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9月19日,云城)
云城大学的大礼堂里坐了将近五十个女生,她们坚信只要所有人都坐在这里,就没有人能指认“受害者到底是哪一个”,她们默默用自己温热的身躯筑成了坚固的堡垒,保护着所有站出来的女孩。
黎梁之站在后排看了好一会儿,心里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温热。十八岁的时候,他也曾经和宋岩堂、陆鸣川一起,为了一些现在看来笨拙但在当时觉得非做不可的事情,梗着脖子站在所有人对面。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代价,只觉得有些事,总得有人站出来。
他收回目光,朝礼堂侧面的临时谈话区走去。
靳俊华正带着刑侦的人分散开来,一组一组地做问话。他朝黎梁之努了努嘴:“最里面那间,黄大在里面。”
黎梁之穿过一排排座椅,推开了活动室最深处的那扇门。
房间里人不少,女孩坐在沙发上,旁边是她的父母,辅导员站在窗边,一名女民警陪在身侧,本子上记着密密麻麻的笔录。黄煜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正低声说着什么,看到黎梁之进来,他起身迎了一步:“黎大,你来了。”
黎梁之点了点头,目光越过黄煜的肩膀落在那个女孩身上。她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灰色卫衣,头发随意扎在脑后,眼周有些红。
“你好,”黎梁之和宋岩堂在她对面坐下来,把声音放得很平,“我是禁毒支队的黎梁之。有些细节想跟你再确认一下,可以吗?”
女孩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旁边的父母,然后点了点头。
“14号那天晚上,严修来接你的时候,有什么跟往常不一样的地方吗?”
女孩沉默了几秒,像又一次回忆那晚的一切,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发颤,但吐字很清晰。
“他心情很好,平时他来找我都是比较严肃的样子,但那天不一样。”她顿了一下,“他来学校门口接我,说要带我去他家里。”
“你们之前通常在哪里见面?”
“……酒店。他从来不带我回家的,所以那天他说去家里的时候,我很害怕,我说可不可以附近随便找个酒店就行,他说,‘这一周家里没人,明早家人才会回来。而且我带了样好东西,不能在酒店被人发现。’”
“好东西?”
女孩垂下眼睛:“他拎了一个很大的黑色纸袋,进了卧室才打开。”
“里面是什么?”黎梁之的指尖微微收紧了。
“一束百合,白色的重瓣百合,花瓣舒展交叠。”她抬起头。
黎梁之感觉后颈的汗毛立了起来,他从手机里调出严修学术沙龙现场那张照片,递了过去:“是这种吗?”
女孩接过来只看了一眼就还了回去:“对,就是这个,花蕊是绿色的,我第一次见那种颜色的花蕊,所以记得很清楚。”
黎梁之收回手机,语气尽量维持着平稳,但呼吸节奏已经变了。
“那天晚上,你有没有闻到什么特别的气味?或者感觉到什么不舒服?”
女孩皱了皱眉:“他打开纸袋的时候,有一股很淡的香味,我当时觉得就是百合的清香,所以并没有在意,但后来我们在床上躺着的时候我感觉身体很沉,头也有点晕,但我又觉得整个人懒洋洋的很舒服。”
“当时你有没有觉得不对劲?”
“我以为是因为……气氛,他的别墅很大但房间是密闭的,很压抑。”她的声音低下去,“我以为是因为我过度紧张引起的,后来完事之后大概十点不到我就走了。”
“他当时状态怎么样?”
“他躺在床上,看起来特别放松。说‘今天很美妙’,还问我有没有这种感觉。”女孩攥紧了自己的手指,“他还说,‘你跟着我享福了。’”
女孩快要哭了,一次一次回忆并揭开自己的伤疤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片刻后女孩自己调整好了呼吸,抬起头,声音还在抖但很有力量:“警官,他死亡——并不是因为我对吗?”
“不是。”黎梁之的回答没有停顿,“他死于自己的愚蠢和贪婪。跟你没有关系。”
黎梁之打了电话给刑科所的值班检验员,让带着血检包来校礼堂。
等待抽血的时间里,他心里已经构建出了一个画面:密闭的卧室、敞开放置的植物、女孩短暂的晕沉、严修整夜的沉睡——如果那束百合携带了某种挥发性或可吸入的物质,所有症状都能对上。他按下这个念头,准备等省厅的完整结构报告出来再交叉验证。
而女孩在场的时间只有几个小时,离开之后就脱离了暴露环境。
沉默中,女孩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他死的那个早上,同学告诉我消息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松了一口气。我觉得终于结束了。”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然后我就开始害怕,我是最后一个见过他的人……我走的时候他还活着。是不是跟我有关系?”
黎梁之看着她,语气笃定:“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你提供的每一个细节,对我们的调查都很重要。你现在做的事,不只是为了这个案子。”他停顿了一下,“你今天能坐在这里,把那些很难说出口的事情说清楚,已经帮了很多人。你没有任何错。”
女孩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旁边的母亲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父亲沉默地握住了她的手。
采血很快。校医院的值班医生和刑科所的检验员前后脚赶到,在临时腾出来的诊室里完成了操作。
黎梁之将一管血样给了刑科所的检验员留以备存,另一管放进随行的转运冰箱里,拎着出了礼堂。宋岩堂已经在车里等着了。
“隔了好几天了,还能检出什么?”宋岩堂叹了口气。
黎梁之也明白,毕竟已经四天过去了,但他还是叹了口气:“试试吧,尽力而为。”
去省厅的路上他拨了叶舒清的电话:“叶教,省厅那边有结果了吗?我这边又送了一份血样过来,严修案相关人员的,可能要跟他们之前检的那批做比对。”
“行,我给他们打个招呼。你到了省厅直接找谢清主任。”
谢清带着报告去了禁毒总队长李沅的办公室。李总队长听完汇报后,看了一眼那份波峰图,没有多问,直接拨了部局的加密专线:南省云城检出疑似新型阿片类合成物,结构待确证,请求部局指示。他将报告通过内网同步发出。
部局的回复比预想中来得快,但内容出乎意料——“收到。形势研判同意。不启动专案,不升级响应,由南省省厅禁毒总队依规跟进,结果单线报备。”
李总队长和谢清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是老禁毒了,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不需要再问为什么了。
“报告改一下,”李总队长说,“就写‘结构类似物,不在现行列管目录内’,除此之外,一切按照常规案件来查,你亲自去趟云城市局,把这个意思传达给禁毒支队。”
谢清回到毒品检测化验中心,艾栩还等在办公室里。
“谢主任,部局怎么说?”
“不是新物质,”谢清把报告递还给他,“只是没上目录而已。该怎么做怎么做,材料归档。”
艾栩接过报告,没有追问,拿着报告退了出去。在警察这支队伍里,服从命令是第一位的。
谢清正准备动身去市局,办公室的电话先响了:“谢主任,云城禁毒支队一大队长黎梁之到了,就是他递交的此次血检,他说想见您。”
谢清放下电话,他没想到禁毒支队的人来得这么快。
黎梁之拎着转运冰箱出现在省厅检验中心的大门口,艾栩亲自出来接的他。黎梁之有些意外——他来过省厅很多次,一般都是底下检验员对接,他把转运箱递过去:“艾主任,这是严修案相关人的血样,跟之前送检的那批可能有关联,但因为过了窗口期怕是只剩代谢物,麻烦您这边再帮忙做一下。”
艾栩笑着接过来:“谢主任在十楼等你,快上去吧。”
黎梁之点点头。
两人在一间小型会议室里碰面。谢清将那份初步检测报告推到黎梁之面前,语气平静:“死者血液中检出该新型Fentanyl衍生物的母体及代谢产物,结构待确证,不在现行列管清单上。百合花分别从花蕊、花瓣、根茎三个部分及整体取样,未检测到异常。关于血液里F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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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nyl衍生物的正式结构确证报告还需要时间,但方向已经明确了。”
黎梁之点点头开始整理手边资料:“收到,我下午会把相关案卷材料全部收集完毕,派人送过来,移交案件。”
“不。”谢清抬手按在了那叠资料上,声音低了下去,“总队长向部局请示过了。部局的回复是按常规案件查,不启动预警专案,不打草惊蛇。”
黎梁之的手指停在资料边缘,抬起头看向谢清。
谢清对上他的目光,没有多解释:“上级的指示,照做就是。知晓范围只限你的团队,你自己把握。”
黎梁之沉默了几秒,然后合上那份报告:“好,我明白了。”
“你按你的节奏接着查,就当普通毒品案办。”谢清站起来,“省厅这边确定全部结构后,正式报告晚几天到你手上,不影响你的侦查方向。”
黎梁之点了点头:“好。那我这边继续跟。”
宋岩堂靠在车边抽烟,看到他出来,掐了烟头:“怎么说?”
“检出来了,方向是Fentanyl类衍生物。”
“好事啊,方向定了就好办了,奇了怪了,怎么一般毒筛查不出来呢。”宋岩堂拉开车门,却发现黎梁之停在原地并没有上车,他转过身:“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谢清主任说,是新型——”
宋岩堂也愣在了原地:“确定?”,他朝车身捶了一拳,“真他妈的一群亡命徒!疯子!”
“老宋,我们这回可能摸到了一些了不得的东西,”黎梁之轻声将刚才与谢清的那些对话重复了一遍。
宋岩堂沉默了,他平静地点火抽烟,深深地吸了口气,直到烟雾将整个胸腔灌满,然后又全部吐出,一个来回之后,他已经彻底冷静下来了,他丢掉了烟头在地上踩灭:“我知道了,上车吧,我们能搞定的,相信我!”说罢他又转过头看向黎梁之:“可是现在线索断了,百合花没问题!”
“不,”黎梁之抬眼看向他。
电光火石之间宋岩堂明白了,“没问题的是从静艺斋送过去的百合,而那女生描述的百合也许并非静艺斋出品!当务之急那束百合本身,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它!”
“我来联系。”黎梁之点点头。
跟黄煜那边通完话后,两个人直接转向了严修的别墅,那里恰好离省厅较近,他们速度比黄煜可能还快点。
“黄煜说百合花一直在家里,严修自从上了热搜后,他的老婆还有女儿彻底放弃他了,就连那房子也没人去了,何况又拉着警戒线,百合应当还在卧室。”
“嗯,静艺斋的花没问题,会场那束也没问题。”宋岩堂语调越发深沉了。
黎梁之闭着眼没回话,但脑海中却正在疯狂风暴:严修带回家的那一束,是同一批花里的另一束,还是根本就不是静艺斋的?如果是同一批,为什么会出问题?如果是不同的,严修为什么要换一束花带回家?
“先去看看吧,走一步算一步。”宋岩堂接着说道。
黎梁之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低头靠回椅背上。他刚想歇一会儿,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下,他摸出来看了一眼,是栾云涧的微信。
【白云间:今晚公司临时有事,要加班。你记得让宋岩堂送你回去,我让阿姨过来给你做晚饭,你想吃什么?】
黎梁之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拇指悬在键盘上。他本来想说“不用麻烦阿姨了”,但又想到栾云涧那个性子,说不让来肯定还是会来。他干脆回了一条:
【黎梁之:我也加班,晚上在食堂吃就行。吃完我跟宋岩堂一起回去,你不用管我。】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黎梁之:忙你的吧。】
栾云涧回得很快:
【白云间:好。我这边结束早的话去接你。】
黎梁之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栾云涧要是真去市局,肯定扑个空,只能希望一切顺利,他和宋岩堂早去早回吧。
【黎梁之:“嗯嗯”的表情包】
元序中心大楼顶层总裁办公室里,栾云涧自己都没察觉他的嘴角此刻带着甜蜜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