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第275次天亮【刑侦】 > 45. 第四十四章
    (2020年9月25日,云城)

    专案组会议散了之后几个人又回到小会议室里聚了起来。

    叶舒清把烟掐进烟灰缸里,然后抬头看了黎梁之一眼,黎梁之冲他点了点头。

    “刁霖那边的情况我跟各位简单过一遍,他被送进医院的晚上是由张铭杰开车送回家,也就是张铭杰出车祸的那晚,当时张铭杰已经将百合从黑色袋子里拿出来放在了副驾驶,刁霖说当时觉得特别舒服,整个人很放松,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安宁感,就像泡在温水里,后来到家之后张铭杰给他发了条消息,说改天带他去‘感受一下’,至于感受什么,张铭杰没说,他也不清楚。”

    叶舒清神情凝重地盯着窗外看了许久,继续说道:“刁霖描述的那种感觉,和严修案里那个女生的描述几乎完全吻合,但因为个人身体素质较好,加上及时送医,也没有造成更严重的影响。”

    “这两天我联系了几位毒理学和药物依赖领域的专家,黎大也跟G大毒理学姜准教授通了电话,综合各方的判断,这种新型芬太尼衍生物的危害特征大概可以分三个层级来理解。”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微量被动吸入的情况,像那个女孩,像刁霖,暴露时间短,吸入剂量少,从医学意义上来说不会产生生理依赖,不会有戒断反应。但这种物质会在中枢神经系统中留下一个心理印记,把那种安宁感、愉悦感、完全放松的状态刻在脑子里。以后一旦再次接触相关的环境、相似的气味,甚至只是一个暗示性的场景,就会有强烈的心理渴求,想回到那个状态里去。从这个意义上说,它的成瘾性不在身体层面,在记忆层面。”

    “然后是中高剂量暴露,如果一个人暴露在致死剂量以下的较高浓度环境中且没有及时脱离,会出现两种情况。一部分人耐受性低、基础健康差,会直接跨过中毒阶段进入呼吸抑制,人睡着之后就再也没醒过来,严修、郑明远、周鼎成都是这种情况。另一部分人如果侥幸活下来了,会体验到比微量暴露更强烈、更深刻的极致安宁和愉悦,而这种体验会成为一个人主动去寻找同类物质的起点。”

    宋岩堂双手抱臂靠在桌沿上,一条腿屈着另一条腿支着地,看着白板,表情同样凝重。

    “而一旦一个人开始主动追求这种体验,反复高浓度使用,芬太尼类物质的生理成瘾性就会以最快的速度启动。它的戒断反应比□□更剧烈,焦虑、呕吐、全身剧痛、极度渴求,几乎是人类耐受极限的折磨。阿片类成瘾的复吸率,在座的都知道,几乎没有戒断成功的可能。”

    宋岩堂抽出一支烟夹在手里却始终没点燃:“所以这东西与载体结合时几乎发觉不到它的存在,但却可能因为闻闻花香就死于非命,即使人没事也会记住那种愉悦的安宁感。”

    “不止。”叶舒清与宋岩堂眼神对上,“它和传统毒品最大的区别在于,它给人的第一印象不是恐惧,是愉悦。极致的愉悦,体面的死亡。你甚至不觉得自己在摄入任何有害的东西,你觉得你在享受生活,在做高端养生,在给自己的精神放个假。”

    任慕夏坐在靠窗的位置,盯着白板木然地接道:“不需要强买强卖,不需要暴力胁迫,甚至不需要发展下线。只需要把花摆在那里,让人闻一闻躺一会儿,人就会自己回来,还会觉得是自己主动想回来的。”

    宋岩堂低头揉着太阳穴,"而且这东西瞄准的根本不是传统吸毒人群,它不需要那些人在小巷子里交易,不需要躲躲藏藏,它把自己包装成高端疗愈,包装成定制化的精神按摩。甚至可能有一部分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或许是被朋友带去的,或许是被客户招待的,或许是自己主动尝试放松,以为是高级香薰,以为是某种进口的森林疗法。”

    叶舒清接过话头:“但架不住有一部分人本来就是知道的,他们非但不会排斥,反而会以此为荣,以此证明自己真正的品味,认为这是圈层里心照不宣的入场券。”

    许钧脸色已经有些发白。他和任慕夏进团队一年多,大案办过一两起,大多是底下分局送上来的零包贩毒,从没见过这种把毒品包装成高端消费品、杀人于无形的东西。他盯着虚空,声音发涩:“他甚至不需要暴力,暴力太低级了,他用的是人自己的欲望和恐惧。”

    黎梁之一言不发地靠在椅背上,目光停在白板上那张越画越大的关系网上。

    比起许钧和任慕夏的沉默和震动,他更多的是恐慌和惧怕。

    他今年只有十八岁。他对毒品的理解仅限于教科书上的定义和档案里干巴巴的案情描述——□□、□□、□□、芬太尼,在他脑子里一直只是冷冰冰的化学名称。就连得知四人死亡的时候,因为没有亲眼见过尸体,他和这个案子之间仍然隔着一层真空,看得见,摸不着。

    他努力扮演着三十岁的禁毒大队长,表情可以模仿,心理却无法速成。

    这三天,白天他和宋岩堂到处跑,夜里就用栾云涧给他带的那台电脑恶补芬太尼的毒理知识。他看了足够多的资料,芬太尼类物质在成瘾者身上的反复发作的戒断反应,是呕吐到脱水、抽搐到痉挛,重度成瘾者到最后往往不成人形,浑身溃烂,瘦骨嶙峋,像一具还在呼吸的骷髅。

    可如今这种新型衍生物转身一变,居然成为了高级疗养品。他的心里涌上一股寒意,有利润的地方毒品就永远不会消失,它只会换一张脸,换一种包装,换一群面孔,出现在同一个深渊的边缘。花十分钟把自己包装起来,花十秒钟转移到新的载体,换一个圈层、换一套话术——就能重新变得高级、变得无害、变得让人心甘情愿地掏钱买死。

    他第一次真正理解了“毒品不绝,禁毒不止”这八个字的分量。也是第一次意识到,禁毒和缉毒一样,都是一场至死方休的斗争。

    但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出口。

    这种时候,没时间顾及他的少年心事,十八岁的黎梁之可以留在病房里,但三十岁的他站在这里,就是大队长黎梁之。

    “气溶胶微胶囊的工艺需要相当专业的化学合成能力和制剂技术,这个人或者这个团队有一定的学术背景甚至可能是接受过正规科研训练的,他们把技术用在这个方向上,无非两个原因,钱来得太快,以及觉得自己不会被抓到。高端人群的圈子本身就封闭,会员制、熟人介绍、不对外的场地,天然构成了一个保护层。”

    他的目光从白板上移开,落在在座的每一个人身上。

    “下一步分两头。一头查云隐疗愈中心的运营背景、关联人员和客户名单,他们到底是谁在运营,资金从哪里来,会员圈层覆盖到哪些行业。另一头查上游技术来源,能做出这种工艺的人和设备,在国内不会毫无痕迹。”

    (2020年9月26日,云城)

    任慕夏站在云隐疗愈中心门口,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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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行头——浅灰色真丝连衣裙,外面套一件同色系开司米薄衫,手里拎着一只鳄鱼皮手袋,脚上蹬着缎面高跟鞋。全都是黎梁之从礼服租赁店租来的,光押金就交了将近三十万。

    “这身行头比我银行卡余额都贵。”她出发前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照了照,小声发言,“要是蹭坏了,黎大不得把我卖了还债啊?”

    许钧秒回:“请你清醒一点,卖你不如卖黎大。”

    宋岩堂白眼一翻,对着电台冷哼道:“你俩能不能注意一下场合?”

    两个人讪讪闭了嘴。

    黎梁之、宋岩堂还有许钧此刻正坐在临时改装的依维柯指挥车内。任慕夏左耳带着耳夹式隐蔽耳机,连衣裙的胸针里藏着隐秘式摄像头。她所看到的一切,正如实地传回指挥车的屏幕上。

    任慕夏把手机收进包里,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冷气裹着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把九月初的燥热隔绝在外。大厅地面是深灰色的仿古砖,正中央一处水池,水面上浮着几朵粉白的睡莲,水汽从池面袅袅升起,在灯光下氤氲成一团朦胧的雾霭。池边错落有致地摆着几盆青竹,竹影映在白墙上,形成一幅中式禅意水墨画。空气中飘着一种沉香和草木混合的气息,让人感到内心平和从而放慢了呼吸。

    前台站着两名穿着浅绿色旗袍的年轻女人,面容精致,用一根翡翠绿的簪子将头发挽住。其中一人款款地走出前台,微笑着轻声询问:“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任慕夏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语气自然:“没有预约,是朋友介绍来的,想先了解一下环境。”

    服务员仍是微笑着说道:“请问您的那位会员朋友叫什么名字?我来帮您看下他本月是否还有推荐名额。”

    任慕夏报了一个名字。那是许钧花了小半天时间在网上帮她找到的——一个在高端生活方式圈子里刚冒头的新面孔,有海外留学背景,平时泡在各种品酒会和小众体验沙龙里。

    旗袍女人查了一下,脸上依然挂着微笑,但语气已经带上了几分疏离:“非常抱歉,这位会员的推荐名额这个季度已经用完了。您可以让您的这位朋友帮您预约明年一月的推荐名额。但目前没有预约的话,按规定是不能进去的。”

    任慕夏站在原地,面上仍是落落大方,心里已经把许钧骂了个遍。她把语气放缓,带了一点恰到好处的不快:“我从华城过来,专门排了时间。你们这个流程,好像跟介绍人说的不太一样。”

    旗袍女人微微欠身,笑容不变:“非常抱歉,这是我们中心的统一规定。”

    电台里许钧的声音匆忙插进来:“你别着急,我马上给你再找一个,很快,等我十分钟。”

    任慕夏借着整理裙摆的动作,不动声色地将大厅的布局扫了一遍——走廊的分布、电梯和楼梯的位置、几个出入口的大致方向,同时停在原地想着如何拖延时间,门再次被推开了。

    面前的接待小姐已经朝后看去,正准备发声——任慕夏却先听到了一个低沉而有磁性的声音。

    “任小姐。”

    那一刻,指挥车上的三个人都愣住了。

    宋岩堂和许钧齐刷刷地转头看向黎梁之,黎梁之坐在车门旁,就像没注意到那两道目光一般,仍然面无表情地垂眸看向地板,只是搭在膝盖上的指尖不知什么时候掐进了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