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下午,天终于放了晴。
连日积压的灰云终于撕开了一道口子,金黄的日头从裂缝里倾泻下来,照在屋顶积雪上。
屋檐下的冰棱开始滴滴答答地融水,顺着瓦楞淌成一条细细的水线,在土墙根下汇成一小片湿漉漉的泥泞。
江白芷趁着这难得的好日光,拎了一把小锄头,背着背篓,踩着半化的积雪往自己开垦的荒地走。
她蹲在地头拨开雪层往下看,草药的嫩芽已经冒出了两片圆嘟嘟的子叶,翠生生的,顶着一点碎冰碴子。白芍的地上部分枯了,但根茎应该还埋在冻土底下安稳地睡着。
也有一部分已经冻坏了根茎的药材,她只能可惜的拔出,又舍不得扔掉,便装进了背篓里,准备回去研究一下有没有其它用途。
她又仔细检查了四周的篱笆桩子,有几根被雪压歪了,她一一扶正,用石头重新夯结实。
等她直起腰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她收拾好锄头往回走,靴底沾了一脚的湿泥。
到家门口时隔着半掩的木门看见屋里亮着灯,她推门进去,暖烘烘的油灯气味扑面而来。
桌边上坐着两个人——陆鸣渊和沈怀风。
一个坐的脊背挺直,正用指尖把玩着自己做的一个木杯;另一个倚着门边站着,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便转过头来,面上浮起那个她再熟悉不过的、春风拂面般的笑容。
“好久不见,江姑娘,我们本是在院子里等你的,久等不至,便借了你的屋内小坐,唐突之处,万分抱歉。”
沈怀风的声音温润如常。
江白芷放下锄头,拍了拍袖子上的泥,不在意地说道:“沈大人不必如此客气,上次的事还没来得及好好谢你,若不是你及时派了人手过来,村里那些粮食和牲口怕是都保不住。”
沈怀风摆了摆手,笑道:“举手之劳,你是当时及时出手相助,极大减少了军队的伤亡。”
他看了一眼陆鸣渊,后者仍然转着那只木杯,仿佛木杯上雕刻的竹子吸引了他极大的兴趣。
沈怀风便又将目光转回江白芷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说道:“江姑娘瘦了许多,但精神还行,看来边塞的风沙没把你磨垮。”
江白芷笑了笑,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问道:“你们今夜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我们明日一早便要动身离开了,特来向江姑娘告别。”
“这么快?”
江白芷看向陆鸣渊,陆鸣渊也停下了把玩木杯的动作。
沈怀风仍是耐心的解释道:“我们此行,本就是受了军令,让契族近期不会再有骚扰边关的机会,现在目的已经达成,我们已经浪费了很多时间。”
江白芷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中原军队已经很久没往边塞来过了,如今让草原部落内乱,保证北方势力的稳定,那就是做好与南方进行最后的搏斗了。
这种问题,就不是自己适合追问的话题了,江白芷看看两人问道:“你们……用过饭了吗?”
沈怀风正要开口,陆鸣渊先他一步,把木杯往桌上一搁,简洁地说了两个字:“没有。”
沈怀风“不用麻烦了”的话被堵在喉间,看了陆鸣渊一眼,后者面不改色。
“麻烦江姑娘了。”
“没什么麻烦的,我自己也是要做饭的,你们别嫌弃寡淡就成。”
江白芷挽了袖子走到灶房,木架上还剩半坛子秋日晒的干豆角,一把腌过的雪里蕻,墙角陶瓮里存着几个冬藏的蔓菁,还有一小罐猪油和半瓢粗麦粉。
她利落地淘了麦粉,掺了温水揉成面团,盖上湿布醒着;又将干豆角用热水泡发,切了寸段,腌雪里蕻细细剁碎,蔓菁去皮切成滚刀块。
灶膛里添了柴火,火舌舔着锅底,猪油在热锅里化开,滋啦啦地响,她把蔓菁块倒进去煸炒到边缘微焦,再下干豆角和雪里蕻,添了半瓢热水,盖上木盖焖煮。另一边用小陶罐熬了一罐稠稠的麦粉糊,临起锅时撒了一撮盐末。
约莫两刻钟的工夫,饭菜便上了桌。
一盘热腾腾的蔓菁炖豆角,油汪汪的,咸香扑鼻;一碟切得细细的腌蔓菁丝,拌了蒜末和醋,酸脆开胃。
沈怀风夹了一筷蔓菁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眉梢微微扬起来,又夹了一筷豆角,连吃了三筷才放下筷子,诚恳地夸了一句:“边塞的粗粮竟被江姑娘做的如此美味,江姑娘不仅是医术高明,连厨艺都如此了得!”
陆鸣渊没说话,下筷的动作却是一点不慢。
饭后,江白芷起身收拾碗筷,沈怀风立刻起身帮忙收拾。
突然,她闻到了一丝极淡的味道,就在沈怀风倾身端起碗筷的那一瞬间。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沈怀风腰间的的墨绿色香囊。
目光在那只香囊上停了两息,她终于记起了。
在巴狼的帐子里,四壁挂满了皮囊和陶罐,她蹲下去翻拣器具的时候,鼻端曾经飘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味道,和此刻沈怀风身上这股几乎一模一样。
但那时帐中气味混杂,干草的涩、油脂的膻、还有各种粉末的辛辣缠在一处,她只是觉得那丝味道有些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儿遇见过。
此刻这味道从沈怀风的香囊里散出来,孤零零地飘在干净许多的空气里,她的记忆便一下子接通了。
不过她同时也知道,同样的药材,配料和用量差上一线,药与毒便隔了天壤。
巴狼是用来制毒的,不代表沈怀风这只香囊里装的也是毒。
也许只是某种安神驱虫的香料?
她压住心头翻涌的念头,神色未变,站在医师的角度开口道:“沈大人,身弱之人宜清养,不易再佩戴香囊,香料虽能怡情,却也容易扰动气血。"
沈怀风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墨绿香囊,倒也没多问,笑了笑说:“你说得是,我竟忘了这茬。只不过是一个重要的长辈赠送的,我戴着也觉得气味好闻,便一直没摘。”
他解开香囊,放进了怀里,道:“那就听江姑娘的,先不戴了。”
沈怀风继续端着碗筷往灶台走,路过陆鸣渊身侧时,脚步顿了一顿。
他的目光在陆鸣渊和江白芷之间来回了一趟,那双永远含笑的眼睛里,掠过了一丝极淡的、类似于了然的神色。
“你们俩先聊着,我去安排一下伤兵的去留。”
脚步声远了,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油灯的火苗被开门带进来的风压了一下,又直直地蹿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分别投在两面的土墙上,各踞一角,隔着一整张桌子的距离。
江白芷忽然觉得指尖有些无处安放,她拿起抹布去擦桌上并不存在的水渍。
陆鸣渊坐在矮凳上没有动,他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她在灯下忙忙碌碌地转来转去。
她终于停下来的时候,抬了抬头望出去,夜空如洗,一轮满月挂在天心,白亮得像被雪水洗过千百遍的银盘。她轻轻说了一句:"今夜月亮好亮。"
话音刚落,她只觉得腰侧一紧。
陆鸣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了身,从她身后贴上来,一只手揽住她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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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她往屋外走了两步,整个人又抱着她往上一提。
她还没来得及惊呼出声,脚下的地面已经远了,眨眼间她便被他带上了屋顶。
瓦片上还残着薄薄一层雪,滑溜溜的,他先落下脚,稳稳地踩住了屋脊最平的一段,然后将她放在自己身侧坐下。
屋顶上的风很轻,带着雪后初霁的湿润和清寒,月光把整个村落都浸泡在银白色的寂静里。
远处有几声犬吠,远远的,像隔了几重山水传过来,又像只是风从邻村捎过来的一点零碎的声响。
她仰着头看了一会儿月亮,月光落在她的眉眼上。
“我小时候,”她忽然开口,声音轻的像是自言自语,“被送到舅舅家去养,只有过年的时候爹娘才来接我回去。过完年又要送我走,我不肯走,抱着阿娘的腿哭,把嗓子都哭哑了。”
“阿娘蹲下来跟我说,天上的月亮会传话的,我想她了,就抬头看月亮,她那边也能看到同一个月亮,就知道我在想她,她就会来见我。”
“后来我信了很多年,每逢十五月圆,我都跑到院子里仰着头看,脖子都酸了也不敢低头,生怕错过了她来看我的那一瞬。”
陆鸣渊偏过头看她。
她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带了点一种她自己也未必察觉的、薄薄的落寞。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为什么要把你送到舅舅家?”
“爹娘生了我以后,再无所出。祖父请了巫祝来看,说是我命太硬,克着后来的弟弟妹妹了,挡了他们来的路。”
江白芷的语气平平的,像在讲别人的事。
“把我送到舅舅家养了几年,爹娘果然又生了弟弟,爹娘立刻将我接了回去,可弟弟突然开始高热不退,祖父祖母认定是我的原因,爹娘只好又把我送走。”
陆鸣渊目光幽深。
从记事起,他因为长得和寻常家的孩子不一样,总会被同龄人嘲笑异族人的长相,回家哭着告诉父亲母亲,父亲也只会让自己滚,嘴里骂着“和你娘一样,都是克星!”。
没想到,她竟和自己有着相似的经历。
陆鸣渊的手从膝上抬起来,慢慢地、犹疑地朝她的手背伸过去,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到她的手背时,她忽然抬起了手,朝前方一指:“你看!”
陆鸣渊的手立刻收了回去。
江白芷起身,目光灼灼地望着天幕东南角,那里有一颗星子明亮得异乎寻常,光芒温润柔和。
“是岁星!”她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雀跃,“光亮温润,主征伐大吉——你们明日动身,这一路一定顺遂。”
陆鸣渊也站起身,与她并肩望向那颗东南天际的明星,岁星的光落在他眉睫上,把那双惯常冷硬的眼睛映出了一层罕见的柔软。
突然,他转过身,抬起臂膀。
这一次,没有犹疑,稳稳地、不容拒绝地揽住了她的肩,将她整个人拉进怀里。
江白芷的身形猛地一愣,脊背僵住了,两只手悬在身侧不知该往哪儿放,他胸膛里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传来。
他将头埋在她的肩窝脖颈处,声音低低的说:“别忘了,一定要来洛城找我。”
说罢,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一分。
“你还欠我一个生辰礼,我记着呢。”
江白芷僵着的身子慢慢地松了下来,两只手慢慢地抬起来,犹豫了一下,轻轻攥住了他腰侧的衣料。
“嗯。”
月光明晃晃地铺满了整片屋顶,岁星在东南角忽明忽暗地亮着,犬吠声似乎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