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南州诡案录 > 6. 苦药
    岩广知上前,拍了庄应恩肩膀一下,恨铁不成钢地说:“大老爷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编谎话干啥呢?!没事干闲着就闲着,又没偷没抢!”

    顾栖川用手指点了点岩广知,冷声说:“有些时候我真觉得,好好审你就行。你什么都知道。”

    岩广知如遭雷击,笑得比哭还难看:“大老爷,我……我不是啊。我知道的很少的……”

    庄应恩愕然失色,把岩广知护在身后,喊道:“大老爷!是我一时鬼迷心窍,为了面子才说的谎话,与广知无关!那日其实是我已经三日没米下锅了,阿罕知道后……才叫人来喊我去吃饭。”

    “继续。”顾栖川满意地说。

    “我到的时候,刀阿保已经在了。阿罕把我拉到一边,说他哥因为嫂子回了娘家,这几日心情不好,让我多担待,而且还保证下次绝不会再叫刀阿保。我虽然不喜欢刀阿保,但拂袖离去也太难看了,毕竟阿罕的面子还是要给的。”庄应恩说。

    顾栖川不留情面地拆穿:“肚子的情况也要考虑是吧。”

    夏愁看了顾栖川一眼,长眉一挑,心道一句:还算聪明。

    庄应恩脸一阵红,最终耐着羞涩点了点头。

    “接着说。”顾栖川摩挲着骨扳指。

    “后来广知……二老爷也来了。我们吃着喝着聊着就醉了,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庄应恩说。

    “谁先醉的?”顾栖川问。

    “刀阿保!那家伙话也不说一句,喝酒当喝水一样,咕噜咕噜地往里面灌,不到一个时辰就喝了四五坛,再是酒蒙子也会醉啊。”庄应恩摇着头说,似乎对这种喝酒不要命的行为十分反感。

    “接着?”

    “接着是……”庄应恩想了想,说,“广……二老爷。”

    顾栖川瞟了一眼岩广知,后者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神情颇为憨厚地说:“不胜酒力,不胜酒力嘿嘿,实在惭愧。”

    依永烟从门外进来,偷偷给夏愁手中塞了一个暖壶。

    顾栖川收回视线,继续问庄应恩:“最后只剩你和刀阿罕,谁先醉的?”

    “是我。”庄应恩叹了口气,“我苦读多年,奈何连自己的口腹之欲都满足不了,心里很是烦躁,就多喝了几杯,加上酒量又不如阿罕,所以先倒下了。”

    夏愁终于开了口:“所以,你们并不知道刀阿罕最后到底醉没醉?”

    .

    “我没醉啊。”刀阿罕神态自若地回答,面色坦然。

    顾栖川打量着面前男子,长着一副红润的娃娃脸,格外讨喜。衣裳材质上称且整洁如新,就算在牢狱里也没有半点狼狈,神采奕奕的模样和隔壁房间的庄应恩截然不同。如果不说,谁都不会想到他们是至交好友。

    顾栖川忽而问:“你今年几岁?”

    一旁夏愁眉间一跳,下意识捏了捏指间的暖壶。

    刀阿罕被问的一懵,但还是老实答说:“二十六。”

    顾栖川居高临下地打量了一番身侧的岩广知,后者被他看懵了,呆呆说:“大老爷,我也二十六。”

    顾栖川挑了挑眉:“都是二十六,怎么有的人看着像二八年华,有的人看着像不惑之年。实在不像能玩到一起的同龄人。”

    岩广知眨了眨眼,欲哭无泪:“大老爷,你说话真让人伤心!”

    刀阿罕歪着头笑,看起来真像个涉世未深的少年,说:“广知作为县衙二老爷,日日为雨林县劳心劳力,宵衣旰食自是满面风霜。不像我,得以在二老爷操劳下能做个安居乐业的闲民,故而心广体胖。更何况我与广知是总角之好,怎能以貌取人,岂不是伤了情分。”

    这话乍一听,又夸了辛苦,又点了情分,还暗含了自己的安分守己,听得岩广知那叫一个热泪盈眶。

    顾栖川眯了眯眼,唇边的笑意愈深,非常满意自己炸出的这番话。眼前人舌灿莲花,一句话能说出三个意思,绝非等闲之辈。

    “咳咳!”夏愁咳了几声,岩广知才从花言巧语中回过神来。

    刀阿罕的目光也随声而来,无比诚挚道:“夏爷的身体还不见好吗?僧统忧心您的身体,日夜都在祈祷神佛让您早日安康呢。在下偶然也得了几服药,若夏爷不弃,我让小厮送来可好。”

    夏愁淡淡一笑,不置可否道:“多谢。”

    顾栖川眉梢一挑,意味不明地说:“看来我们夏师爷,人缘不错啊。”

    夏愁看了他一眼,微笑依旧挂在脸上,语气平淡道:“谬赞。”

    “夏爷和僧统乃是莫逆之交,感情深厚,令人倾羡。”刀阿罕说话轻柔,语气更是令人如沐春风,似乎真的在感叹这段交情。

    “怪不得。”顾栖川瞟了一眼夏愁,试探含而不露,“夏师爷能从僧统那里取手卷给我。”

    夏愁依旧波澜不惊:“举手之劳而已。大老爷不必耿耿挂心,时时念叨。”

    顾栖川弯腰,低声道:“救命之恩,怎能不想?”

    夏愁面不改色地咳嗽。

    顾栖川接着目光再次掠向刀阿罕,顺理成章地转移了话题:“三日前,刀阿保为何会到你府上喝酒?”

    刀阿罕神色一闪,思虑片刻后惭愧地说:“本是家丑不可外扬,可既然大老爷问话,自当无有不应。不瞒大人们说,前日是我阿哥家已揭不开锅,他又馋酒得很,所以来我府上讨点儿酒喝。我那时已经请了应恩和广知兄来喝酒赏雨,也算趣事,但阿哥一来,多少会扫了二位好友兴致。但阿哥与我一母同胞,他既亲自求到我府上,我也很难忍心拒绝他……”

    他说的情深义重,字字恳切,但除了岩广知面露怜色,其他人都是平静无异。

    顾栖川继续问道:“你和刀阿保相隔十四岁?”

    “是的,大老爷。我是家中的晚来子,十岁丧父失母,要不是哥哥,我怕是早就饿死街头了。”刀阿罕面带感恩,似乎是真的很感激刀阿保。

    “他也就管了你五年,你后面可帮衬着他家十三年。这些年要不是你时常接济,刀阿保和玉金早就和离了。”岩广知忿忿不平,怕顾栖川不清楚,又朝他补充道,“阿罕十三岁之前,刀阿保杀猪赚的不少,偶尔也给些温饱钱给阿罕。后来娶了玉金,就没再杀猪,没了工钱自然也管不了阿罕。幸好阿罕年纪也不小了,去雨林庙帮工,后来人机灵得老和尚教养学会了算账,才成了雨林庙的账房先生。”

    顾栖川颔首,表示了然,接着问说:“那日晚上刀阿保醉了,是睡在你家了吗?”

    “不,长生来接他了。”刀阿罕说,“我本想着下雨天,长生身子羸弱,阿哥又醉的不省人事,想留下他们父子俩的。但长生懂事,坚持要带阿哥回去。长生说我还得照顾应恩和广知兄,不想再麻烦我,而且说还要给阿哥煮醒酒汤喝,不然第二天要头疼的。我只好让小厮帮着送回去……唉,长生是个好孩子,谁料会遭此横祸!真是老天不开眼,好人不长命!”

    刀阿罕说的真情实意,言辞恳切,到最后忍不住掉下泪来,提袖擦泪。

    顾栖川见惯生离死别,情绪不会像岩广知,因为几句话就被带着走,只道:“他们离开你家是什么时候?”

    刀阿罕摸了摸眼泪,沉思一会儿,说:“子时差一刻左右吧,他们刚走没一会儿就打更了。”

    “你家小厮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子时一刻。他回来后服侍我洗了个脚,我也就睡下了。”刀阿罕说。

    “你家没有别的小厮侍女?”顾栖川问。

    刀阿罕苦笑:“大老爷,我虽近些年经商手头宽裕了些。可我在南州庙,时常听僧统讲学说——‘不可铺张、不可浪费’。养那么多仆人,不太合适。再说了,我一个还没成亲的人,要洁身自好才好些。”

    顾栖川:……

    夏愁掩唇一笑,淡淡道:“刀公子真是巧舌如簧,若不是前几日我见僧统,聊天中无意听他说起你常入烟花之地,真以为你是个守身如玉的好君子。”

    顾栖川看了一眼夏愁,并不理解她为和一个和尚谈烟花风月之事。

    谁料,刀阿罕神态自若,全然没有被拆穿的窘迫,笑眯了眼道:“夏爷此言差矣。寻花问柳那是君子本色,家中藏娇那可有碍姻缘。”

    “巧言令色。”顾栖川嗤道,“君子当一世一双人。人前守身如玉,人后寻花问柳,那叫伪君子。”

    刀阿罕一愣,接着郑重点头道:“听大老爷一番话,胜读十年书,实在是受教。想必大老爷的妻子定是福慧双修之人。”

    “与你无关。”顾栖川高傲地说,夏愁瞟了他一眼,觉得他像一只护短的孔雀,就算那位“夫人”八字还没一撇,但也是其他人不容置喙的对象,哪怕是夸也不行。

    刀阿罕哂了一下,他素来认为伸手不打笑脸人、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谁料这处世之法竟在顾栖川这里失灵了。

    顾栖川不和他纠缠,继续问道:“刀阿保平时有没有什么仇家?或者说,有没有人特别讨厌他?”

    刀阿罕很配合,低着头仔细地想了想,然后抬起头认真地说:“没人会喜欢我阿哥这种人吧,周边四邻都很讨厌他,但有仇……应该不至于。”

    “这几天有谁和他起过冲突吗?”顾栖川问。

    “嗯……我不知道。”刀阿罕微微一笑,“大老爷,这事,你不应该直接问我阿哥吗?”

    顾栖川皮笑肉不笑:“如果他那被酒泡发着的脑袋还有一点清醒的话,我就会去问他。”

    刀阿罕歪着头,想了想,说:“那倒也是。”

    顾栖川起身,说:“这段时间留在雨林县,有什么事我会再让然去叫你过来。”

    “是。”刀阿罕从善如流地应道,“在下微末之力能帮到县衙,是莫大的荣幸,当义不容辞。”

    顾栖川起身大步离去,夏愁也示意夙洱将自己推出去。

    等三人走后,岩广知连忙给刀阿罕接了铁链铐子,安慰说:“阿罕,你受苦了。”

    刀阿罕扭了扭手踝,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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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阿哥……”

    岩广知摇了摇头,说:“大老爷没说放人呢,得再等等。”

    刀阿罕点头,非常理解地说:“我知道,你们也不容易,配合县衙是我们百姓之责。只是我阿哥那情况,还要广知多帮衬照顾着点了。”

    岩广知拍了拍他的手,说:“他再混蛋到底也是你阿哥,我会的,放心吧。”

    刀阿罕感激地说:“那就多谢广知了,家里出了这样的事,我也不便多留,先告辞了。”

    顾栖川看着刀阿罕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地问夏愁道:“你觉得刀阿罕这人如何?”

    夏愁不假思索地说:“重情重义,有情有义。”

    顾栖川挑了挑眉:“是吗?”

    “起码,他想让人这样认为。”夏愁说。

    “滑的像个泥鳅。”顾栖川饶有意味地看向夏愁,说,“或许,我真的应该去拜访一下僧统,那人叫什么来着——哦,月慈。”

    顾栖川没有在夏愁的脸上看到想要的神情波动,听到僧统的名字也像是一个及其无关的人,依旧死水无波,截然不像刀阿罕口中关系甚笃的模样。

    夏愁波澜不惊:“大老爷若是想去答谢,无可厚非。若忙于破案,想让在下代为谢过,也可以。”

    顾栖川弯下腰,与夏愁平视,问:“哦,可以吗?僧统不会怪我礼数不周?”

    “不会。”夏愁微笑,“他不是个迂腐古板的人。”

    .

    翌日。

    顾栖川起了大早,洗漱完正准备出门,就见依永烟推着夏愁缓缓而来。

    “夏师爷挺早啊。”顾栖川靠在门边,抱手看着她。

    “大老爷也早,这是要去哪?”夏愁浅笑,明知故问。

    顾栖川也难得有耐心地没拆穿,顺着她的话答:“去刀阿保家看看。”

    “需要我去吗?”夏愁侧过头,看着天井,说,“你看,雨停了。”

    顾栖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果然雨停了,天际已经漏出了几块斑驳的光影。

    然而大部分的天依旧乌云密布,阴沉压阵,不知何时又会来一场暴雨。

    “大老爷,两个时辰内应该不会有雨。”夏愁仰头望天,也望向顾栖川,“所以,你带我去刀阿保家吗?”

    顾栖川低头回看她,只见她仰着头,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勾勒出细腻顺滑的线条,一直延伸到内衬白色薄裳中。

    “夏师爷难得自己要去,那就烦劳走一趟吧。”顾栖川抻腰,又扭了扭脖颈。

    “主子!药熬好了!”夙洱从厨房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浓郁药汤。

    夏愁看向顾栖川,唇边依旧带着尚未消散的浅浅笑意,道:“事不宜迟,现在就走?”

    “嗯。”顾栖川看着她平静依旧的脸颊,自觉忽略了她语气中暗藏的急躁,说,“走,喝完药就走。”

    夏愁瞟了他一眼,笑意彻底消散,那双含情眼现在含的是怨气。

    顾栖川扬唇,从靠近的夙洱手中拿过药碗,那碗里的汤药是刚从热药壶里倒出来的,滚烫无比,夙洱连忙去摸耳朵,顾栖川却像是没感觉一样,四平八稳地端着。

    “主子?你要喝药?你受伤了?!!!”

    沉月一早去了街上买斗笠蓑衣,刚回来就见顾栖川端着苦涩蔓延的药碗,急得两步当做一步,跨步上前围着顾栖川看了两圈有没有哪里出血。

    “啊,对,就是他的药。”夏愁抡着素舆轱辘就要溜。

    顾栖川伸出左脚,抵住了轱辘,夏愁再用力也动不了分毫,只能瞪了一眼那墨黑色鹿皮靴!

    “耍什么赖?夏师爷,好好喝药。”顾栖川吹了吹碗边,等药温度差不多了,递到夏愁嘴边,“你自己来?还是我捏开你的嘴倒给你?”

    夏愁:………

    “不敢劳烦大老爷。”夏愁磨磨蹭蹭地接过药碗,放到了那几乎透明的唇边,视死如归般闭上眼睛。

    顾栖川饶有意味地看着这一幕,夏愁这样脾性的人,刀架在她脖子上,她也八成会说“动作快点”,居然会怕苦涩的汤药。

    夏愁是真的怕。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她喝完了药,咳得震天响,活生生像是往地狱走了一遭。接着整个人瘫在座椅上,眉头紧锁,双目尽闭,一副没了半条命的样子。

    “阿夏……”依永烟和刚追上来的岩广知看到夏愁呛药,虽然已经习以为常,但还是忍不住揪心。

    顾栖川接过那喝了八成的药碗,一边盘算着要不要再逼夏愁喝药剩下两成,一边敷衍地拍了拍夏愁的脊背。

    最后,顾阎王还是手下留情了。

    夙洱接过顾栖川递过来的药碗,见里面只剩了个底,心里大喜,当即觉得下次喂药一定要选顾栖川在的时候!

    顾栖川笑道:“夏师爷这幅模样,还能去刀阿保家吗?”

    夏愁没睁眼,整个身子搭在轮椅上,恹恹答了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