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安静了一瞬。</p>
窗外的暖阳透过前挡风玻璃落在两人身上,给这辆沉默的车厢映衬出一道薄薄的金边。</p>
夏冉坐在他腿上,低头看着他,眼睫轻轻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p>
此时她所做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心跳,她都可以清清楚楚地感受到。</p>
没有比这个时刻更清醒的了。</p>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响着,又快又重。</p>
她开口时声音有点哑:“你这边结婚,薄家那边你怎么交代?”</p>
他们之间横亘着的,从来不只是感情深浅的问题。</p>
门第始终立在两个人中间,绕不过去,也推不倒。</p>
有些事,不是闭着眼就能当它不存在的。</p>
哪怕是要结婚,有些话还是得问清楚。</p>
人这一生很长,谁也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p>
与其将来被这些事绊住,不如在决定之前,先替自己把路看明白。</p>
薄司珩郑重的神色未变,只是眼底添了几分沉,好似是一直在等这一刻。</p>
他没有立刻回答,视线落在她脸上,一寸不移。</p>
两人沉默对视,车厢内静得落针可闻。</p>
过了几秒,薄司珩喉结微滚,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许:“我现在就把薄家的情况,还有我的身世,完完整整地告诉你。”</p>
夏冉望着他眼底的郑重,随即对着他重重地点了下头。</p>
就在这时候,外面开始起风了。</p>
越野车顶的树叶被风刮得沙沙作响,薄司珩的思绪被这阵风带去了很远,目光落在车窗外某处。</p>
五十年前,薄氏还只是一家不起眼的小企业,在京城遍地商号的夹缝里勉强活着。</p>
薄俞山,薄司珩的爷爷,那时候已经病入膏肓。</p>
薄怀远因伤退伍,回到薄家之后凭一己之力将那个人心涣散,账面亏空的薄氏从泥里拽了出来。</p>
就在薄氏好不容易有了起色的时候,一个自称是薄俞山流落在外的私生子找上了门。</p>
此时的薄俞山已经说不出话了,但薄青文拿出一张泛黄的照片,上面是年轻时的薄俞山和一个女人并肩站在军营门口。</p>
薄怀远看见老爷子眼角渗出的泪,就知道,他认了。</p>
他不想让父亲带着遗憾走,忍着那口气让薄青文进了薄家的门。</p>
可薄青文是个不折不扣的浪子,薄家的钱被他挥霍得像流水一样花出去,外面的情债断更是都断不干净。</p>
他甚至还觊觎着薄俞山留下的遗嘱,长孙的优先继承权,遗产占比高达百分之八十。</p>
而那时候薄怀远连婚都没结,薄青文已经在外面四处留情。</p>
如果真让薄青文先生下孩子,薄家的一切就要易主。</p>
薄怀远心一横,选了联姻。</p>
他娶了梁家的长女梁云,一年后生下了薄吟秋。</p>
薄怀远娶梁云,起初确实是为了联姻。</p>
可日子久了,他却动了真心。</p>
梁云温顺、安静,她尊重自己,也关心自己,从不问他在外面做了什么,也不抱怨他回来得晚。</p>
薄怀远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他会有一个家,一个妻子,一个孩子,薄氏后继有人,一切都会好起来</p>
可薄吟秋出生的那天,梁云因为难产大出血,没有熬过来。</p>
梁云的死对薄怀远造成了沉重的打击,那时候的他可以说只剩下一具空壳。</p>
薄吟秋出生后一个月,薄青文果然抱回来一个襁褓中的婴儿。</p>
薄怀远留了个心眼,悄悄做了亲子鉴定,结果让他脊背发凉,那个孩子,根本不是薄家的血脉。</p>
他顺势查了薄青文的底细,才得知薄青文根本不是薄俞山的儿子,只是薄俞山当年一位老战友临终托孤的孩子,老爷子看在战友情分上收留了他。</p>
给了他一个身份,养了他十几年,到头来养出的却是一个狼子野心。</p>
薄青文身份败露后,在薄家大闹了一场,卷了一笔钱跑了,从此杳无音讯。</p>
可他留下的那个孩子还在,那孩子才刚满月,连名字都没有。</p>
薄怀远看着那个襁褓中的婴儿,本想让人送走,可薄家上下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薄青文在薄家住了这么多年,所有人都当他是薄家的儿子,他留下的孩子,在旁人眼里就是薄家的血脉。</p>
如果薄怀远把孩子送走,只会让薄家被人平白构陷。</p>
为了堵住悠悠众口,薄怀远把那孩子留了下来,取名薄北辰。</p>
打那之后,薄怀远没有再娶,膝下只有薄吟秋一个亲生女儿。</p>
可薄家旁支的长辈们虎视眈眈,借着寄养的名义,将自家孩子一个接一个送进薄家老宅。</p>
薄北辰也在其中跟着那群人一同长大。</p>
那栋宅子里常年住着一群来路各异的少爷小姐,以寄养之名,行争产之实,暗地里斗得你死我活。</p>
薄怀远也是那时候意识到,自己身边需要一个儿子。</p>
就在那时,薄怀远在梁家见到了梁梦,梁云的妹妹。</p>
她和梁云长得很像,可性子却天差地别。</p>
梁云温顺隐忍,梁梦却死活不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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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同意联姻,宁可和梁家断绝关系也不嫁。</p>
可薄怀远出于利益,也带着几分旧人的影子,在酒后强要了当时只有十九岁的梁梦。</p>
也是那一次,有了薄司珩。</p>
薄怀远大梁梦将近二十岁,两人之间横着年纪、身份,还有梁梦对他根本没有一分一毫的感情。</p>
可薄怀远却因为一己私利强行毁了她。</p>
梁梦发现自己怀孕后,没有将孩子打掉,而是选择生下,她舍弃了一切,带着还在襁褓中的薄司珩离开了京北,搬到无人问津的乡下。</p>
薄怀远没有去找她,他大概觉得,她只是闹脾气,过几年想通了就会回来。</p>
那几年里,薄怀远独自撑着薄氏,一边应付着那些虎视眈眈的旁支,一边养着薄北辰和薄吟秋。</p>
可薄北辰开始长大了,为了不重蹈覆辙,薄怀远将年仅八岁的薄司珩接了回来,连带着母亲梁梦。</p>
梁梦被强行接回薄家,住进了那栋她曾经最想逃离的老宅。</p>
她的精神在长年的压抑和禁锢下已经变得有些恍惚,有时坐在窗边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p>
薄怀远没有注意到她的变化,只是几年如一日地把她关在那栋宅子里,不让任何人和她接触,也不让她接触外界,去得次数最多的地方就是医院。</p>
而八岁的薄司珩,从踏进那扇门的第一天起,就失去了见梁梦的权利,偶尔见一次,只能是远远看着。</p>
他不知道母亲为什么总是站在窗边不动,不知道她为什么那么瘦,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能见她,他只知道母亲是不快乐的。</p>
他想救母亲,所以他必须要逃离薄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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