是写点情情爱爱,就没人在意这么多细节了。

    可现在这本书的细节兼职要了她的老命了,她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为什么要设计一个这么复杂的背景故事挖这么多坑又不填坑。

    但在她没有写到的角落里,这个世界像一棵树一样自己生长了,从姚鹤亭死前留下的贪墨案疑点,到吴戈被篡改的供词,到柳家的军需供应权,到北戎王女的面纱,这个世界的根须在地下盘根错节,让她头大。

    “六年前的和谈,是你主持的?”她问。

    宋青桐没有回答。

    他站在桌边,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还按在那块纱料上,像一尊石像一样一动不动。

    他的呼吸很重,像是刚从战场上砍完一轮回来。

    “是我。”他终于开口,“和谈结束之后,先帝赐婚,把你赐婚给我,我以为那只是一桩寻常的赐婚,我以为你父亲只是一名普通的太医院院判,我以为庄梦只是一个孤苦伶仃的孤女。”

    他以为的事情,没有一件是事实。

    这个男人的所有自信,在这一刻被捅穿。

    他以为他娶的是一个普通的太医之女,但她的父亲手里握着大楚十三年贪墨案的全部证据。

    他以为他救的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但庄梦是柳崇安的女儿、北戎王女的侍从,潜伏在他身边六年。

    他以为大楚十三年的案子是他秉公执法的巅峰之作,但那份让他名满天下的判决,都是假的。

    苏小棠看着他,心里涌上来一种复杂的情绪。

    她知道宋青桐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但她想起姚鹤亭笔记里的那句话:“宋青桐此人虽性冷,然非奸恶之辈。”

    姚鹤亭在临死之前,对这个男人依然给出了一个公正的评价。

    也许姚鹤亭赌对了,也许他保留那些证据,等的就是这一天。

    等宋青桐自己走到这一步,亲自揭开谜底,亲自面对六年前被蒙蔽的真相,到那时这位王爷或许就能迎来真正的成长蜕变。

    而她要做的,就是在这一刻推他一把。

    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了那本牛皮小册子,现在许多证据都在她手里,但她没有全部拿出来,她只拿出了姚安宁的那本册子,放在桌上,推到宋青桐面前。

    “这是我昨晚在书架的暗格里找到的。”她说,“上面是我的字迹,但我完全不记得我写过这些东西,也许你看完之后,能帮我弄明白我到底经历了什么。”

    宋青桐拿起那本薄薄的册子,翻开第一页:三月初七,药渣里发现乌头......

    第二页:三月十五,刘妈去梦归阁......

    第三页:四月初二,他把令牌交给了庄梦......

    第四页:四月二十,铜香炉上的奇怪的纹路......

    他一页一页往下翻,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翻到最后一页,他停住了,上面歪歪斜斜的写着:“可是......他不会相信我的......”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册子,长叹了一口气。

    苏小棠知道他在想什么,这个男人可不擅长道歉。

    他的所有表达方式都是用行动而不是用语言,现在姚安宁的这本笔记就是在告诉他,你曾经有机会发现真相,你本可以救她,但你选择了忽视。

    而现在,那个曾经被你忽视的女人正坐在你面前,受伤失忆了还在帮你破案,这让宋青桐心里很不好受,但是他嘴上又不说,这就是苏小棠给他安排的人设。

    偏厅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侍卫队长禀报:“王爷,属下在清理的时候发现了一处地窖入口,里面有东西!”

    宋青桐站起来,把姚安宁的册子迅速收好,一把拉起姚安宁往归梦阁走去。

    宋青桐势大力沉,拉着姚安宁的手又重又稳,这个力度像极了宋青桐要把亏欠姚安宁的都补偿回来,苏小棠就这么被宋青桐拉着,没有反抗,这是姚安宁应得的。

    **

    地窖入口在梦归阁正屋的北墙角下面,被烧塌的房梁和碎片埋住了,清理了半个时辰才挖出来。

    入口是一块三尺见方的青石板,原本应该盖在地面上,现在被火烧得裂成了两半。

    石板下面是一条窄窄的石阶,通向一个大约一人深的地窖。

    苏小棠站在地窖入口旁边往下看,面积倒是不大,四面用青砖砌了墙,地面铺了石板,看起来像是储藏杂物用的。

    但地窖里没有杂物,地窖里只有一张供桌,桌上放着一面黑色的三角旗,旗帜上用金线绣着鹰狼纹。

    供桌上还有香炉、烛台和几样祭祀用的器皿,排列得整整齐齐,没有被火烧过的痕迹。

    显然,这个地窖在火灾发生之前就封好了,大火烧塌了上面的房子,但没有烧到地窖里。

    只是这地窖是什么时候挖的?归梦阁建造的时候可不曾设计过地窖。

    宋青桐走下石阶沉声说道:“这是萨日朗部的部族旗,北戎王庭的军队出征时,萨日朗部的骑兵打的就是这面旗。”

    他在供桌前面蹲下来,供桌下面有一个木箱子。

    他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摞信函,封口处的火漆印完好无损。

    宋青桐拆开最上面的一封信,信纸上的文字也是北戎文。

    他的目光从信纸的上端移到下端,然后放下信纸,拆开了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他一封接一封地看下去,整个地窖里安静的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直到第六封信,写的不是北戎文,是汉字。字迹清秀端正,一看就是女子的笔迹。

    宋青桐拿着那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他把信纸放回信封,放下。

    他站起来,走回到石阶上,一步一阶,走得很慢,手撑着墙壁,像是怕自己会摔倒。

    这个在北境战神、在敌军重围中七进七出杀出血路的男人,此刻从一座不到一人深的地窖里走上来,面色如灰。

    “全部封存。”他对侍卫队长说,“地窖里的所有东西,一样不许少,搬进偏厅,和之前的物品放在一起。”

    然后他转向苏小棠,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像是在一瞬间老了十岁。

    他凑在苏小棠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轻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

    “她在六年前就死了,死在北戎使团离开京城的那一天,埋在这里的从一开始就不是她。”

    苏小棠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

    她想起剧本里庄梦的一个场景:她站在王府后院的荷花池边,看着水里的倒影,轻声说了一句“人活着,有时候比死了更冷”。

    她写这句台词的时候觉得很有意境,很能体现恶毒女配的内心扭曲。

    现在代入到这个场景,她忽然明白了这句话。

    庄梦没有说错,她活着,确实比死了更可怜。

    至此,庄梦的一切便有了真相。

    六年。

    一个十四岁少女的骸骨埋在异国他乡的荒山野岭里,而她的名字、她的面纱、她的部族旗帜,被人顶替、利用、藏匿在这座王府的地底下。

    一个同样失去了父亲的汉人女子,顶着她的身份,为了替父报仇,替北戎做了一枚埋在宋青桐身边六年的棋子。

    苏小棠看着远处偏厅的方向,又抬头看了看天,她很想扇自己一巴掌,庄梦也是个可怜人,为什么当时只顾着情情爱爱,让她这么早下线!她都还没有沉冤昭雪......

    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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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很低,压着王府的屋顶。

    空气里还残留着焦糊的味道,在雨水的冲刷下,却怎么都散不掉......

    ***

    连续三天,宋青桐除了上朝和去兵部,其余时间全部在偏厅里研究那些资料。

    他把从归梦阁废墟里挖出来的所有东西一件一件摆在偏厅的长桌上,按照来源和类型分类,像在战场上排兵布阵一样,每一样东西都对应一条线索。

    苏小棠每天饭店亲自过去一趟,给他送饭。

    她不多问,他也不多说。

    两个人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她把食盒放在门口,他点头表示知道了,她就退出去。

    有时候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一眼,看见他面前摊着那些北戎密函和从大理寺调来的旧卷宗,手里的笔不停地在纸上写写画画,眉头总是皱着的。

    她没去打扰,因为她清楚,在剧情里经历了这件事之后,宋青桐才算是真正长大了。

    第三天夜里,苏小棠送饭过去的时候,发现偏厅里多了一个人。

    吴戈站在长桌旁边,粗壮的手指正指着桌上摊开的一张地图。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短打,没有披甲,看起来不像个将军,倒像个刚从地里回来的庄稼汉。

    “北戎萨日朗部的骑兵不会打完了就跑,一定另有图谋。”吴戈说,手指点在地图上云州的位置,“他们抢军械库那一次,应该不是为了抢东西,军械库里的东西值几个钱?他们要是为了抢铁器,直接去劫铁匠铺子多块,他们打军械库,是为了告诉我们他们知道军械库在哪里,这帮逼崽子是在给我们示威呢!”

    苏小棠送完饭之后没有立刻就走,宋青桐看了她一眼,也没有让她回避,这是信任的表现。

    吴戈继续说:“北境沿线的军械库分布,是朝廷机密,每个军械库的位置、储备数量、换防时间,只有兵部和当地的守将知道,云州军械库的准确位置,北戎骑兵那天夜里都没有绕过路,直接就冲过去了。”

    “你的意思是,有人把军械库的位置给了北戎。”宋青桐说。

    “何止是军械库的位置?”吴戈摇头,“他们甚至知道那天晚上守军换防,知道哪个门防守最弱,知道换防中间的真空期。这些信息可不是一个王府令牌就能解释的!”

    苏小棠站在旁边听着,脑子里在飞速旋转,这些信息也不是庄梦一个人能搞到的啊?

    军械库的布防属于军事情报,她一个深闺女子怎么可能知道这么清楚?就算庄梦通敌要搞垮宋青桐,也最多就是提供一个令牌,把通敌的罪名嫁祸到宋青桐头上。

    永泰堂往北境送药材的车队,常年往返于京城和云州之间。

    车队的伙计,马夫,押运的管事,每个人都有机会在沿途接触军中的底层士兵和后勤人员。

    如果柳家的药材商队不仅是送药,还在沿途收集军事情报,那柳家的角色就不只是供应商这么简单了。

    宋青桐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他站起来,走到另一头的书架前,从上面取下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开一页拿给吴戈。

    “你看看这个,兵部存档的永泰堂北境供货记录,过去六年,永泰堂往北境运送药材的批次,和北戎犯边的时间,有五次高度重合,每一次都是永泰堂的车队到达云州之后不到十天,北戎骑兵就来了。”

    吴戈接过册子翻了翻,脸色阴沉下来:“定是永泰堂干的,他们通敌!”

    宋青桐接着说:“永泰堂的供货权是柳崇安批的,柳崇安死后,这个供货权没有被收回,而是被一个叫刘文泰的人通过太医院的关系继续保了下来,刘文泰是太医院药材库的前掌事,也是替柳家管理永泰堂的人,而太医院现在的药材库掌事赵平,是刘文泰的徒弟。”

    “就是那个在姚......在王妃药里下毒的赵平。”吴戈说,在说到王妃两个字的时候顿了一下,目光飞快地掠过苏小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