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契这一生本该衣食无忧,自由闲适地当一个城督罢了。
但老城主,也就是他的父亲,彻底毁了一家人。
“哥……哥。”
水嫩的小娃娃嘴巴一张一合,学着兄长的自称。
年幼的荆契跪坐在榻上,轻轻捏住粉雕玉琢的小手,不让乱动,心底满是欢喜:
他从母亲寝殿里偷抱出来的,一路上费尽心思躲侍从。
小娃娃睁大眼睛,水汪汪地看着面前的人不让自己玩,立即把嘴巴一撇,似乎要哭出来。
荆契连忙放手,老老实实不敢动她一下。小娃娃得了趣,开始往哥哥身上爬:揪衣摆,拽衣领,抓头发,时不时润嫩地叫几声。
这位漠丰息域的继承人之一此时一动不动,只得放软语气,装作大人成熟的口吻哄道:“小妹最坚强,从来不哭的对吧?”
“哇——”
一声啼哭撕心裂肺,堵回荆契的安抚,同时也让侍从醒悟:
三殿下又把小公主抱走了。
待到他们循声而去,推开门往屋内一望,榻上的被褥有压过的痕迹,人却不见了。
这下好,要找两个人了,侍从四散。
荆契带着妹妹翻窗而出,躲在屋外,任由小娃娃揪着自己的头发,一脸生无可恋:自家妹妹自己宠
他正欲动身换藏身之处,地面投下两个影子,一站一蹲,赫然是长兄荆炎,二哥荆钦。
“三弟,把小妹放下。”
荆钦一手搭在曲起的膝盖,露出手背上的疤痕,咧嘴一笑,眸中却满是狂傲。
荆契不动声色思索,从二人中间穿过,逃去花园找侍从的可能性。
长兄眉头微挑,叹气:“三弟,我知道你无意争域主之位,但我不能保证你从中作乱。”
极其敏感的话题爆出,荆钦笑容凝固,缓缓转头。
他自小便习武,从的边军,年少嗜血。
“兄长,你不会真以为靠着那些软蛋臣子上谏言,能扳倒我的边军吧?”
男子缎袍下的手攥紧,肌肉绷出青筋,蓄势待发。
这位兄长闭眼吸气,示意了一下捂耳,下一秒,小娃娃尖叫声响彻殿宇。
荆钦忍着耳膜被刺激的痛楚,粗暴地伸手。
“你给我!”
荆契本能防守,却来不及。
触感软弹,温热感从体内散出,传至常年握剑而冰冷的手。荆钦一咬牙抽回手,认命地捂上耳朵。
“算老子倒霉!”
……
天晴云淡,拂风过境……好吧,忽略被罚抄《城规》的三人。
荆炎一手字体锋凌挺拔,顺带处理上奏的折子。
荆炎和《城规》大眼瞪小眼,硬是写出一幅狗爬字交差,他恨不得把副将抓过来代写。
荆契默然不语,温润地抄完。
域后是不愿罚这几个儿子的,但她明显感知到这三人情谊变了:
对权力的渴望让他们互下毒手,虽不致死,但成功一次就能让对方毫无翻身之地。作为母亲,合着私情,只能教训到此。
唯一不变的是,三人对新手足的情谊,于是在城中便出现了这样一幕:
大殿下面不改色,甚至温和驳回,二殿下执剑,与大殿下的侍从针锋相对,时不时把三殿下扯进来。
刺伤、毒石、落阶,三兄弟致力于把对方搞残,以便继位之后圈禁封地。
每每大殿下费尽口舌,二殿下气到手抖,三殿下便打算坐收渔翁之利。
小公主便被域后放到三人外边,就这么眨着水润润的眼睛看哥哥们争。
这时候,大殿下满腹措辞也不讲了,二殿下察觉到妹妹的气息,早就把剑往花丛里一扔,蹲下身张手引她过来抱。
三殿下只是一点点挪到妹妹身边,防止另外二人突然出手。
小娃娃也不懂权力更迭,只觉哥哥们相处很和谐,嘴角上扬,迈着小短腿笑着跑过来。
有人欢喜,有人受惊,负责花丛的匠人总要提防工作时飞来的利剑。
虽然小公主还听不懂,但荆钦有时会偷偷挑拨。
“谁家的小妹妹这么美啊?”
彼时的小公主换了一套浅绿色衣裙,在榻上扒拉锦缎玩。
“听哥哥的话,刚刚来抱你那两个人,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
小公主似是听懂了又没听懂,懵懂地眨巴眼睛,又翻了个身。
荆钦想到了恶心自家大哥和三弟的法子,笑着引诱道。
“以后见到那两个人,可劲哭,哥哥无论在哪里都会回来救你的。”
此时的屋外,端着点心的荆契和拿着刚得的玉石准备给妹妹送去的荆炎对上视线。
……
“哥,你杀人眨眼不?”
“不眨,一般闭眼,因为血会溅到眼睛里,我嫌脏。”
他顿了顿,对弟弟露出些许鄙夷的神色。
“还有,‘杀人不眨眼’是个形容而已,不是真的不眨眼。”
荆炎属于风度翩翩的贵公子样,平时笑呵呵的,为了铲除异己,暗地里什么手段都使。
荆契点头,表示记下了。
真正最先出现异常的也是域后,那天夜里,域主与她在一殿,早晨起来便将域后禁在殿内。
荆钦曾穿过层层把守,去看过母亲,却见平时温婉柔和的母亲满眼绝望,被父亲按在榻上,言语碎碎片片传出。
“我不属于这里!你到底是谁!我要回家!”
“我夫人在哪里?!别动,你不是她!别拿她的身体做事!”
荆钦翻进寝殿的围墙,荆契和荆炎早已等候多时,他拍了拍衣上的灰,把话复述了一遍。
“父亲去请灵师了。”二殿下满脸阴沉,他在军中再怎么雷厉风行,回到家里还是坚决拥护母亲的。
“那家伙一出现准没好事,我现在就去调兵,什么父慈子孝,流言蜚语我都不管,我只要我母亲!”
围墙外是骤然的脚步声,荆钦暗骂一声,冲向花园小道:“我拦住他们,你们带小妹走侧门!”
“二殿下,域主有令。”
黑色面具下声调冷到极致,眨眼间几人已至身后。
荆炎眸子一沉,两指抵在领头侍卫的剑侧,偏移指向。
“我有要事与父亲商谈,其余的延后。”
荆炎这一去到傍晚也没有回来,只有心腹送来的纸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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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献祭、走
字写得很急,失了平时的沉稳。
心腹颤颤巍巍,勉强挤出字句:“大殿下他……手腕上全是血痕,皮肤都白了。”
荆钦按紧了剑鞘,深吸一口气。
“三弟,你带着小妹在殿内,我的副将子时会来接应。”
荆契抬眸,看向现在唯一的哥哥。
“你呢?”
“我?我说过,要亲手把他圈禁,大哥没败在我手上,我去讨人。”
是夜,殿外围火光连道,荆钦嗅到了熟悉的气息:遥遥而来令人不适,从心底升起的恐惧。
荆契攥紧字条,手心掐出的血浸润边角,“走不了了,哥。”
“放屁!动摇军心老子砍了你!”
荆钦咬牙骂,怕吵醒妹妹,低声威胁“小妹要是出事,等我回来抽你三十鞭。”
小娃娃刚睡着,全然不知外围发生了什么。霎时三声笛响,荆钦将二人托给副将,应着门外的玄甲碰撞声,出去了。
哥,我们会再见的,对吧?
宫道上,花丛中,土壤里,血气浓厚不散。荆契被按在城墙边,目眦尽裂喊道:
“父亲!放开她!”
域主满眼痴狂,亦是憔悴,将女儿放在墙台,轻轻一推,便是万丈深渊。
“域主,唯有至亲的血,能让域后魂归,有得必先失。”灵师捏着一枚骨针,下坠有多种动物的毛发。
“她是您的亲骨肉,您不能!”
荆契脑中一片空白,几乎要将手挣扎到脱臼,眼神似是要撕碎这诱导父亲的可恨之人。
“换我来吧!父亲!”
“炘世啊,父亲等不了。”
他的名,父亲叫过很多遍,但唯独这一次,他恶心。
双手支撑力道一松,小娃娃向后倒去。笑得开心,以为在玩什么游戏,下意识看向熟悉的人,说出了此生第一句话,也是最后一句完整的话。
“哥哥。”
声音很嫩,闷响也很刺耳,荆契只觉血液上涌在脑中回荡,胃酸翻滚,每一处骨头都软了。
他晕过去时,隐约听见母亲崩溃的叫喊与利器割破血肉的声音。
他恨。
父亲身为域主没能给予陪伴,他能理解,只要他还爱母亲就好。但为什么,要拿母亲爱的人去换,他应该殉情啊。
后来域主对他坦白:灵师说献祭至亲,能换回母亲的灵魂。
大哥放血,二哥乱刀而死,母亲灵魂是回来了,但受不了他的做法,自刎了。
荆契一言不发,几天后自请封地,做个城督:最能言善辩的,鲜血流尽。习武最早的,围困而亡,自己受不住这权力的刃。
灵师却一直劝域主,此子已然入魔,断不可留。
域主将自己关在主殿良久,赐下“弃”字,放任其出城。
荆契上任那一天,云雪漫空,城门大开,眸中映出的,是追随荆炎多年的文臣,以及荆钦的边军将领。
他明白,自己走不出这条道路了,永远。
“三年,我必为诸位讨得一个公道。”
从此龙盘虎卧,利爪暗磨。
为得虚无缥缈的亡魂,拨云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