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兄,我不想出嫁,皇后之位不是阿姊的吗,为何现在要落到我头上?”昭珠声声哀泣,面色戚戚看向面前的谢素。
谢素一袭白衣立在珠帘之后,看见她的难堪也不曾向前移动半分。
他不语,昭珠心中委屈更甚。
“阿兄你说过的,你会让我和自己心爱的人在一起,我心悦的是——”
“昭珠!”谢素冷声打断她,黑沉沉的眸子像是在压抑着什么。他周身的气度在听到这句话之后也冷了下来。
隔着珠帘,昭珠似是也被谢素的模样吓到了,怔怔不知如何是好。
几上的炉子不停向外吐着烟,这是东海进贡来的静安香,朦朦胧胧一大片隔绝在两个人之间。
谢素月白色的身影在这片朦胧里面忽隐忽现,昭珠似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伸手掀开珠帘,不顾一切地奔向外室的谢素。
女子柔软的手贴上他的腰身,谢素呼吸一滞。
昭珠的面颊紧贴在她的胸膛,隐隐有些湿意。
理智告诉她他应该现在就把这个被惯的不知名堂的妹妹推开,可是他的手却像是又千斤重,怎么也使不上劲,只能任由昭珠那双手环他越来越紧
“阿兄,他们都说陛下性情古怪,你真的要让我进宫吗?自小阿父就说我不善言辞,我木讷不堪,深宫之中多少双眼睛,我一个人如何能够活下去?”
昭珠的话像一把把钝刀子割着谢素的心。
她说的这些他如何没想过。
可是谢家是百年世家,谢家女和当今陛下的婚事是先帝定下的。
可没曾想谢家家主这一脉子嗣单薄,许久才一个长女出生,明瑾出生没过多久,就被皇太后抱进了宫中,按着皇后的礼仪教养长大。谢家夫人思女心切,想留住这唯一的孩子却又无法,之后过了三年得了昭珠,自是捧在手心里面长大,把孩子养出了个娇憨单纯的性子。
可谁也没想到,不过几年的光景,皇太后逝世,又过了几年,明瑾及笄,可在大婚前几月太后暴毙,陛下必须守着三年孝期,明瑾只能等着,可谁也没想到,在第二年的冬天,明瑾竟然撒手人寰。
明瑾从小都被当作是未来的皇后,谢家势大自然也懂道理,不会蠢到把女儿都往宫里送,是以明瑾离世之后和主家亲近些的那几支的姑娘基本上都已许了人家,算到最后竟然只剩下了一个昭珠。
天子一言千钧重,谢桓就算不愿也只能把昭珠送进宫。
昭珠是谢桓唯一的孩子,可是他也是谢家唯一的家主。
“阿兄。”昭珠在谢素怀里轻轻唤他,声音带着颤,“阿兄,你真的不明白我的心吗?”
谢素闻言浑身一僵,只觉得身上血液倒流。
扯着他理智的一根弦因着昭珠这句话不知道什么时候在他脑海之中四分五裂,他抛却了一贯的冷静自持,只想在昭珠快要离开谢家之前抱住她。
因为——他也跟她有一样的心思啊。
当年谢桓带他来到谢家,第一个介绍的是珠胎难结的母亲,第二个介绍的是站在母亲身边的昭珠。
他告诉谢素,他让他来到谢家,供他锦衣玉食就是为了昭珠,谢家主家没有儿子,旁支虽然面上不显但是背地里各个都是虎视眈眈,他需要一个儿子,保住昭珠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他得像父亲一样教导昭珠,得像兄长一样爱护昭珠,最好,也像丈夫一样怜惜昭珠。
谢素的手悬停在半空中,沉默片刻之后替昭珠擦掉了她面上的泪珠。
他的指腹滚烫,挨上昭珠的面颊时,他可以感受到怀抱中娇小女子的轻颤。
昭珠搂住他的腰的手收回来,轻轻盖住他的,让他的手紧贴着她的面颊,感受着她的体温,
昭珠抬头看她,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之中盈润着一潭水雾。
谢素觉得自己将要溺在这片水雾之中。
水浪一下高过一下钻进他的鼻,顺进他的心。
他心头苦涩,却又仍不住想,若是明瑾没有撒手人寰,若是先帝没有写下这个诏书。
他现在,何必如此首鼠两端,何必瞻前顾后将自己的心思尘封。
他会是她唯一的夫,会是她相伴一生的唯一的男人。
他感受到自己搂住了昭珠的腰,感受到她的顺从。
他听见自己开口:“如今的陛下-体弱多病,昭珠,你不会等很久的。”
昭珠那双清亮的眼睛里面水雾散去,留下来的是发自内心的欣喜:“阿兄......”
昭珠紧紧依偎着他:“昭珠明白的,昭珠可以等的。”
她的话像是朦朦一片春雨,湿润了他干涸的心。
谢素想要更近一点,更紧一点。
“女郎!”外头传来声响,谢素先一步松开箍住昭珠的手。
他轻咳一声:“陛下虽然古怪,但是体弱多病,你无需害怕。”
昭珠微微笑着,伸手钩住他的小指:“有你在,我不怕的。”
看着谢素泛红的耳廓,昭珠在春儿进来之前松开手,露出狡黠的笑。
谢素低头轻笑,没忍住像儿时一般揉了揉昭珠的发顶。
春儿没料到谢素竟然在昭珠房中,一时惊住,几秒之后行了个礼。
“郎君安好。”
谢素此刻又恢复了一贯冷静自持的模样,轻轻点了点头。
谢素走后,春儿几步向前走到昭珠面前。她语气着急:“娘子,婚期定下了。”
昭珠闻言一顿:“什么时候?”
“下月初八!”
如今已然是中旬,下月初八算起来也没有多少天,昭珠念叨:“为何这般仓促?”
春儿道:“听说是圆空道长算的。郎君特叫我来提醒娘子多做准备。”
昭珠极轻地点了点头。
见春儿欲言又止,昭珠问她:“可是还有事?”
春儿沉默片刻之后开口:“听说陛下今早又吐血了。”
春儿是自幼伴着昭珠长大的,一听闻这个消息只觉得悚然,皇宫之中皇太后和太后一个接一个离世,明瑾娘子也死在了宫中,如今的陛下又这样一副病态,他们娘子嫁过去,什么时候做上寡妇都可以下注了。
可怜他们娘子正是青春年纪。
昭珠闻言面色不改,若是他真的去世了。
这个思绪刚一冒头就被昭珠压了下去,虽然自己是被逼迫的,可是对方同样,这样想别人,着实不好。
更何况,阿兄答应他了,昭珠相信阿兄。
婚事将近,谢府渐渐忙碌起来。
不知谢素是有意还是无意,这几日都不回府,总是歇在官署,这让昭珠有些神伤。
不过阿父这几日倒是常常来陪她。
他陪着昭珠选了嫁衣样子,选了头面。
样子选好之后,昭珠听见阿父叹气,问道:“阿父可是哪里不舒服?”
谢桓看着小女儿懵懂的模样,心脏抽痛。
皇帝病弱,谢家势大,昭珠入宫是必然,若是放在以前,谢家的确可以保住她。
可是自从太后不知因何而死,明瑾也死在宫中之后,朝堂之上风云变幻。陛下没有歇下收复北境的心思,如今竟然开始重用寒门,武将用寒门不说,这个趋势还隐隐向着文官这边发展。
要是寒门真的得了力,最先被开刀的必然是他们谢家。
谢桓勉强挤出一个笑来,看着昭珠挑选:“我只是在想,昭珠入宫之后,我就不能常见到你了。”
昭珠闻言笑起来:“怎么可能,女子也是要回来省亲的呀。我多回来不就是了。”
谢桓看着昭珠笑也笑了起来,他本想开口嘱咐昭珠几句,可是看着女儿这副乐得糊涂的模样,还是止了这个心思,日后派几个机灵的跟她一起入宫罢了。
还没等昭珠挑好头面,身边的仆从就急急忙忙跑过来,那人低头在谢桓身边耳语几声,谢桓眉头皱起,立马站起身来:“昭珠,阿父还有事,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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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走一步了。”
昭珠点头,自顾自继续选自己的头面。
等踏出明月楼,谢桓的神色登时阴沉下来:“陛下怎么说?”
“陛下说让萧武去,被刘家人压下来了。郎君如今被宣进了宫。”
萧武,陛下新提携的寒门将领。
思索片刻之后谢桓又问:“派你去查的事情怎么样了?”
那仆从:“金月白之毒极其精妙,那鲜卑人也不知晓,审问时我们用了刑,把他安置在了乌衣巷,郎君可要去亲自问问?”
谢桓摆摆手:“让谢素去吧,”谢桓顿了顿,似是想到了什么,“他这几日一直没有回府?”
“自从那日小郎君到娘子房中之后,就一直没回来。”
“我知晓了,你且去敲打敲打他,叫他收起不该有的心思。”
说完之后谢桓甩袖离开,慕容瑄此人最是多疑,若是谢素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被他发现,之后日日待在宫中的昭珠不知会被他怎么磋磨。
他原先是动了心思让两人多亲近亲近,可谁能想到明瑾惨死宫中。
宫里的人给的说法是谢大娘子风寒引了高热,可若真是这样,慕容瑄何必残忍杀掉明瑾身边所有的丫鬟仆从。
他是慕容瑄的老师,知晓慕容瑄生母地位低下,年少时又不被太后所喜。他原以为慕容瑄和他表现出来的冷漠淡然一样,可是自从明瑾死后,他隐隐觉得自己被他的表象骗了。
明瑾之死,太后之死,皇太后之死。
桩桩模糊。
天上一道滚雷,霎那间天色被墨云遮住,不多时,屋檐上雨珠不住往下落。
初八那日是个久违的大晴天。
昭珠坐在重翟车上,听着外头的喧闹。
今日帝后大婚,街上车水马龙。
昭珠绞着帕子,此刻竟紧张起来。
为了今日,宫里的嬷嬷带着她演习了许久,可是真到了此刻,昭珠觉得自己脑子乱乱的。
一边不敢相信,一边又害怕。
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要当上皇后。
害怕未见一面的皇帝残暴又可怕。
宫里今天比街上还要热闹几分。
亲王公主,世家寒门,今日罕见地齐聚一堂。
昭珠自由被养在谢家之内,又因着早年丧母,极少出门参加京中各式宴会。
一想到今日要立在众人目光中,昭珠心中紧张,额上染上一层薄汗。
銮驾落下,宾客各个翘首以盼。
见过的人都说谢家长女是百年难得一遇的美人,不晓得其胞妹容貌如何。
銮车已至,众人最先瞧见的,是一双素手。
只见昭珠伸出手来,轻轻搭在宫女的胳膊上,娉婷下车。
她今日穿着深青色祎衣,袍上的翟鸟纹样是京中最负盛名的绣娘亲手所织。珠翠琳琅,环佩叮当。
一张芙蓉面,面若银盘,眸若桃花。
果真是个美人胚子。
虽说不似明瑾那般温柔清冷,但这般娇俏也平添几分少女的活泼。
这般佳人,放在何处都得是被捧着护着爱着的,只可惜她是谢家女。
太常高声唱喏,昭珠瞧见漫天繁华中一男子缓步走来。
喧嚣的宾客不知何时安静下来。
昭珠怔怔看着他。
看着他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
她在看到这张脸之后大脑一瞬间空白,等到太常再次唱喏时昭珠才回过神来,和身边的男人行了夫妻之礼。
昭珠低头,隐隐听见身边传来浅淡的笑意。
她疑心此处宾客众多,自己听错了,可在转头的时候,和身边皇帝的目光撞了个满怀。
那双漂亮的狐狸眼弯弯。
像是冬日年关的烟花炸开,绚烂又短暂。
昭珠感觉自己的心脏正疯狂敲打着她的耳膜。
这个皇帝,长得未免有点太——妖艳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