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梅躺在床上,大脑一片清明,她失眠了。
身边宋义在酣眠,落梅没想把人叫醒,只是小心地翻过去,赤脚站在地板上。
窗户阻挡了外面的光,落梅没有点灯,走过去,将窗户打开了。
幽暗的匣子似的屋子终于被光照明,落梅撑着窗台,歪着脑袋往外瞧。
外面黑沉沉,只有月光在照明,模糊轮廓融入黑暗,一团团融在一起,宛如奇型的怪物。
落梅的眼睛已经习惯了黑暗,她眨了眨眼,伸出头。
高大的树头叶片浓密,在投下的黑色里覆盖着更深一层的影子,隐约是人的轮廓。
落梅眯着眼睛去看,却不小心碰到支撑窗台的小木棍,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在安静的夜空里,这点声音被无限扩大,如同泛起的涟漪撞上黑影。
她看见那影子动了,周边的影子都是静止,唯有那丛树叶被风轻轻摇动。
眼睛一睁一闭,仿佛一切都没变,但落梅知道,那片影子变淡了。
落梅无言,把窗重新关好并卡紧。
她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怎么人人都爱在深夜打扰她?”
本就睡不着的她更加清醒,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屋子一点点映亮。
落梅的眼皮下坠,一闭眼便会想到屋外的人。
他还在看吗?是来做什么的?……
各种疑问在脑海里徘徊,挥之不去。
于是乎宋义一睁眼,被身边耷拉着眼袋的落梅吓了一跳:“做贼去了吗?没睡好?”
宋义伸手在落梅的眼下搓了搓,确定是落梅自己长出来的。
落梅眯着眼,看都不看抬手打掉。
宋义立刻道歉:“我以为是你自己画上去的,对不起。”
落梅不动声色地翻了个白眼,谁家画上去的黑眼圈不掉色。
她揉了揉眼睛,起了身,在一旁的梳妆台里拿了枚铜镜细细打量。
铜镜里的脸上两个眼睛下是硕大的黑影,像极了那烧完的炭火涂上去一样。
落梅用了搓了搓,眼袋变红些许却没消去。
她只好放弃了,把铜镜一扔,慢吞吞去洗漱。
落梅想起昨夜地事,告知宋义。
宋义像是落梅的影子一直跟着,听到此话,他的眼睛微微睁大。
“是吗?你有没有事?他没说什么吧,你把我叫醒啊,别一个人面对。”
宋义在落梅耳边碎碎念,落到落梅耳边是一片嗡嗡声,落梅不耐烦地推开了宋义:“知道了,别贴着我,热。”
被落梅嫌弃了呢。
宋义满脸委屈,被主人吓唬的小狗只能小心翼翼地跟着,好可怜。
落梅睨了一眼,支撑不到五秒,恶声恶气道:“过来。”
宋义迈着小碎步,几乎是挪过去的。
落梅啧了一声,抬手抱住:“好了吧。”
宋义把脸埋在落梅地颈窝,闷声回应:“嗯。”
屋内要做什么都可以,一打开房门,宋义和落梅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
落梅落后宋义一步,各自找各自的主子。
从侍从住的地方到小姐库房,几乎横跨整个府邸。
一路走来,落梅无奈听了一耳朵八卦。
她平时怎么没发现这府上发生这么多事。
落梅竖起耳朵一听:“老爷请来的道士在小姐院子里开坛做法,要求瞧瞧热闹吗?”
“算了吧,要是被老爷发现了。”
“行吧行吧,那就不去了。”
声音逐渐远去,落梅琢磨片刻,眉头一竖,急匆匆往小姐院落赶。
刚入小姐院落,落梅又一次瞧见那位神棍。
这次神棍套了件道士服,前面还拍了照供桌,看起来像模像样。
手上拿着吧贴满黄符的桃木剑,装模作样地挥舞着。
落梅刚推开门,剑尖恰好刺过来,正对着她的眉心。
她眉头一皱,目光下意识追寻着小姐,看见小姐在老爷身后,她心下一松,往那边走了几步。
神棍还在做他的法,抓起一把米扔过去,两边蜡烛兀地腾升。
只听见身边的几名侍女哇哦了几声,落梅抱胸没有惊叹,而是紧盯着神棍的表情,只瞧见那嘴角隐秘的笑,心下了然。
这大概是某种江湖骗术吧。
可其他人不知道,目光被紧紧吸引着,神棍极为享受他人的吹捧,手上的动作眼花缭乱,拿起一根蜡烛一吹,猛烈的烈焰吹出。
众人又是一阵欢呼。
“这不是街头戏法吗?这也能驱邪。”落梅刚冒出这个念头,四周顿时安静下来。
神棍恶狠狠瞪了落梅一眼,只有落梅不知所以然,摸不着头脑。
做什么,我又没说话。
落梅悄悄瞪了回去。
老爷轻轻一咳嗽:“继续,我倒要看看让我府上中邪的人到底是谁。”
神棍的表情终于认真起来,他把身侧的一枚花样怪异的玉佩拿出。
玉佩深处有一点红,像是一滴血被困在玉佩里。
落梅只瞧了几眼,背后就发凉。
神棍咬破指尖,把沾血的食指点在玉佩上。
落梅瞪大眼睛,视线一刻没移,她看见食指上的血似乎融入了玉佩里。
一暗红一鲜红,它们在流转在旋转,最后融合。
同一时间,阴风阵阵,刮得树枝乱颤,门口砰砰地响。
呜呜的声音像是冤魂在哭泣,从四面八方响起。
落梅伸着脖子,瞪圆了双眼,她看见了。
一个身穿红衣的女人站在神棍的面前,脚尖掂着,仿佛有人在提着她,她只能用脚尖踩地。
不到三秒,女人消失了,那神棍大喝一声:“厉鬼,还不速速退下。”
随即一阵怪风袭来,迷住落梅的双眼,她只能听见桃木剑挥舞地声音,仿佛打得正激烈。
怪风终于停下,落梅也得以睁开眼睛。
神棍已经半跪在地上,脸色煞白,只能撑着桃木剑。
他捂着胸口,喷出一口老血:“老爷,这厉鬼道行太高,我只能勉强击退。”
老爷给了身边管家一个眼神,管家立刻拿着一箱子钱财过去:“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神棍的目光已经贴上去了,嘴里还在念叨着:“不用,不用。”
管家:“拿着吧,道长愿意帮助我们,是我们的荣幸,我们自然要给您报酬。”
神棍笑眯眯的把箱子接过了:“既然你们诚心给我,那我便接过了,但我还是要说,这厉鬼啊是受了很大冤屈,你要老实告诉我,我才能解开她的心结,送她上路,不然她还会来第二次,你们好好想想吧。”
老爷不愿多谈,阖上双眼。
管家抬手:“道长这边走。”
神棍不多纠缠,抱着箱子和管家离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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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梅看着神棍远去,脑海里闪过刚才的场景。
很真也很假。
真在于那个女人确实不是活人。
假在于如果真有冤魂,那个整个燕府就该像地府一般的场景,魂挤着魂。
因严苛的府规而死的冤魂数不胜数,怎么可能就一个打扮得像嫁人的女鬼。
倘若真有鬼,那么为何迫害的人却依旧好好的。
落梅敛下眸光,连想都不敢想,安静如鸡等着老爷离去。
老爷没有动,不知为何他的目光突然停在落梅的脑袋上。
落梅只感觉自己头上顶着千斤重,却半点不敢挪。
终于老爷的视线挪开了,因为管家带着消息过来了。
“老爷,少爷回来了。”
少爷,落梅怔住,视线看向院门,第一眼瞧见门口矮着身子的宋义。
宋义也看着她,眼里含笑眨了眨眼睛。
不知为何,落梅突然又一个念头,少爷是宋义找来的。
落梅的目光落到少爷身上,细细打量。
少爷不愧为和小姐一母同胞的兄妹,乍一看无甚差别,细细看上去却能发现少爷的五官相较硬朗,而小姐则面容精致柔和。
因着府中规矩,落梅本就很少能看见少爷,自从少爷束发后,不知为何他和老爷大吵一架,随即便搬出去住。
小姐无法出门,也常常见不到同胞哥哥,他们上一次见到,还是因为少爷突然偷偷回来问落梅的存在。
后面就是赐婚,少爷把宋义送来后便急匆匆地走了,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赶。
因此落梅虽然知道宋义的主子是少爷,却从没看过少爷如今的模样。
落梅还念着温早早的话,要看顾她的一对儿女。
少爷有些瘦,但精神劲很足,挺好,温早早大概会很高兴。
老爷瞧见少爷来了,僵硬的脸颊动了动:“嗯,回来就行,这次要呆多久。”
少爷低着头,答非所问:“父亲,我听说有一大师过来驱邪,唤来了一个厉鬼,特来此看看。”
“你不关心你的父亲,反倒关心厉鬼的事?”
少爷地头更低了:“父亲有陈伯在,不需要我关心。”
老爷安静了,气压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落梅都不敢和宋义使眼色,盯着脚下那一方土地,仿佛上面有什么好玩的。
不知过了多久,老爷终于开了口:“走吧。”
陈伯上去扶着老爷,充当老爷的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了。
气压渐渐回升,落梅抬起头,小姐已经走到少爷跟前,眼含热泪。
小姐比划了一下:“高了,瘦了,你在外面真的吃饱睡好吗?”
少爷勾唇,眼神柔和下来,抬手揉了揉小姐的头发:“当然,倒是你,我听说你要结亲,没有及时来替你相看是我不对。”
话到后面,少爷情绪低迷,为自己没有替妹妹掌眼而低落。
“没事,我知你一直在挂念我,而且这个亲结不结还不确定呢。”
少爷冷笑:“倘若他心中尚存父女情,就该立刻把这婚事退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搁置,等风头一过又把你推入那个火坑。”
小姐沉默,因她知道少爷说的是对的,可那又如何,她的婚事掌握在父亲手里,父亲让她嫁,她还能拒绝不成。
只要她开了口,头上便会盖下不孝的名头,以后又该如何立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