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拦住云蔷:“来找我的,应是有要事。你不必起来,给我拨一间安静隐秘的会客室即可。”
云蔷立刻明白,吩咐金珠:“将他们安置到眠夏水阁左厢,沏一壶好茶,备四碟点心。你亲自在外面守着,莫让闲人靠近。”
金珠答应了。
陆离又与云蔷附耳低语一番:“卢嘉若是问起,只说我去竹林里练箭去了。”
云蔷什么也没问,只点了点头。
陆离到了眠夏水阁,阁中已经有人。
来人站在窗前,瞧外头的闲景,闻声身影一动,转过身来。
陆离吃了一惊。
眼前人锦袍银冠,长身玉立,一双冷冽的眸子朝她看过来,直让她寒毛直竖。
“……九郎君。”
金珠带人端着茶点进来,一一放好,朝陆离和赵景深道:“官人们有事吩咐我。”
陆离点点头,金珠带人出去。
几乎是同时,赵景深朝角落里瞥了一眼,花瓶后有个影子动了动。陆离这才瞧见角落里站了一个人,是个穿黑衣的侍从,侍从径自出门,将门掩好。
陆离前世在西北边军中三年,对练家子身形极为熟稔。瞧了一眼,便知赵景深这位近随非比寻常,乃是一名身手上佳的练家子。
赵景深开门见山:“你的事,我已知晓。”
这不是废话?此番动静就是闹给你看的。不过,如此开门见山也合她的意,省去许多客套。
沉吟一刻,陆离将柳哉世告诉自己的事道出:“听说,荣王妃日日咳血,怕是……撑不了很久。”
赵景深看她。
“若是能拖到……晟娘兴许还有一线生机。”
若是能拖到荣王妃死——晟娘活罪难逃,但死罪兴许可免。
“我原想找机会见杨宫正,她人善,圣人也肯听她的话。如今我被禁足,不得出外。九郎君来得正好……”
来得正好。
赵景深借了小十一的名头来,她也以为来的是赵景琰。有些话不能与赵景琰说明白,还需托他约赵景深,见上一面。
——来得正好,省去多一番传话。
赵景深眼神带着研判,一直看着陆离,并不说话。
陆离也习惯了他的寡言冷漠。当下将自己近日与晟娘相处时知晓的事情,一一向赵景深道来。
赵景深凝神细听,听到最后,眉头紧皱。
内闱秘事,赵景深一贯无甚兴趣。
他虽出身宗族,父母是自小相识,早早相知。府中没有妾室,没有通房。他与赵景琰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没有利益冲突。
故而听到晟娘自小丧母,后一直受荣王妃虐待。姐妹之间也并不友爱,甚至相互使绊子,只为争夺荣王妃可怜的关照。晟娘如此活了十九年,对打骂几乎已经习惯,活得还不如王府中的仆役。
促使她决定玉石俱焚的,除了辛氏兄弟的那番话,还因嫁人之梦破灭。
她的前路,一片灰暗,一丝希望也没有。
“荣王妃竟如此苛待女儿?”赵景深有些生疑,“这会不会是……晟娘的一面之词?”
“杨宫正手里,有荣王府仆从的问讯记录。荣王妃对庶女不仁,并非晟娘为脱罪的谎言。”
陆离瞄见赵景深的茶盏半空,执壶添茶。
赵景深顺手端起茶喝了,末了忽然反应过来,有几分不自在。
低声道:“我与杨宫正素无交情。”
“我听说,杨宫正入宫后,一直在淑妃娘娘殿中侍奉。杨宫正的娘病逝前,是淑妃娘娘派人将她病娘接到京城安置,让娘儿俩此生无憾。后来沂王大婚时,杨宫正还做过婚仪侍从官,与沂王妃一直保有几分情谊。”
赵景深目光渐深:“你从何处听来这些消息?”
这些秘事,他都不知。
陆离自不能将柳哉世卖了,敷衍道:“我们在御史台办事的,自有自己的消息来处。”
赵景深半信半疑。
不过他插手晟娘的事,原本也是受他亲娘所托。如今此事又交回沂王妃手里,十分公平。
当即心里松快些许,点了点头:“我回去与母亲商量,若是不能保住她一命,让杨宫正出面,给她姨甥见最后一面应是不难。”
说完便起身告辞。
他心中膈应,怕自己再与陆离独处下去,会忍不住将袖中用来防身的匕首拔出来。
陆离当然不会挽留,她引动这番“满城风雨”,目的已经达到——见了面,传了话。
至于晟娘结局如何,已不是她能左右的。回想前世,赵景钰在自己大婚后,也相继将两个庶妹嫁了出去,从后来形势推算,这两个庶妹都被他当作联姻工具。
上一世的陆离没有听说过晟娘,或许是因为,在她入仕以前,晟娘便已死了。
陆离心事重重,出了眠夏水阁,径自往后院而去。
西院传来笑语,与和煦阳光交织一起。
叹出一口长气,陆离决定暂且放过自己——我已经尽力了,她想。
—
界身巷中曲里拐弯,有许多小岔道,这些岔道窄而曲,又来来去去许多挑担的、推独轮车的,将岔道又占去几分。
沉星河驾驶马车,艰难地在巷中穿行。
他倒是没有抱怨,只是不解,咕哝道:“界身巷的巷道那样宽敞,便是并行两辆马车也是无碍。郎君何须非要拣窄巷走?”
赵景深在车里回答:“避人耳目罢了。”
“马车是雇来的,不起眼。便是遇到熟人也不打紧,认不出来。”
“小心驶得万年船。”
他死过一次,格外惜命。
谁料拐了两次巷道后,前方却堵得严严实实。
沉星河跳下马车,小声道:“郎君稍候,我去前面瞧瞧状况。”
须臾,沉星河回转。
打开马车门,朝赵景深汇报:“前面有驾大马车堵住巷口,进不得,退不得。咱们恐怕只能退回界身巷,从正巷口出去了。”
赵景深沉吟不语。
沉星河又道:“那驾大马车虽没挂府标,但赶车的人,远远瞧着像隋一。”
赵景深心中好笑,他们果然都姓赵,“偷鸡摸狗”的行径都一模一样。
赵景钰堵在巷中,必定也是避人耳目来找陆离。
也好,他绕小巷,也是怕被赵景钰瞧在眼里。
当下吩咐沉星河:“掉头,从界身巷出去。”
界身巷宽敞,马车一路跑上大道。
在状元楼门前停下,赵景深跳下车,进楼饮了半盏茶。沉星河自去车行还车,片刻后,赵景深出楼,楼前已停了打着沂王府标志的马车,他上车自回了府。
赵景深不瞒自己的母亲。将陆离所说之事,一字不漏转告沂王妃。
沂王妃少时很有几分侠气,如今年岁增长,心性依旧年轻。
作为妯娌,她不好说荣王妃的不是,却十分同情晟娘的遭遇。又加上有蕙娘这一层关系,保住这个年轻姑娘的命,她自是想尽尽力。
当即便进宫找杨幼卿去了。
赵景深坐在书房中,将往日晟娘蕙娘转告他的内情、今日陆离讲述的故事串在一起。
当这件事有了完整的轮廓,某些事实便自动浮出水面。
——他察觉晟娘投毒之事,应是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而这暗中的人,极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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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赵景钰。
如此,他更不明白了,陆离不是赵景钰的人吗?
相比荣王妃,赵景钰是更希望晟娘立刻被处死的人。陆离此时不护主,反而设法保住晟娘的命,这一点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
他重生后,从一心想杀了陆离为自己报仇,到自我放逐杭州远着陆离,到如今想查明真相——陆离为何杀他?
他们前世几乎没有交集,也无利益之争。他一个闲散宗室,从小便习得明哲保身之术,远离朝堂,躲避是非,从不与官员往来。
到底是为什么?
陆离一定要取他的命?
这个疑问一日日煎熬他,得到答案的渴求甚至超过了要取陆离的狗命。
他重生后,不久便去了潘致的宁海军中,历练三年有余,也剿杀过海寇,手上沾过血。练就了对危险与杀机的直觉。
他想起今日在衔珠小馆,陆离为他续茶,他也顺手捞起茶盏就喝。
一丝防备也无。
并非他粗枝大叶,而是陆离对他,不曾有一丝一毫的杀机。
所以上一世究竟是为了什么?
陆离为何对他下了杀手?或者说,赵景钰为何容不下他?
为了调查陆离,祥合七年清明后,他便派人去了陆离的家乡饶州,也知晓此人的不幸生平。
从中也查出一些秘事。
陆离到岳州就学时,据他所查,其中并没有赵景钰的手脚。
但祥合五年,陆离在岳州府学大病一场,却被赵景钰接到别院养病。后来病愈后,又被赵景钰转去潭州的阅箓书院继续就学。
赵景钰和陆离是何时认识的?从前毫无交集的两个人,为何在陆离病重之时,赵景钰会忽然出现?
而陆离的人生,也与他前世了解的不一样。或者说,出入很大。
前世赵景琰第一次同他提起陆离,应是祥合五年的事。当时赵景琰在荣王府西府门前见到陆离,后来打听得知,陆离在京城太学读书。
并非这一世的阅箓书院。
赵景深闭起双目,沉浸在回忆中,在心中捋出更多陆离前世与今世的变化——
前一世的陆离在永宁元年中进士,排名并不醒目;这一世陆离不仅提前三年应试,还高中了状元。
前一世的陆离在赵景钰的“助力”下,任江宁府上元县的县令;这一世……任湖州通判,当然,这个变化拜他所赐。
前一世的陆离不曾出使吉答——这大约与陆离提前出仕有关。赵景深记得很清楚,上一世的祥合八年,出使吉答的正使是翰林学士荀岸,副使他想不起来,但绝不是荀峗。
前一世的陆离并不避讳与赵景钰的往来,在其顺利通过磨勘回京后,便与赵景钰过从甚密;可这一世,二人表面上行同路人,只在暗中往来。
前一世的陆离,洁身自好,沉默寡言。并没有闹出过满城绯闻……
他想起今日去的衔珠小馆。那花厅布置得再雅致,也是妓女卖笑酬客之所。这一世的陆离怎会如此自甘堕落?
赵景深心中起了深深的迷惑。
他想起今日陆离出现时的样子,穿着一身半旧布袍,洁净无争,安于清贫,是一副淡泊出尘之相。
谁能将其与今日城中的桃色绯闻联系在一起?
他的身份,他与陆离只见淡如水的交情,不允许他去打听其中真相。但赵景深近乎偏执地认为,陆离不该是今日城中传言的败德之人。
否则,也愧对他一番欲查明前世杀身之仇真相的苦心。
黄昏在望,天色渐暗。
赵景深眉头紧蹙,心中百思不得其解:究竟是何缘故,让两世的陆离发生如此大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