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归墟
天光很薄,从头顶木板缝隙渗下来,在积满灰尘的空气里切出几道斜斜的光柱,照着飞舞的尘埃。邱莹莹侧躺在地上,视线模糊,只能看到许明奇靠坐在对面墙壁的阴影里,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湿重的嘶声,像破旧的风箱。
她自己的情况更糟。身体仿佛不再属于自己,只有冰冷的触感和无处不在的钝痛。脖颈上蔓延的青灰色已经爬满了半边脸颊,皮肤下的血管呈现出不祥的墨黑色,像腐败的根系。每一次心跳都迟缓沉重,泵出的血液仿佛带着冰碴,在僵硬的血管里艰难前行。最糟糕的是意识深处,那里空空荡荡,之前还能勉强感知到的、属于林婉如的阴冷怨念和许家血咒的微弱暖流,此刻都已杳无踪迹,像是被那盏灯彻底抽干,只留下烧灼后的虚无和剧痛。
但至少,那致命的、不断侵蚀的蔓延,暂时停止了。
她尝试动一下手指。关节僵硬得不听使唤,费了很大力气,才让指尖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这个微小的动作,却让对面的许明奇猛地睁开眼睛。他的眼神起初有些涣散,随即迅速聚焦,落在她身上。他挣扎着想起身,却牵动了不知哪里的伤口,闷哼一声,嘴角又渗出一丝暗红的血。
“别动。”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抬手抹去血迹,目光紧紧锁住邱莹莹脖颈和脸颊的异状,眉头拧成了死结。“侵蚀……停住了?”
邱莹莹用尽力气,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
许明奇脸上没有半分喜色,反而更加凝重。他扶着墙壁,慢慢挪到她身边,伸出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去探她脖颈的脉搏。指尖触及的皮肤冰冷僵硬,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每一次跳动都间隔很久,像是随时会彻底停止。
“你的魂魄……受损很重。身体也到了极限。”他收回手,从怀里摸索出一个扁平的、雕花精细的银质小盒,打开,里面是两颗龙眼大小的药丸,一黑一白,散发着浓烈刺鼻的药材气味。他取出那颗白色的,犹豫了一下,又掰成两半,将其中一半递到邱莹莹嘴边。“含着,别吞。这是‘续命丹’,能暂时吊住一口生气。但你的身体……已经承受不了整颗的药力。”
邱莹莹张开嘴,许明奇将半颗药丸放入她舌下。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极其辛辣、又带着奇异回甘的暖流瞬间顺着喉咙滑下,所过之处,冻结的血液似乎被强行“冲”开了一丝,带来针扎般的刺痛,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点点微弱但确实的暖意,从心脏的位置扩散开来。麻木僵硬的四肢恢复了些许知觉,视线也清晰了一些。
她终于能看清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个极其狭小、被杂物填满的角落,看起来像是地下室某个废弃的储藏间。他们挤在两排生锈的铁架之间,头顶是低矮的、布满管道和蛛网的天花板,那道透下天光的缝隙,来自一块斜搭在铁架顶部的破损木板之外。空气里是陈年灰尘、铁锈、霉味,还有一丝淡淡的、像是消毒水又像是福尔马林的刺鼻气味。
这里……似乎离停尸房不远?但又不是她上次下去的那条路。
“这里是……哪里?”她声音微弱,但总算能发出清晰的字音。
“不知道。但肯定还在疯人院地下范围内,而且离地面不远。”许明奇也吞下了另外半颗白色药丸,脸色稍微好看了些,但依旧苍白得吓人。他将那颗黑色的药丸小心收回银盒。“周福贵挖的逃生通道,看来不止一条,而且……他成功了至少一部分。这条缝隙,通到了这里。”
他挣扎着站起身,扶着铁架,踉跄走到那个透光的木板缝隙下,踮起脚,从缝隙向外窥视。看了片刻,他身体微微一僵。
“怎么了?”邱莹莹问。
许明奇缓缓放下脚,转过身,脸色异常古怪,混合着震惊、困惑,还有一丝……难以置信。
“外面……是地下储藏室。但格局……和我记忆里的不太一样。”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而且,我看到了……人。”
“人?”邱莹莹心头一紧。难道是别的护工,或者……陈主任?
“不是活人。”许明奇摇头,眼神锐利起来,“是……穿着旧式护工服的人影。不止一个。在……搬运东西。”
旧式护工服?邱莹莹想起雨夜那个穿深蓝工装的张大山。难道……
“是像张大山那样的……残魂?”
“不全是。”许明奇走回来,在她身边重新坐下,呼吸依旧不稳,但眼神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分析,“张大山是地缚灵,因执念和死亡方式困在原地。但外面那些……动作虽然僵硬,但似乎有‘目的’,在进行某种‘工作’。而且,它们的衣服款式,比张大山的工装更新,是五六十年前疯人院护工的制服。它们……在重复生前的行为。”
“重复生前行为?在储藏室……搬东西?”邱莹莹不解。
“可能不只是搬东西。”许明奇从背包里翻出那个扁平的信号弹铁盒,又拿出罗盘。罗盘的指针不再疯狂跳动,而是微微颤动,指向一个固定的方向——正是他们进来的那条缝隙之外。“这里的阴气很重,但相对‘稳定’。这些残魂的活动,可能是某种……‘仪式’的一部分,或者,是这栋楼自身‘记忆’的再现。因为长生灯的紊乱,这些沉在时间里的碎片,被激活了。”
长生灯……邱莹莹的心沉了下去。那盏用人骨和亡魂点燃的邪异灯火,那火焰中漠然的婴儿影子。他们侥幸逃出,但造成的扰动,显然已经开始波及整个疯人院。
“我们必须上去。”许明奇收起罗盘,看向邱莹莹,“你的身体撑不了多久,必须回到相对‘正常’的环境,用药物和针灸暂时稳住。而且,上面发生了什么,我们必须知道。碑林如果彻底崩溃,后果不堪设想。”
“怎么上去?”邱莹莹看向那缝隙,太高,太窄,以她现在的状态,根本不可能爬出去。
许明奇没有回答。他重新走到缝隙下,这次更加仔细地观察四周。然后,他伸出手,用力推动旁边一个堆满旧木箱的铁架。铁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缓缓挪开了一小段距离,露出了后面——一扇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低矮的铁门。
铁门很旧,漆皮剥落,挂着一把锈蚀的挂锁,但锁扣已经松脱,只是虚挂着。
“果然有路。”许明奇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他取下挂锁,用力推开铁门。
“嘎吱——”
令人牙酸的声响在狭窄空间里回荡。门外,是一条更加低矮、仅能弯腰通行的黑暗甬道,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灰尘和潮气。
“能走吗?”许明奇回头问。
邱莹莹咬牙,用手臂撑起上半身。续命丹带来的暖流还在,但身体依旧虚弱得厉害,每一个动作都像在拖动千斤重物。她点了点头。
许明奇不再多说,弯腰钻进甬道。邱莹莹跟在他后面,几乎是爬着进去。甬道很黑,没有光源,只有前方许明奇手中那盏手提灯微弱的光晕。地面凹凸不平,布满了碎石和不知名的黏腻污物。空气越来越闷,呼吸愈发困难。
爬了大约十几米,甬道开始向上倾斜。坡度很陡,邱莹莹几乎是用膝盖和手肘在“蹭”着前进。冰冷的石头摩擦着皮肤,火辣辣地疼。但她不敢停,身后那来自地底的、粘稠的恶意仿佛还在黑暗中盘旋,催促她向前,再向前。
终于,坡度变缓。前方出现了一小段相对平坦的路,尽头隐约可见另一扇门——这次是木门,上面刷着暗绿色的油漆,已经斑驳不堪。
许明奇停下脚步,侧耳倾听门外的动静。片刻后,他轻轻推了推木门。门没锁,应手而开一道缝隙。
昏黄的光线,和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消毒水、旧纸张和淡淡檀香味的气息,涌了进来。
是疯人院的味道。
许明奇将门又推开一些,谨慎地探头向外看去。几秒后,他缩回头,表情有些微妙。
“是……地下档案室。”他低声道,“我们绕回来了。在另一头。”
档案室?邱莹莹记得那个堆满旧病历、空气凝滞的地方。他们竟然从地底深处,直接绕到了档案室的深处。
许明奇率先钻了出去,然后将几乎脱力的邱莹莹也拉了出来。两人站在档案室最深处的两排铁架之间,周围是熟悉的、高耸到天花板的陈旧卷宗。那盏瓦数很低的灯泡依旧悬在头顶,发出昏黄的光,但不知为何,光线似乎比上次更加黯淡,闪烁不定。
空气中弥漫的灰尘味道依旧,但那股甜腥气……似乎淡了些,被另一种更刺鼻的、像是烧焦的塑料和硫磺混合的气味取代。
“不对劲。”许明奇立刻察觉异常,他快步走向档案室中央的空地,那里摆放着几张老旧的桌椅。他看向地面,脸色一变。
地上,散落着一些东西。
不是档案,也不是灰尘。
是纸钱。剪成铜钱形状的黄表纸,还有撕碎的白色符纸,凌乱地洒了一地。而在这些纸钱中间,用暗红色的、像是朱砂混合了某种液体,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圆圈里是一些看不懂的符号。
“这是……驱邪的痕迹。”许明奇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符号,眉头越皱越紧,“但不是我们许家的手法。更粗糙,更……急迫。像是临时抱佛脚,或者……有人在慌乱中尝试镇压什么。”
“是陈主任?还是别的医生?”邱莹莹扶着铁架,虚弱地问。
“可能。”许明奇站起身,目光扫视四周。档案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灯泡电流通过的嗡嗡声。但他敏锐地感觉到,这里的“安静”,和之前不同。之前是死寂,是时间沉淀的麻木。而现在,这安静里,透着一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危险感。
“先离开这里。”许明奇扶住邱莹莹,两人慢慢走向档案室的出口。那扇厚重的铁门虚掩着,门缝下,有光线透入。
推开铁门,外面是通往一楼的楼梯间。灯光正常,空气也流通了一些。但楼梯的墙壁上,多了一些东西。
是抓痕。
新鲜的抓痕,很深,很长,从楼梯上方一直延伸到下方,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强行拖拽时,指甲在墙面上疯狂刮擦留下的。抓痕边缘还沾着暗红色的、未干透的血迹,在白色的墙漆上格外刺眼。
而在抓痕旁边的墙壁上,用血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都要 死
字迹狂乱,充满了绝望和怨毒。
邱莹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许明奇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
“上去看看。”他握紧了手中的短柄铁锤,另一只手搀扶着邱莹莹,一步一步,缓缓走上楼梯。
楼梯间的气氛异常压抑。越往上走,那股烧焦塑料和硫磺的味道就越浓。还夹杂着隐隐的、像是许多人在极远处低语哭泣的声音,若有若无,听得人心里发毛。
终于,他们走到了一楼大厅的入口。
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同时僵住了脚步。
大厅里一片狼藉。
白天整洁的水磨石地面上,布满了杂乱的脚印和拖拽的痕迹。墙上的挂画歪斜,玻璃碎裂。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虽然还亮着,但光线忽明忽灭,将大厅映照得一片光怪陆离。
而大厅中央,平时空荡荡的长椅上,此刻……坐着“人”。
不是活人。
是穿着各式病号服,或者旧式护工服、医生袍的“人”。它们姿态僵硬,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有的低着头,有的仰着脸,有的侧着身。但无一例外,它们的脸都是模糊的,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不清五官。只有一种深沉的、凝固的悲伤和死寂,从它们身上散发出来,弥漫在整个空间。
粗略看去,至少有二三十个。
而在这些“人”的对面,大厅另一头的楼梯口,蜷缩着几个真正的、活着的护工。他们挤在一起,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手里紧紧抓着拖把、椅子腿之类的东西,像是最后的武器。其中一个年轻的女护工正在低声啜泣,被旁边年长的护工死死捂住嘴巴。
“王护士?”邱莹莹认出那个年长的护工,正是平时交班的王护士。
听到声音,那几个护工猛地抬起头,看到许明奇和邱莹莹,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看到救星般的光芒,但又立刻被更大的恐惧掩盖。王护士拼命朝他们摆手,用口型无声地喊:“别过来!别出声!”
但已经晚了。
大厅中央,那几十个僵坐的“人影”,齐刷刷地……转过了“头”。
虽然没有清晰的脸,但邱莹莹能感觉到,无数道冰冷、死寂的“视线”,落在了她和许明奇身上。
空气瞬间凝滞。那几个活着的护工吓得几乎晕厥。
许明奇将邱莹莹护在身后,上前一步,挡在她和那些“人影”之间。他没有做出任何攻击姿态,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模糊的面容。
“尘归尘,土归土。”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大厅里清晰可闻,“此间已非尔等久留之地。散去。”
他的声音似乎带着某种奇异的力量,话音落下,大厅里的灯光稳定了一瞬。那些“人影”微微晃动,像是水中的倒影被投入石子,泛起涟漪。但它们没有消失,反而……开始缓缓站起。
一个,两个,三个……几十个模糊的人影,动作僵硬地站了起来,面朝着许明奇和邱莹莹的方向。没有声音,没有动作,但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却陡然增强了十倍!
“不好!”许明奇低喝一声,拉着邱莹莹急速后退!“它们被某种力量聚集在这里,我的‘安魂咒’压不住!”
就在这时,二楼的方向,传来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尖叫!
是女人的声音,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恐惧和痛苦。紧接着,是重物摔倒、玻璃碎裂的混乱声响。
是四楼的方向!
郑女士?还是……别的病人?
那几个活着的护工也听到了,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王护士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用颤抖的声音喊道:“许、许医生!四楼!四楼出事了!郑女士她……她……”
她话没说完,大厅中央那些站立的人影,忽然齐齐向前迈了一步!
无声,但整齐划一。
冰冷、粘稠的恶意,如同实质的潮水,汹涌而来!
许明奇脸色铁青,猛地从怀中掏出一叠黄符,看也不看,朝着那些人影的方向用力撒出!同时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在符纸上!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敕!”
黄符在空中无风自燃,化作数十道金色的流光,射向那些人影!金光接触到人影的瞬间,发出“嗤嗤”的灼烧声,人影发出无声的嘶吼,动作顿住,身上冒出淡淡黑烟。
但金光只维持了短短两三秒,就迅速黯淡、熄灭。而那些人影,只是变得更加模糊、扭曲,却并没有退去,反而再次向前逼近!
“走!去二楼护士站!”许明奇当机立断,不再纠缠,一把抄起几乎无法站立的邱莹莹,朝着楼梯口冲去!那几个活着的护工也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地跟着他们往上跑。
身后,那些模糊的人影,开始缓缓“飘”上楼梯,无声无息,但紧追不舍。
二楼的灯光更加昏暗,闪烁不定。走廊里空无一人,但所有的病房门都大开着,里面黑漆漆的,像是张开的巨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尿骚和粪便的恶臭。隐约能听到一些病房里传来压抑的呜咽,或者指甲刮挠墙壁的声音。
“病人……都躲在房间里?”邱莹莹虚弱地问。
“恐怕是。”许明奇脸色难看,他经过201病房时瞥了一眼,里面一片漆黑,但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蠕动。“李阿婆的‘纸人’恐怕也压不住了。”
他们冲进护士站。许明奇反手关上铁门,又从背包里取出几张符纸,快速贴在门框和窗户上。符纸上的朱砂纹路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发亮,暂时隔绝了门外那越来越近的、无声的压迫感。
王护士和另外两个护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脸上毫无血色。
“到底怎么回事?上面发生了什么?”许明奇看向王护士,声音严厉。
“不、不知道……”王护士声音发颤,语无伦次,“傍晚还好好的……天黑以后,灯就开始闪……然后、然后那些‘东西’就出来了……到处都是……病人也开始发疯……陈主任让我们守在大厅,说、说会有办法……可是他自己……他自己上四楼了,就再没下来……”
“四楼……”许明奇眼神一凝。陈主任去四楼做什么?处理郑女士的异常?还是……别的?
就在这时,外面走廊里,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
“嗒……嗒……嗒……”
不疾不徐,沉稳有力,是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方向,正是从三楼下来的楼梯。
护士站里所有人瞬间屏住了呼吸,连王护士都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惊恐地看向门口。
脚步声在护士站门外停住了。
一片死寂。
然后,门把手,缓缓转动起来。
“咔哒……咔哒……”
锁舌弹动,但门被符纸封着,从外面打不开。
门外安静了几秒。接着,一个温和、平静,但在此刻情境下显得格外诡异的女声响起:
“许医生,邱护士,在里面吗?开开门,我是陈主任。”
是陈主任的声音!但语调平静得不像话,仿佛外面不是鬼影重重的地狱,而是寻常的查房时间。
许明奇和邱莹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王护士和另外两个护工则露出希冀的神色,差点就要出声答应。
许明奇抬手,制止了他们。他走到门边,沉声道:“陈主任,外面情况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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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正常。”门外的“陈主任”回答,声音依旧温和,“只是有点小混乱,已经控制住了。开门吧,我们需要商量一下后续的安排。”
“控制住了?”许明奇冷笑,“大厅里那些‘东西’,是你控制的?”
门外沉默了一下。然后,“陈主任”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温和,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
“许医生,你知道的,有些‘东西’,存在即是合理。我们需要做的,不是对抗,而是……共存。就像我们一直做的那样。开门吧,我们需要谈谈。关于那盏灯,关于下面,关于……出路。”
灯。下面。出路。
这三个词,让许明奇和邱莹莹的心脏同时一沉。
门外的“陈主任”,知道下面的事!而且,语气如此笃定,仿佛……他(她)一直在等待这个时刻。
“你不是陈主任。”许明奇缓缓道,手已经握住了短柄铁锤的锤柄。
门外,传来一声低低的、愉悦的笑声。
“呵呵……许医生果然敏锐。”声音变了,不再是陈主任那略显中性的温和嗓音,而是一个更年轻、更柔软、带着江南水乡韵味的……女声。
“但我确实能代表‘陈主任’的意思。或者说,代表这栋楼里,所有‘清醒者’的意思。”那女声轻柔地说,“长生灯的异动,我们都感觉到了。碑林的裂纹,我们也看到了。地下的平衡正在打破,上面的安宁也将不复存在。许医生,你和你身边那位特别的‘祭品’,是这场变局的关键。我们需要谈谈,如何……利用这个关键,找到一条对我们所有人都有利的出路。”
祭品。这个词像一把冰刀,刺进邱莹莹的心脏。她果然是“祭品”,从一开始就是。无论是林婉如的替身,还是长生灯的燃料,她从来都没有逃脱这个身份。
许明奇的手背青筋暴起。但他强行压下怒火,冷声道:“你想怎么谈?”
“很简单。开门,让我进去。我们面对面谈。我保证,不会伤害你们。毕竟,你们现在是我们最大的……‘希望’。”门外的女声带着诱惑,“而且,许医生,你不想知道,你父亲当年到底发现了什么,又是为什么……必须死吗?”
父亲!
许明奇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这是他内心深处,最大的执念和伤口。
门外的“东西”,精准地抓住了这一点。
漫长的沉默。护士站里,只剩下几人粗重的呼吸声,和门外那若有若无的、粘稠的恶意。
终于,许明奇缓缓抬起手,按在了门把上。
“许医生!”王护士惊恐地低呼。
许明奇没有理会。他深吸一口气,另一只手在背后,对邱莹莹做了个隐蔽的手势——那是一个“准备”的手势。
然后,他猛地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穿着陈主任那身熨帖的白大褂,身形也和陈主任相似。但脸……却不是陈主任的脸。
那是一张女人的脸。年轻,清秀,眉眼温柔,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悲悯般的笑意。但她的脸色苍白得不正常,近乎透明,皮肤下隐隐有青黑色的血管纹路。最诡异的是她的眼睛——瞳孔是涣散的,没有焦点,但眼白的部分,布满了细密的、暗红色的血丝,像是破裂的蛛网。
她就那样“站”在门口,微微歪着头,“看”着门内的众人。白大褂的下摆,有暗红色的液体,正一滴一滴,滴落在地板上。
“你……”邱莹莹看着那张脸,一股强烈的熟悉感涌上心头。她见过这张脸,在照片上,在……林婉如的照片旁边!
这是林婉如的脸!或者说,是那个和林婉如合影的、年轻的、尚未经历死亡和怨恨的脸!
“你不是林婉如。”许明奇盯着她,声音冰冷,“林婉如的怨念已经被血咒重创,不可能以这种形态出现。你是谁?郑女士?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借了她的脸和声音?”
“我是谁,不重要。”穿着白大褂的“女人”微笑着,那笑容在她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重要的是,我知道你们想知道的一切。关于这盏灯的来历,关于许家的秘密,关于你父亲的探索,关于……离开这里的方法。”
她向前走了一步,想要进入护士站。
但就在她脚步踏入门口的瞬间,贴在门框上的几张符纸,猛地爆发出刺眼的金光!同时,许明奇藏在背后的手猛地挥出,早已准备好的、混合了朱砂、盐和香灰的驱邪散,劈头盖脸地朝她撒去!
“嗤啦——!!”
金光和粉末同时命中!“女人”发出一声尖锐刺耳、完全不似人声的惨叫!她身上冒出滚滚黑烟,那张清秀的脸瞬间扭曲、变形,像是融化的蜡像,皮肤剥落,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蠕动的肌肉和骨骼!白大褂被灼烧出大洞,露出的身体部位,也呈现出一种腐烂、肿胀的状态。
“你……找死!!”扭曲的怪物发出愤怒的咆哮,挥舞着化为利爪的手臂,朝着许明奇抓来!速度快得惊人!
许明奇早有准备,短柄铁锤带着风雷之声,狠狠砸向那只利爪!
“铛!”
金铁交击般的巨响!许明奇被震得向后踉跄,虎口崩裂,鲜血直流。而那怪物也被砸得手臂扭曲,黑烟直冒。但它似乎被彻底激怒,不管不顾,另一只爪子直掏许明奇心窝!
“许医生小心!”邱莹莹想冲上去,但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声奇异的、仿佛来自极遥远处的钟鸣,突然响彻整个空间!
不,不是钟鸣。是……铃铛的声音。清脆,空灵,带着某种洗涤灵魂的力量。
铃声响起的瞬间,那怪物的动作猛地僵住,发出痛苦的嘶吼,抱着头向后狂退!它身上冒出的黑烟更加浓烈,整个形体都开始不稳定,像是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剧烈闪烁、扭曲。
与此同时,护士站外,那些原本缓缓逼近的、模糊的鬼影,也像是被滚水泼到的雪人,迅速消融、溃散,化作缕缕黑气,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抽走、吞噬。
整个二楼,不,仿佛整个疯人院,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铃声笼罩。混乱的阴气为之一清,那无处不在的、粘稠的恶意和压迫感,也骤然减轻了大半。
铃声持续了大约十秒钟,才渐渐停歇。
门口,那扭曲的怪物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一滩暗红色的、散发着恶臭的粘液,和几片破碎的白大褂布料。走廊里空空荡荡,那些鬼影也全都消失了,只剩下凌乱的脚印和抓痕,证明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护士站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门口,看着那滩污渍,回不过神来。
刚才那铃声……是什么?从哪来的?竟然有如此强大的净化力量?
许明奇最先反应过来。他快步走到门口,捡起一块破碎的白大褂布料,又看了看地上那滩迅速蒸发消失的粘液,脸色变幻不定。
“是……银铃声。”他低声说,带着难以置信的意味,“林婉如脚上那串银铃的声音。但不是怨念发出的那种……是更纯粹,更……‘洁净’的铃声。”
邱莹莹也想起了。在地下室,林婉如的残魂消散前,那串银铃曾发出过类似的声音,但远没有刚才这般宏大、这般具有净化之力。
“难道……林婉如的怨念,没有完全消失?或者……发生了某种变化?”她虚弱地问。
“不知道。”许明奇摇头,目光看向铃声传来的方向——似乎是楼上,又似乎是……更深远的地方。“但不管怎样,这铃声暂时驱散了聚集的阴气和那些被引动的残魂,给了我们喘息之机。”
他转身看向惊魂未定的王护士几人:“你们留在这里,锁好门,无论谁叫都别开。我和邱护士要去四楼。”
“四楼?许医生,那里更危险!”王护士急忙道。
“危险也要去。”许明奇看着邱莹莹,眼神坚定,“刚才那‘东西’提到了我父亲,提到了出路。四楼,郑女士,还有陈主任……一切的答案,可能都在那里。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邱莹莹脖颈上那片死寂的青灰色。
“你的时间,真的不多了。我们必须在下次异动爆发前,找到解决的办法。四楼,或许有线索。”
邱莹莹点点头,没有反对。她已经没有退路。
许明奇重新背起她,看了一眼地上那滩即将消失的污渍,又看了一眼寂静得诡异的走廊,然后大步走了出去,走向通往三楼的楼梯。
身后,护士站的门被王护士颤抖着重新关上、锁死。
而前方,是依旧昏暗、未知,但可能藏着最终答案的……
上层深渊。
(第十章完)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