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8月12日华城)
纠结再三,黎梁之还是没打算叫上剩余两人一起行动。
宋岩堂毕业后跟着他在队里连轴转,好几年没睡过整觉,现在大一,难得有清闲日子,没必要拉进来蹚浑水。至于陆鸣川……他甚至闪过劝对方退学重考的念头,可也知道不可能。他能做的,就是尽量让这人离案子远一点,别沾到半分危险。
黎梁之点开浏览器工具栏,翻出临时文件缓存,又调出页面访问日志,十几行零碎的IP记录跳出来,他逐行扫过去,指尖最终停在三串数字上。
这点技术还是许钧教他的。队里那小子看着腼腆胆小,实则是网安大佬,也不知道怎么想不开来了禁毒队。亏得有他在,一大队的结案速度永远压过其他三个大队。
想到这儿,黎梁之心里泛起点涩意。
除了父母和陆鸣川,一大队的四个人差不多就是他在世上最亲的人了。教导员叶舒清看着文质彬彬,管起人来跟老妈子似的,方方面面都照顾到,算起来叶舒清也是G大毕业的,比他们大四届,现在这个时间点,应该已经进云城市局了吧?
宋岩堂不必提,跟他穿一条裤子长大,情同手足。
剩余两个小朋友一个是许钧,一个是开朗爱八卦的小说妹任慕夏,不知道在2020年的他们是否安好,更不知道2020年的自己是否还存活于世。
七拐八拐想了十多分钟,黎梁之又逼迫自己沉浸在工作中,那三串数字的归属地分别是华城理工大学校内网络中心机房、大学城门口的极速网吧,以及大学城周边瑞星小区里的居民楼。操作次数和间隔时间依次减少。
他又用不同邮箱重新注册了几个贴吧号,挨个发测试帖,验证关键词阈值。结果很明确:若是单纯讨论“学生身份信息和非正常死亡情况”这类帖子几乎不会被删,但若是提到“RED”,“酒吧”,“水果糖”等一类词汇,立马就会被删帖,若是发帖人还会被注销账号。
“布控还挺齐全,这是在精准卡关键词啊。”黎梁之低声嗤了一句。
这完全不是学校的行政作风,行政部门更在意的是“校内学生非正常死亡”这条现实情况。
房门就在这时被轻轻敲响。
黎梁之疑惑地走到门前通过猫眼向外探去,却看到了满头大汗的陆鸣川。
“你怎么来了?”黎梁之惊讶地打开门,一把将陆鸣川拉了进来,“出这么多汗,这么热的天,怎么不提前发个消息?”
他边说边拿了干净毛巾过来替他擦汗,“先擦擦汗,缓一缓,别直接对着空调吹,容易感冒。”
少年单薄的胸膛不住起伏,尽力压着呼吸,声音还是带了点喘:“你一直不回消息,我怕你出事。刚好顺路,就过来看看。”
黎梁之不禁失笑,“能有什么事,老宋太能聊了,我便静音了。要洗个澡吗?会舒服点。”
陆鸣川点了点头,顺从地去了卫生间。
黎梁之拿好浴巾和崭新的睡衣等在卫生间门口,盯着磨砂玻璃门后的黑色剪影,心情有些复杂。他家跟陆鸣川家根本不顺路,家属院在城南,陆鸣川家住城东,差着快半小时路程。什么顺路,分明是特意跑过来的。
其实宋岩堂才是离他家近的那个。俩人父亲都在政府单位上班,同住一个家属院,宋岩堂小时候没人带,天天泡在他家吃饭,说是一起长大的兄弟一点不为过。
陆鸣川是小学三年级才从南方搬来的。他爸爸是警察,在一次任务里牺牲了,他妈妈受不了待在伤心地,才带着他转学来了华城。谢阿姨是个很要强的人,书教得好,带班也严,高中时是他们的物理老师,全班没人不怕她。
陆鸣川也争气,高中常年考全校第一,清北都够得上,最后却选了G大警校。
当年黎梁之只当是少年人有凌云志,他自己没什么目标,索性就跟着最好的朋友一起考,宋岩堂也跟着凑热闹,铁三角就这么一路同行了。
可现在再想,陆鸣川选这条路,哪里是一时兴起。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陆鸣川擦着头发走出来,耳尖还带着点水汽的红。黎梁之把人拉进卧室,端了切好的西瓜和零食摆在小茶几上,俩人坐在地毯上,空调风轻轻吹着,比外面凉快了不止一点。
黎梁之假装不经意地随口提起:“对了,一直没问过你,你以前老家是南方哪座城市啊?”
陆鸣川正咬着一块西瓜,闻言愣了一下,抬眼看他:“云城。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云城?
两个字像石头似的落在黎梁之心井里,将他砸得头晕目眩。他之前从未想过陆鸣川考警察的原因,也未曾思考过为何陆鸣川会同意去云城做卧底!原来一切之中都有冥冥注定吗?
原来他选G大,他走禁毒这条路,他主动请缨去云城卧底,从来都不是偶然?
陆父的牺牲,真的只是普通意外吗?
“梁之?你怎么了?”陆鸣川见他半天没说话,皱着眉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不舒服?”
黎梁之猛地回神,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笑了笑:“没事,就是突然好奇。对了,以前也没问过,你成绩那么好,为什么想考警察啊?明明能去更好的大学。”
陆鸣川看着他,眼神里带了点疑惑:“你今天怎么了?感觉怪怪的,怎么突然问这些。”
黎梁之心里一紧,暗自懊恼自己太急了。以前的他大大咧咧,从来不会想这些深层的事,今天问东问西,确实太反常了。
“啊,有吗?”他打了个哈哈,“就是刚才看到理工大有人跳楼,突然想多了,随便问问。不想说也没关系。”
陆鸣川收回目光,抬头看了眼天花板,声音放轻了些:“倒也没有特别的原因,只是我妈说我爸是执行任务的时候牺牲的,所以我想去看看他曾经走过的路。我从小就是跟着我妈妈,几乎没有见过我爸,因此没有什么特别深刻的印象,我对我爸的记忆全部来源于那些抱着我的老照片,我就是想看看这是怎样一份工作,让他几乎放弃了整个家庭,却走得那么仓促,什么话都没留下。”
他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可黎梁之听得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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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揪。
就这么一个轻描淡写的念头,却浓墨重彩地刻画了他的一生的路。甚至最后,把命都留在了那条路上。
“我……”黎梁之哽住了,他忍不住伸手,轻轻环住了陆鸣川的肩膀,动作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珍视。“对不起,我不该提这件事的。”然后他近乎虔诚地闭上了眼,用接近于气声的声音祷告:“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鸣川,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好好活着。”
既是要求也是祈愿。
既是说给十八岁的他听,也是说给十年后那个生死未卜的人听。
“好的。”陆鸣川微微侧过头看向黎梁之的脸颊,少年紧闭着双眼,睫毛颤抖着舞动好像精灵在起舞,他明明看过这人整整四年,一千三百多天,但从未觉得黎梁之如此陌生过,此刻的他像是在祈求神明垂怜的信徒,周身被巨大的悲伤裹挟,好像孤独了百年。
虽然不明白黎梁之为何从舞台跌落后性情大变,但他并没有多问,而是再次认真地回应:“我会好好活着,我会认真地活着。”
一阵“滴滴”地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是陆鸣川的QQ在响,黎梁之赶紧收回手,侧身挪开一点,耳尖悄悄泛了热。刚才一时情绪上头,动作太逾矩了。
陆鸣川拿起手机解锁,看了几秒,眉头微微蹙起:“老宋联系上那个队友了,说想跟我们当面聊聊。要一起去见见吗?”
黎梁之有着片刻的慌乱:“什么?”
陆鸣川抬了抬下巴看了看那台电脑的桌面,黎梁之之前打游戏嫌麻烦特地关掉了电脑的屏幕保护,因此现在一直停留在IP地址那一页。
“既然你已经查到了IP,不如我们就去会会他吧,你应该也是觉得奇怪吧?学校的行政可做不到这么有针对性地封锁帖子。”陆鸣川挑了挑眉,带着笑意地看向他。
“我……”黎梁之噎了一下,有些哭笑不得,他原本是不想让他们两人介入,却没想到阴差阳错地被陆鸣川看到了网页,不对,陆鸣川发现问题的时候还没有发现这个网页。
他一言难尽地看了看陆鸣川,“老宋也察觉了吗?”
“没有,他单纯是好奇。”陆鸣川摇了摇头,用很认真的目光看着他,“但是我想去看一看,要一起吗?”
“你过来是为了这事?”黎梁之坐直了身子。
陆鸣川定定地看向他,幽幽地说:“如果我不过来你是不是就打算一个人去查这个案子了?”
虽然陆鸣川语气很淡,但黎梁之总觉得他的语气里夹杂着几分埋怨和委屈。
黎梁之摸了摸鼻子,有点心虚,心里默默念叨着着,“不愧是陆鸣川。”
可是转念一想,以陆鸣川的性子,就算不让他去,他多半也会自己偷偷查,反倒更危险。
何况众多穿越剧表明穿越者的存在本身才是最大的变量,历史只允许小范围的变动,反而越刻意、越干预,未来的走向就越不可控。
黎梁之忽然笑了笑,带着些释然,“那就一起吧?”
总归,顺其自然吧,至少我一直在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