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乐空迎面撞上一个人。

    肌肤相触的瞬间,他看见了一片海。

    海浪轻柔,晴空万里,脚下是金色的细软砂砾,海风温柔地从远方吹来,扑在脸上,掀动衣角,气息清爽而湿润。

    “你还好吗?”

    面前的少年弯腰,向他伸出一只手。

    白乐空的目光落在这只手上,手指白皙而修长,腕骨纤细,漂亮地像一块被细细雕琢的白玉。

    半晌,他摇头,伸手,顺着对方的力道站起来。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目光落在少年身上,看着对方进入街角一家不起眼的小卖部。

    大海的影像随着少年的离开而逐渐消散,白乐空看着与少年肌肤接触的那只手,忽而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哈!好有意思的精神海!嘻……嘻嘻……真有意思……”

    ……

    “小何啊,又来买盘子?”

    “嗯,买木的。”

    小卖部的老板转身,从架子上翻出一套盘子,这盘子做工简单,没有任何花纹,纯木打造,看着就结实耐用。

    “这套怎么样?这碗和盘子外面这里有磕碰,不太好看,但也不影响你用。这残次品我也不多收你钱,一套十块,行你就拿走。”

    何风接过一只盘子,摸了摸盘子厚度,点头,“好,就要这套了,麻烦您装起来吧。”

    老板一边装盘子一边唠嗑,“小何,你最近怎么买这么多盘子?遇到啥事了?”

    何风接过袋子,笑道,“谢啦叔,没什么事,就是我弟好了,我太开心了,老觉得是在做梦。所以这两天老走神,一走神就不小心把盘子给摔了。”

    老板拍拍他肩膀,“行,你们兄弟俩也算是苦尽甘来了,回去小心点,别让碎片割着手了。”

    何风提着袋子,走出这一座算不上大的小卖部。

    出门他却看见,刚才被自己撞了一下的那个青年,依旧站在原地。

    青年姿容昳丽,是平生仅见,照理说这样的容貌站在大街上,应该会有很多人频频回头。

    然而没有。

    行人步履匆匆,像是全然没看见,这里站着一个奇怪的人。

    青年感受到他的视线,忽而冲他一笑。

    何风满心诧异,冲着他点点头,而后离开。

    ……

    何风走后,小卖部里来蹭凉风的老客人,嗑着瓜子,望着何风的背影,和老板唠嗑。

    “何风这孩子真客气,我家那臭小子有何风一半乖巧懂事,我就烧了高香了。真是苦了何风了,就这么一丁点大,又得照顾弟弟,又得照顾他家那个不管事儿的爷爷。”

    老板接过话头,“对啊!还说老何是他俩的监护人什么的,屁!天天就知道找那几个老娘们喝酒,一走就是大半个月,天天惦记着孙子手里的钱。”

    “真是老天爷开眼,老何……害!人死为大,不说他了!”

    老客人把瓜子嗑地“咔哧咔哧”响,换了个话题,“不是都说何风他弟是脑残吗?这脑残还能好?”

    老板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秘密,“是不是脑残还不一定呢!”

    “听说当年小何他弟一夜之间突然傻了,你叫他他不应,不会说话,饿了不知道吃饭,困了不知道睡觉,啥医生都看了,没用。”

    “没想到,一个月之前,他突然好了,和个正常人一样了!”

    “你说这脑残还能突然好起来吗?我看啊,更像是之前魂儿被拘走了,现在是魂魄归位了。”

    客人笑起来,“老陈,你这说的也太神乎了。”

    老板有点心虚地摸摸鼻子。

    何家的事,一直是邻里间的话题,他刚刚说的这些东西,也不知道添加了多少路人的揣测,要问几分真几分假,他也说不清。

    他索性没事找事地拿起鸡毛掸子打扫着架子上的灰尘,故作自然地绕开了这个话题,“哎呦,这事儿信不信随你,咱也是随便这么一说,话说你家那孩子这次考得咋样……”

    ***

    顺着小卖部往西走,走到巷子尽头,是一扇朱红色的大门。

    大门的门漆已经斑驳,但被打理得很干净。

    大门之后,是一方小院,小院中繁花怒放,尽态极妍。

    有人在给花浇水。

    他看着大概十七八岁,正处于少年与青年的交界点,随意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T恤,小臂绷紧,纤细却带着漂亮的力量感,总让人想起极尽优雅的猎豹。

    芝兰玉树,少年风华。

    眉眼低垂,他专注地看向花蕊,此景美好得不必勾勒,便是一幅佳作。

    随着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他把花洒随意一放,急匆匆地跑了过去,他跑步的姿势有点奇怪,连跑带跳的,像个七八岁的小孩。

    “何风!今天回来这么早?”

    “你买了什么?鱼!今天我下厨,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两人面对面站着,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身形,一样的衣服,像是在照镜子。

    原是一对双胞胎。

    进门的何风挑眉,笑着弹了一下弟弟何霜的头,"得了吧,你进去咱们的厨房又要炸了。"

    “不会的!我最近控制力气控制地好多了,怎么可能炸厨房?”

    “你确定你做出来的东西能吃?”

    何霜想起被自己烤到碳化的猪五花,和不管是看起来还是闻起来都很像某种排泄物的曲奇饼干,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何风笑道,"好啦霜霜,你乖乖的,一会我给你做鱼吃。"

    何霜被闹了个大红脸,从何风手里夺过袋子往厨房跑,边跑还不忘边回头抗议,“何风!不许再这么叫我了!我都十八了!”

    何风拨弄着花瓣,满嘴敷衍地胡乱点头,“好的霜霜。”

    何霜从厨房出来,见何风在看花,又凑过来冲着何风邀功,"何风你看我多能干,我把你的花都浇好了。"

    何风看着经由水滋润开得更加灿烂的花朵,好心情地摸了摸弟弟柔顺的黑色短发,动作神似抚摸邻家的那只大黄狗,“好样的,我就知道霜霜最能干了。”

    说着说着,何风又奇怪起来,"也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家里的虫子突然变多了,好好的花被啃得都是窟窿。"

    何霜心虚地移开了目光,“可能是你养得花长得太好了,虫子也爱吃长得好看的花……哥,我饿了。”

    “好,先吃饭。”

    何霜靠到何风身边,走起路来蹦蹦跳跳的,像个小孩子,这动作放在十八岁的少年身上,说不出的违和。

    “何风,我想吃糖醋鱼。”

    “好。”

    “我来刮磷!”

    “不行,会割到手。”

    “不会的!那我来切西红柿。”

    “不可以碰刀。”

    “我洗个番茄总行了吧?”

    五分钟后,何风把看起来在帮忙,实则两分钟捏爆三个西红柿的何霜赶出了厨房。

    何霜自知理亏,只能可怜兮兮地蹲在门外,发出类似于小狗被关在门外时发出的呜呜声,隐约还有拿爪子刨门的声音。

    “哥哥,你放我进去,我保证不乱动了……”

    何风心坚似铁,不为所动。

    开玩笑!

    让何霜进来的话,这顿午饭只能当晚饭吃了。

    何风想起弟弟的“大作”,想起泛着奇怪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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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色,看起来像是女巫熬出来的汤,想起被烧干的两只铁锅,和躺在垃圾袋里的无数个盘子的尸体……

    本来应该是令人头疼的事,想着想着,却让何风忍不住笑了起来。

    何风颠勺的动作利落而娴熟,升腾的白色雾气中,他眼角眉梢都染上笑意。

    在一个月之前,何霜还是一个生活在自己世界里的孩子,他对四周的事情不听也不看,好像有一个透明的屏障将他与世界隔开了。

    何风带着何霜去看过很多医生,却只得出了一个结论——何霜没有病,只不过是周围的一切不感兴趣。

    对周遭的景色不感兴趣,对他经历的生活不感兴趣,对吃饭睡觉不感兴趣,对活着不感兴趣,甚至对他这个双胞胎哥哥,也没有丝毫搭理的兴趣。

    不亲近,也不排斥。就像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这样的情形自父母出事之后持续了十年,直到一个月前,他回家时,何霜突然扑了上来,紧紧地抱住了他,说话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呜咽,“何风,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好像是离开许久的魂魄回了身体,何霜整个人变得鲜活起来。

    他们不是一直在一起吗?

    什么叫回来了

    他以后还会再离开吗?

    这些何风不知道。

    但他也不会去问。

    何霜患病多年,何风不可避免地开始信伸,信一些虚无缥缈的存在,他总觉得,有时候对某些事太过计较,反倒会失去珍惜已久的东西。

    只要看见何霜重新变得灵动起来就好了,何霜曾说过的那些话,不必多加追问。

    何霜想说,自然会说。

    将最后半勺酱汁浇到鱼上,何风端出了糖醋鱼。酸甜的酱汁散发着诱人的香气,酱汁上面洒落着青白的葱丝和紫色的洋葱丝,在鱼嘴处还被何风用胡萝卜雕了一朵花,勾得人食指大动。

    何霜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盘子,何风看着好笑,把盘子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何霜随着着盘子脑袋左摇右晃,好像一只眼巴巴的小狗。

    何风不由笑出了声,笑声引来一个何霜不满的表情。

    “何风,你逗狗呢!”

    “对啊,我逗你呢。”

    何风把鱼放到桌上,顺手揉了一把何霜的头发,何霜嘴上不满,却伸直了脖子让何风揉。

    何风心满意足收回手,"吃吧,一会凉了。"

    饭桌上的菜被解决得很迅速,自从何霜恢复正常之后,饭量就变得很大,何风从一开始的担心,到现在已经习惯。

    他面前这个像惬意的大猫似的弟弟,刚刚干掉了五个馒头,半盘鱼,两斤酱牛肉,一整盘红烧肉,和被他硬按着吃下的几片聊胜于无的油菜。

    这东西都消化到哪里了?

    何风看着何霜依旧平坦的肚子,百思不得其解。

    “我去花店了,一会把盘子洗了。”

    “好。”何霜的表情瞬间严肃,像是接过了什么艰巨的任务。

    何霜端起盘子,颤颤巍巍地走进了厨房,像是拿起了什么易碎的稀世珍宝。

    很好,没有伤亡!

    接下来就是冲洗。

    听着厨房里热闹的噼里啪啦声音,何风无奈又习以为常地捂住脸。

    “小心点,别扎着手!”

    如果没记错,这应该是家里最后的一组瓷盘了。

    何风摇着头,看见快要到工作的时间了,便招呼了何霜一声要出门,何霜额上带着点点汗珠,听见门关上的声音,悄悄松了一口气。

    就在松气的这一瞬——

    “砰!!!”

    盘子炸成了满天的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