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秋实回了城,直奔蓝嬷嬷的药铺而去。蓝嬷嬷名义是孙府的仆妇,实际经营了一家药铺。当初惠王重伤濒死,正是她趁着机会,让张嬷嬷去了她的药铺,才及时将人救下来。
蓝嬷嬷见人来,多少有些诧异,一问才知,老爷和夫人将关音许配给姑爷的内情,不由得懊悔,她原本以为这场婚事是帮姑娘解围,没想到老爷夫人竟打着献女的主意,这与典妻、买妾、选瘦马有何分别?纵然是出身士族的女儿,没了父母依靠,也和小民小户家的女儿没有分别!
蓝嬷嬷听了秋实的说法,连连摇头,只说道:“这种人家哪是说走就能走的?老身不知道沈姑娘的户籍如今记在何处,若是殿下早早就将她附籍本地,岂不是成了流徙的逃户?”
沈关音即便到了孙府,黄册的户籍还是挂在开封,只算青州的寄居人口。至于她的户籍有无变动,蓝嬷嬷一个外人自然不知道。
“秋实,你且听我说。他们宗室是我们百姓惹不得的,地方官员都要避而三舍,姑娘更不能和他硬碰硬。要不这样,两日后,孙府有一班商队要出城,你那头让姑娘想个法子,不管是打着什么幌子,混进他们的队伍里,说不定能走。到时候,我租个骡车,你叫小姐办成车夫,跟在后头就是。”
可秋实有些担忧:“姑娘一人走了,她若遇到不测怎么办?若是咱们的密谋被殿下发现,又该这么办?他不会将我们抓出来,打杀发卖了?我好害怕……也不明白姑娘为什么要这样做。”
此招大胆,蓝嬷嬷也未必没有顾虑,她和秋实不过一介仆俾,在天潢贵胄面前,就是个能随便碾死的蝼蚁,真的至于冒这么大的险么?
“秋实,我愿帮沈姑娘,是因为我心里对姑娘有愧。当初我好劝她许久,她才接受这桩婚事的,如今她为此事弄得心绪不宁,我该如何是好?不过,能不能走得出王府的大门,全凭姑娘自己造化了。”
两人又商议了一番,秋实才打道回府。
***
沈关音得了消息,孙府商队明日一早便要出城,蓝嬷嬷已经将骡车租好,只要她赶在宵禁结束前,偷偷离开山庄等待便可。一早,借着祝劭元不在的工夫,她悄悄将包袱拿了出来。
路引、地图是出行必备之物;方胜首饰盒、碎银、衣物,只要能换钱的,她都塞进包袱里;还有水袋、干粮,她打算想方设法从集市上弄来,暂且不急。
收拾的时候,她纠结了很久,将父母的画像放回书箱里。这两幅绢本设色的容像是她最不愿舍弃的,可是,一个卷轴就有四五尺高,两三尺宽,更别说她有两个。她走得匆忙,哪里有地方装着?
转念一想,这可是父母留给她最后的念想了。
她将卷轴抽出来,铺在书案上。画中男子身着乌纱帽,大红孔雀补圆领袍,黑色粉底靴;女子头戴四翟冠,身穿真红大袖衣,深青色蹙金绣云霞孔雀霞帔。画像后题字:先考沈徵像,先妣乔英娥像。
他们仍然是记忆中康健的模样,她有些后悔,因父母疼爱,她鲜少晨昏定省,如今想来,竟然是一桩憾事。
她静静看着,手指抚上油彩的绢本,不知不觉红了眼眶,她双手合十,合上眼道:“爹,娘,女儿不孝,所托非人。请一定要保佑我离开这里,无论将来遇到什么艰难险阻,女儿只求能在世上堂堂正正、坦坦荡荡地活。”
求愿结束,她把画轴收了起来,咬了咬牙,塞进包袱里。她怎么能把父母丢下呢!
自己这些日子写下的书稿大概带不走了,她合上书箱,将物品回归原位,拿出写好的路引图,认真比对,确认没问题后,她将路引叠放整齐,放到腰间的褡裢里,顺手将包袱藏到一个没人能看见的地方。
看着报晓刻漏,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她从甘管事和房夫人的对话中隐隐猜测到,这座山庄里,或许不是所有人真心实意欢迎她的到来,起码他们两个不是。至于崔旗校、邱伯,她鲜少和这二人攀谈,也摸不清他们的意思,待到明日出行,还需避开他们的盯梢,采取一个迂回的法子。
她不能确定祝劭元是否注意到了她的计划,便打算使个手段为自己拖延些时间。至于能不能成事,看天命了。
想到这,她穿上一件朴素的石青色夹袄,在膳房找到了房夫人,房夫人此时正端着一盘膳食往外走。她瞥了一眼漆盘上的食器,立刻判断出这是给谁准备的。
一见她来,房夫人的神色凝固了一下,她上下扫了眼沈关音的衣着打扮,不轻不重地说道:“小姐有何事?”
沈关音恭敬颔首,说道:“夫人,小女有一言相问,不知……那零陵香是从何处得来的?这东西果真好用,小女不敢次次劳烦夫人,便想自己去外面弄些来。小女自知福薄,不敢妄求子嗣,能在这里住着,便是小女最大的福分了。”
房夫人看了她一眼,只见关音双手藏袖,微微拱手,话里话外又十分恭顺,不免有些赞赏。这女子既不恃宠而骄,也不用子嗣换位分,可见识大体、顾大局,想必不是那种未过门就作天作地、搅起一阵血腥风雨的外宅妇,瞧着总比她见过的那位要好不少。
夫人见她是个识趣的,便说道:“是城东一家药铺,待我将饭食送与殿下,再来跟你说。”
刚走出几步,便听关音在身后唤道:“哎,夫人——”
房夫人说道:“又有何事?”
沈关音客气地笑了笑,说道:“这几日,总是殿下亲自来栖云馆陪我,我却鲜少亲自侍奉殿下,小女心里实在有愧,便想着,这送膳食的活儿,以后还是我替您做罢。”
房夫人心中本就对她有几分想法,但这漂亮话一听,夫人对沈关音的印象有了几分改观,便将漆盘递给沈关音,说道:“你懂事便好。不过,我还有几句要嘱咐的,殿下习惯用温水净手,要先喝汤,其次再筷吃右手边的菜,勿要记错了。还有,他原本身子康健,虽然现在恢复得大差不差,还是要忌辛辣烈酒,不能由着他性子。记住了?”
沈关音顿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说道:“是。”
说罢,她接过漆盘,独自一人往暖阁走去。
沈关音绕过石洞,确认后面无人跟着,便悄悄端着漆盘兀自溜回厨房,偷了一壶秋露白,又在汤里沃了一会儿,又急急忙忙换了身衣服,才溜了回去。她把酒壶放在漆盘上,敲了敲暖阁的房门。
屋里响起冷漠的男声:“进来。”
沈关音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里的盘子,推门走了进去。
祝劭元陷在太师椅里,只着道袍网巾,叠着双腿,坐姿恣意。手上转着一只黑子,正在打棋谱。听见开门声,他只当是房夫人来了,头也不抬地说道:“放到圆桌上。”
话音落了片刻,他察觉出不对,才发现屋里站着的不是房夫人,而是沈关音。她梳着一个堕马髻,素白袄裙外罩天蓝比甲,腰上系着他送的那条桃粉色汗巾,正端着漆盘,眉目含羞地看他。
他神色一动,赶忙站起身来,迎了上去:“这会怎么是你来了?快把盘子放下罢。”
沈关音这才放下漆盘,柔声说道:“以前总是你过来看我,我就想着今次来陪陪你才好,没耽搁正事吧?”
祝劭元将她的手拢在心口,笑道:“哪里耽搁了?正巧我在打棋谱,现在也是用膳的时辰了,你正好和我一道,怎么样?”
沈关音点了点头,看着他落座之后,才跟着坐下。她端坐在一侧,看了眼祝劭元,开口说道:“我听说用菜前空肚喝口酒最是暖胃,寒气散得快,便特意拿了一罐温好的秋露白送来。”
说完,她攥紧袖子,紧紧盯着他的神情。
祝劭元想起她昨日的抗拒,不知道她这番为何如此反常。他对上关音的目光,说道:“我怎么不知还有这层功效?我本就没有喝酒的习惯,还是不必了。”
沈关音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随即长袖拂面,歉然道:“是我方才想岔了。您不想饮酒,那不饮就是了,都怪我,光想着给您驱寒,记错了您的习惯。”
祝劭元刚要动筷,闻言愣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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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只见女子微微垂眸,长睫微颤,袖口覆住丹唇,宽大的衣袖遮住下巴,俨然一副面露愧疚、欲语含羞的楚楚可怜之色。
祝劭元登时觉着心脏好像被一只手攥得死紧,明明他是有资格拒绝的,他一个亲王,不必迁就任何人。怎么偏生现在难受的紧呢?好像全然成了他的不是,他还成了莫大的罪人了。
他俊朗的眉眼里掠过一丝内疚的怜惜,喉咙有些发紧:“别这么说。你给我带酒,我喝就是了。”
他还未等沈关音动作,径自拿起金杏叶壶,往高足杯里斟了一点酒,抵到唇边,屏息凝神,一滴不剩地喝了下去。
祝劭元执筷的手停了半晌才动。他实则在适应这股灼辣的酒气,都说秋露白性烈,味甘甜,今日一尝,方才知晓,这股烈烧的是后劲。
沈关音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连忙打开暖锅,说道:“光喝酒伤胃,这是小厨房新做的椒末羊肉,可要我夹一箸?”
他摇了摇头,嘴唇只挤出两个字:“橘子……”
她从果盘里取了一个橘子,将皮剥开,一个个掰成瓣儿,递到他的嘴边。又将高足杯斟满,慢慢推到她的面前。
祝劭元顺着她的动作吃了好几粒橘子瓣,在她饱含希冀的注视下,他饮下第二杯。不多时,他渐觉头皮发麻,胃口开始灼烧起来,心跳像擂鼓一般震动,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
这顿晚饭大概是吃不完了。
祝劭元双臂撑住圆桌,想从圆凳上站起来,却行了个趔趄,被沈关音一把扶住。他瞳孔微散,定了一下神,忽然注意到握着他手臂的、如柔荑一般白皙的手。
他几乎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手握了上去,偾张的青筋衬得她的腕骨格外脆弱。
沈关音登时僵直住,还未来得及反应,他的唇已经覆了上来,顶开她的唇齿,不遗余力地大肆掠夺。
她连连后退,他步步紧逼。沈关音将手抵在他的胸膛上,试图抗拒他的入侵。她知道自己不该,也不可以接受他的求欢,但她的身体竟没有她想象的那般抗拒。
这是不对的。一切都是错的。
她怎么能和这种□□熏心、满口谎言的色急之徒纠缠在一起?不过喝了一点酒,就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沈关音忽然偏开脸,挣脱他的唇齿,声音清弱,几乎是恳求的语气:“殿下,你大抵是困了。”
她希望他能停止,如果不能这样,她生怕自己在下一瞬就会热烈地回应他。
男人后退一步,和她拉出一点距离。他看了看她微微红肿的嘴唇和捏出红印的手腕,漆黑的双眼沉静地像一汪死水。
他轻轻笑了一声,揉了揉太阳穴,低声道:“我方才……是……”
“你醉了。”她垂下脸,抬手挽了下鬓发,“我扶你去床上,好不好?”
祝劭元没有回应她,径自往架子床走去,他的步伐有些飘,看上去随时会跌倒。
沈关音犹豫了一瞬,还是跟了上去,将被子铺开,让他好好躺在床上。
不过须臾,他确实如沈关音所想的那样,睡着了。浓眉舒展,双眼紧阖,一只手无力地垂到床沿外,跟他重伤昏迷时的模样所差无几。
她忽然想起那段尘封不久的记忆。那时,她初到田庄,因自哀自怜而哭泣的时候,正值高烧的祝劭元醒过来一次。
“在哭什么?”
她清楚地记得,他从昏迷中醒来,神色清明地望着她,问了这样一句话。
“没什么。”她抹了把眼泪,“有点想父母了。”
“以后我带你回去看他们。”
沈关音破颜一笑:“你烧糊涂了吧,我父母都……”
还没说完话,祝劭元又昏睡了过去,不知有没有将她的话听进去。
她无力地滑到地上,不敢相信自己做了什么。
房夫人叮嘱过她,他不能喝烈酒,她甚至帮他挡过酒。
这样一个人,怎么能是她能妄加揣测的呢?
可她不是没给过他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