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弃红妆[双重生] > 24. 银鱼帮
    陆离被绑得像粽子,一路动弹不得。又因头上罩了袋子,不辨东西南北。这船水匪也安静,一路竟无人说话。

    只有船行破开的流水声,轻轻响在耳畔。

    陆离竖起耳朵,不肯放过一丝动静。心里倒不是很害怕,只是不解。

    依着船夫的说法,水匪只劫财,不害命,他们这只船上并没有货物,好端端的,怎会被劫了呢?

    不知过了多久,船停下,耳边响起了脚步声,应是到岸了。

    胳膊一紧,一股大力将她拽起身,一把粗噶的声音说话了:“走,老实点。”

    陆离依言,老老实实地走了半天路,原先纷乱的脚步声变得单调,鼻端渐渐没有湖腥气,估计是离岸远了。

    掐她胳膊的大掌松开,改握为推,将她推了个趔趄:“老实待着。”

    随即推她的人走了几步,脚步声渐小,转瞬便消失了。

    陆离凝神听了半天,四周很静,没有听到多余的呼吸声。

    “苏信,你在吗?”

    等了片刻,无人回应。

    看来这群匪徒将他二人分开关了。陆离双手被绑在身后,只得小步朝一个方向挪动,脚尖踢到墙了,方转过身,贴墙坐下。

    既劫了人,而不是货,应该是要勒索钱财了。

    陆离皱起了眉,一时觉得难办。她倒是不是不肯花钱赎身,只是害怕水匪知道二人身份后,会起杀人灭口的心思。

    自古民不与官斗,水匪绑架朝廷命官,是杀头的重罪。若是身份败露,小命必定要交代在这里。

    陆离轻轻叹了口气:如何在不亮明身份的前提下,让卢嘉送来赎身钱呢?

    她身上有一柄小匕首,若是只有她一个,也许可以悄悄割开绳索逃出去。

    但苏信怎么办?

    忙了一天,此时又饿又累,陆离闭目养神,不知不觉,竟睡了过去。

    她梦到了很久以前的事,恍如隔世。细论起来,也真是前世的事。

    那时她是新上任的上元县县令,每日处理些鸡鸣狗盗的小公案。

    一日,一个老丈的牛丢了,来县衙报案。

    她初来乍到,年纪轻轻,接风宴上三杯倒,更加不被老油条胥吏看在眼里。

    日日上衙,那群胥吏不是怠工,就是找不着人影。

    没奈何,她只能亲自出去找牛。在水田里踩了两脚泥,最终在小树林里找到了牛。

    暮色四合,她牵着牛慢吞吞地走回了城。

    没想到,那日县衙前,有人在等她。

    赵景钰来江宁府办事,顺路到上元县看看自己的小棋子。结果没想到等来一个垂头丧气、裤腿糊满湿泥的牵牛小子。

    他皱起眉头,将手中马鞭挥开又卷起,神色复杂地看了她半晌,末了问了句:“吃饭了吗?”

    她摇了摇头。

    赵景钰带她上酒楼,教她喝酒。

    告诉她:“做官不是这样做的,首先得立威,你软绵绵地没脾气,旁人就会肆无忌惮。凡事都亲力亲为,即便是替百姓找一百头牛,也是个庸官。”

    她大醉而归,第二天睁眼一看,赵景钰还没走。

    “走,我教你如何立威。”

    她是粗石,而非美玉,赵景钰是匠人,一刀一刀将她雕刻成了今世的样子。

    虽前世落了个十分不堪的下场,且恨透了赵景钰。但心中也不得不承认,赵景钰对她有再造之恩。

    被人推醒时,四周空气明显地闷热起来,估计已快到中午。陆离才从前世的梦中逃遁出,下一刻,人就被一只铁钳大手提起来了。

    陆离连忙开口:“我要见你们大王。”

    “这么巧?我们大王也想见你。”

    —

    头上的布套被摘下,陆离晃了晃脑袋,努力适应眼前的光亮。

    苏信咚咚咚跑过来,一脸的担忧:“陆……郎君,你没事罢?”

    “我没事,你呢?”她仔细端详了苏信,发现苏信岂止是没事,简直是挺好,手腕子上也没有被绑的痕迹,身上也干干净净。

    堂心一排四张椅子,有一张是空的,苏信跑过来前,应该是坐在那张空椅子上。

    陆离不由面露狐疑:“你……”,顿了顿,咽下未出口的疑问:你不会把我卖了罢?

    那居西面坐着的匪徒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穿得很寒酸,五官倒是生得体面,只是太瘦,皮肤透着青黄,两颊微微凹陷,像是饿了很久的样子。

    他瞥了一眼陆离,没什么情绪地说:“算你有运气,我家从前受过这位苏小郎君的恩。这次就放你们走了。”

    陆离看向苏信,苏信正低着头给她解绳子,接收到目光,对她点了点头。

    陆离揉捏着手腕,又去看另外两个匪徒。

    居中的长着一副络腮胡子,浓眉大眼,穿的也是补丁叠补丁。很奇异,他这副尊容竟令人觉出几分和善。

    居东面而坐的匪徒,面孔就生得更朴实了,躬身劳作的庄稼汉,十个里有六七个都长他这样。

    络腮胡子挠了挠脸,叹了一口气:“可惜可惜。”

    “可惜什么?”

    络腮胡子笑嘻嘻地说:“我瞧你穿的那身料子,看起来很贵——家里应该很有钱罢?”

    陆离闭口不言。

    “好了,大哥。”凹脸蛋开口说话了,“瞧在弟弟的面子上,既答应了放人,就不要啰嗦了。”

    络腮胡子摇了摇头,起身出去了,庄稼汉也跟着出去。

    凹脸蛋起身,也是一副要离开的样子。

    对陆离一点头:“虽答应放你们走,但不是现在。等到天黑了,我再派人将你们送回去。”

    陆离不置可否。

    待凹脸蛋也离开了,门被从外头锁上,屋子里便只剩陆离和苏信,大眼瞪小眼。

    陆离想了一想,正要问苏信一些事,窗叶上传来叩击声,苏信走过去,窗子从外面打开,递进一只食盒。

    苏信提着食盒走过来,并不看陆离,抿嘴笑道:“郎君一定饿了罢?”

    说罢打开食盒,将其中饭食一一掏出来了。

    苏信是越掏头越低,陆离则是越看眼越大。直到食盒空了,二人在桌边呆立片刻。

    陆离难以置信地抬起眼睛:“你对人家有过什么恩?是救了他家祖宗十八代吗?”

    这三个水匪首领看起来又穷又饿,竟能凑出一桌鸡鸭鱼羊俱齐的饭食。

    通判府的小厨房也开了快一个月了,从未一桌凑齐过这些菜。

    水匪若有这么豪阔的身家,何至于把自己熬得瘦骨嶙峋?

    二人默默对坐,谁也没说话,却有着十足默契——没动那些荤菜,各自喝了一碗粥,动了几筷青菜。

    一桌餐食只受了点皮肉伤,被苏信照原样一碟碟收回食盒里。

    她走到窗前,敲了几声,将食盒递了出去。

    因怕隔墙有耳,陆离没怎么说话。苏信也呆坐了大半天,眼睛盯着地面,不知在想什么。

    等到天黑后,水匪来了,将二人蒙了眼,却没有再绑起来。

    “对不住,为了不暴露我们山寨的位置,只好委屈两位郎君了。”

    走路,上船,下船。

    水声渐渐远了,陆离摘下蒙眼布,见身边的苏信也才放下手,忽地一巴掌拍了过去。

    苏信吓了一跳,揉着发疼的脖子不解地看过来。

    陆离将手掌摊在他面前:“蚊子。”

    借着月光,苏信看向面前薄薄的手掌,掌心上,四仰八叉地躺着一只扁扁的蚊子尸体。

    “隋一说得不错,湖州的蚊子真大。”

    已是下半夜,二人朝四周看了一圈,发现此处正是昨日他们被抓走的地方。水匪说话算话,当真是送回原处。

    只是这个时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陆离抬头看了看天,幸好月亮很明亮。朝苏信一摆手:“咱们慢慢往回走,兴许一会儿能见着船。”

    江渚汇的市集,等不到天亮就会开市。住在下面县乡的小商贩,鸡鸣时便会驾船往城里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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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苏信见陆离已经抬脚走了,追了几步跟上去。

    今日陆离几乎没说话,虽然这位上官平时话也不多,但苏信心里藏了事,一直惴惴不安。

    月光如水银泻地,将人曳了一道长长的影子,投到草地里。苏信不敢看陆离,只低头盯着她的影子,心里左右为难,天人交战。

    不知走了多久,陆离忽然停下脚步,“咦”了一声。

    水上缓缓划过来一只船。

    划船的人逆着光,倒是先将岸上行走的二人看清楚。惊讶地大喊了一声,加快了划船的速度:“怎么是你们呀?”

    陆离上了船,不由气得笑了。

    “老丈不是有拳脚在身,能护我兄弟二人的周全吗?”

    船夫嘿嘿笑了两声:“我这不是双拳难敌四手吗?可喜两位小郎君吉人自有天相,全乎地从水匪手上挣脱出来,我也找到了船。”

    “你今夜是出来找船的?”

    船夫睁大了眼睛:“我就没回家,一直沿着岸边找船呢,也是奇了,这船方才竟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芦苇荡里,我一点声音都没听见。”又问陆离,“二位小郎君是怎么逃出来的?”

    陆离含含糊糊地道:“那帮水匪挺好说话,我将身上的钱都掏给了他们,又因我们是外乡人,便放我俩走了。”

    “这群水匪果然讲道理。”

    陆离“嗯”了一声,瞥了一眼苏信。

    苏信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二人在江渚汇下船,走回通判厅,只见厅内灯火通明,卢嘉无头苍蝇一般在厅堂乱转。

    一抬头,瞧见仿佛从天而降的陆离和苏信,张大了嘴巴:“天爷,我这是眼花了吗?”

    下一句便转了哭腔:“郎君,你这是去哪了啊?夜不归宿的……隋统领也不在湖州,我也不知道找谁,把我快急出病来。”

    —

    将卢嘉敷衍了一通,卢嘉心绪安定下来,让小厮们放下棍子锄头,各自散去休息。

    ——陆离再不出现,他已准备领着这群小厮上周家要人去了。

    陆离嘴上斥他胡闹,心里却有几分感动。卢嘉虽是赵景钰的人,监视她是真,但这份真心,也是真的。

    陆离回房洗过澡,将这两日的事捋了一通,心里沉甸甸的,倒不觉得瞌睡。

    门上响起了叩门声,接着,苏信的声音响起。

    “通判,你睡了吗?”

    陆离打开门。

    “我有话,要对通判说。”

    陆离沉吟片刻,忽然问:“想喝酒吗?”

    “啊?”

    凤竹亭中有月光,也有美酒。

    两个满腹心事的人,却是相对无言。

    苏信连饮了三杯酒,才鼓足了勇气开口:“我认识银鱼帮的三当家于泽。”

    陆离心道,原来这帮水匪还有名号,银鱼帮,太湖确实产银鱼,原来那个凹脸蛋叫于泽……

    点了点头:“我看出来了。”

    “通判,我这一天都在犹豫,不知道应不应该对你说……即便到此刻,我都未彻底下定决心……”他嘴角挂着一丝苦笑。

    陆离伸长手臂,拍了拍他的胳膊:“实在不想说的话,就不说罢。我知道你不是坏人,不会害我,这就够了。”

    “通判没有怀疑过……我与那帮水匪里应外合吗?”

    陆离摇了摇头。

    “当真?”

    陆离笑了:“里应外合抓住我,再暴露自己放走我?世上哪有这么蠢的贼人?苏信,你若是这么蠢,我又怎会如此信重你?”

    苏信也笑了起来。

    “你有事瞒着我,我知道。你不想说,便不说罢。我想这些事应该不影响咱们疏浚苕溪罢?”

    “不!”

    “那就不说了。来,喝酒!”

    “通判,我不叫苏信。”

    ——陆离不追究,苏信反而想说了。

    “我叫苏芸娘。”

    陆离放下酒杯。

    “我是前任湖州通判苏文训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