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弃红妆[双重生] > 12. 祸福相依
    日头升上半空,还没到四月,热度却也能将人晒出一身汗。

    殿中唱名还在继续,守在殿外站岗的禁军换了一批。

    一名军士侧目向左,小声喊道:“封兄……封兄……”

    封荻目不斜视:“何事?”

    “封兄听说了吗?今科的小状元是个十七岁的少年郎,听说官家甚是喜爱他,连作了三首诗赏赐了他。”

    封荻将话听入耳朵里,人却纹丝不动。

    那人继续絮叨:“都说这位小状元,日后怕是会成为第二个俞大相公。俞大相公当年十九岁中状元,三十岁入中书,是我朝历史上最年轻的宰执。今日这位小状元,说不定以后的成就会超过俞大相公。”

    封荻仍旧没有反应。

    “听说当日礼部试放榜,这位小状元便是榜上前列。京城中的相公勋贵们欲行榜下捉婿,好几家都瞄准了他,谁知他竟没来看榜。有两家不甘心,打听到他的下榻处,蹲在客栈守株待兔,谁料这位小状元神出鬼没,竟没人‘捉’住他。也成为近日京城中的一大趣事。”

    封荻似一尊无嘴大佛。

    那人却也不介意,艳羡又落寞地长叹一口气,道:“人家十七岁就做了状元,我二十大几了却还是个普通兵卒。贵贱之间,有如云泥之别。”

    封荻忍了一忍,到底没憋住。道:“考中状元又如何?大宁兴文教以来,出了几十位状元,如今在朝中留下姓名的才几人?大丈夫顶天立地,志在四方,能不能封侯拜相,还需看真本事。”

    那人愣了一愣,哂笑道:“小弟惭愧,不知封兄竟是这般志存高远。”

    二人这一番交谈,一个说得认真,一个听得仔细。竟未发觉殿门中已走出一群人,正是着绿袍持槐木笏的新科进士们。

    走在前头的几个郎君恰巧听到他们最后的交谈,一时间,七八双眼睛齐齐看将过来。

    封荻胸中磊落,能说出这一番话,自不怕人嘲笑。

    只是好奇同袍口中那位十七岁的小状元,将目光斜斜投出去,却瞧见走在最前头的绿袍小郎君,眼睛大大的,眼角却狭长似柳叶,脸上颇有愁色。

    对方仿佛感应到他的目光,抬眸看过来。一个愣怔后,愁容一消,朝他微微一笑。等封荻回过神来,那片绿云已往宴殿而去。

    —

    乐声再起,队伍移动。从琼林苑出来,走过长长的仙桥,水心殿赫然在前。

    官家和皇后、妃嫔在水心殿正殿落座,亲王、宰执和各殿大学士,则落座东西两个朵殿。

    中等官阶的,能坐廊下的毡席。

    低等京官与陆离这帮进士们,便只能站在阶下栏边,充当人柱子。

    只要熬过开场歌舞和诸军百戏,后面的水傀儡、水秋千和龙舟争渡,都很有看头,能让时间过得快些。

    陆离作为本届榜首,虽无座,但“站位”却视野极佳。正是栏杆前正中的位置,可将湖中表演一览无余,毫无阻挡。

    她此刻却没有一点观戏的心情。

    上一世,她在永宁元年考了二甲第十名,在江宁府下辖的上元县做了个小县令,磨勘三年,得几位上官保举,回京任职。

    当年如此顺利地通过磨勘,拿到保举回京,其中赵景钰出了不少力气。

    据她所知,江南东路有不少赵景钰相熟的人,尤其是江宁府知府,乃是后来对赵景钰有从龙之功的李绶。

    ——怕是她被任命上元县的县令,也由赵景钰推波助澜而成。

    这一世她提前三年考中科举,正是因为记得,祥合七年的一甲第一名,也是被派去江宁府任通判。

    如无意外,她去江宁府应该是板上钉钉的事。

    既有赵景钰护航,也有天意使然。

    正因如此,她在当日殿试答卷时,颇费了一番心思。

    因知晓官家心思,刻意逢迎。这个状元拿得不太意外,可授官却大大出乎她的意料。

    想起方才在金殿传胪,第一名唱“饶州庆安坊陆离”。

    她心下一松。

    “授将作监丞,通判湖州事。”

    ……

    怎么会是湖州呢?

    明明是江宁府啊!

    一甲前三皆由官家亲授,她方才又细细听了第二名第三名的授官,皆与记忆中相同。为何单单是她出了意外?

    难道因她逆天改命,抢了别人的状元,原本的授官也发生了变化?

    可为何,偏偏是湖州?

    难道是她今日扶了一把晏佩闻,把他的因果渡到自己身上来了?

    据她所知,湖州可没有赵景钰的人。

    也就是说,外派湖州,她没有任何力量可倚靠。是生是死,还能不能回京城,全要靠她自己。若是刘升听了她的话,现藏身于江宁府的幽檀寺,一时也是指望不上了。

    湖州这个龙潭虎穴……该怎么闯?闯得过去吗?想到此处,听到乐曲忽地一停。她那纷乱的思绪也随之一转。

    原来开场歌舞已结束,舞姬们也渐次退下。陆离瞥了身侧晏佩闻一眼,却见对方已脸如金纸。

    等诸军在水上踏索、爬竿、翻跟头、做“狮豹舞”后,晏佩闻已大汗淋漓。

    陆离看得心下不忍:“晏兄,还站得住吗?”

    晏佩闻朝她笑了笑,气若游丝,嘴却很硬:“我无事。”

    见南岸的画舫已经移动,陆离精神一振,戳了戳晏佩闻:“你瞧那儿,画舫动了,水傀儡就要开演了。”

    晏佩闻双目发直,缓缓地转头,动作之僵硬,已形同傀儡。

    画舫慢慢驶到临水殿前,却见舫上搭着一个小戏台,随着乐声响起,几个偶人缓缓升起,开始表演《八仙过海》。

    偶人动作灵活,几如真人,有的提桨划船,有的悬竿钓鱼,有的凌波起舞,有的张口喷火。倒像是把东京街头的伎艺人,都变成了偶人置于画舫中。

    进士们的嘴顿时也活过来,一阵高过一阵的叫好声响彻云端。陆离脑子里震得嗡嗡的,身旁小声的讨论也传入她耳中。

    “艺人却是藏在何处?”

    “藏在船舱里呢!”

    “那船舱里得藏多少人?”

    “那我就不知道了。”

    陆离分神听这些闲话,眼睛则在水傀儡身上。

    等发觉不对时,已是不及。身体被一股大力推了出去,面前的栏杆还不到腰,自然阻挡不住她的跌势。

    身旁响起一阵惊呼声。

    她身旁的晏佩闻最先反应过来,伸手来捞,可惜反应虽快,动作却慢,指尖与陆离的袖管擦过。

    整个身体不听使唤地往水里栽去,双脚即将离地。陆离双手抓向身侧,却抓了个空。

    心中一时转过千百个念头,却无一能自救。只得将眼睛一闭,准备好迎接透骨的冰凉。

    ——都怪卢嘉,出门前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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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她说什么倒霉催的……

    她可不是倒霉催的吗?还没去湖州当断头鬼,先要做这落水鬼了。

    预料中的寒冷并未袭来,双臂同时被两股力量钳制住。

    侧头看去,才发觉自己左右臂膀皆被人攥住。那二人一同使力,将她提上岸来。

    陆离站稳了,左右一看,真巧。都认识!

    可惜当下只能认一个。

    向封荻行礼:“多谢封兄搭救。”

    “这是我职责所在,应当的。”封荻朝那位年轻官员拱了拱手,“宁校理。”

    陆离“恍然大悟”,忙行礼道:“多谢宁校理相救之恩。”

    晏佩闻等几位上来关心陆离的进士,听到宁祈的身份,都上来见过。

    宁祈乃是祥合四年的一甲第三名,如今在馆阁做集贤校理,近天子,且身份清贵。

    封荻不解道:“宁校理怎会跑来此处?”

    宁祈心性纯然,毫无为官者的架子。

    当下嘿嘿一笑:“我素来喜欢看傀儡戏,坐在廊下离得太远,看得十分不过瘾。故而走到这里来看。”

    众进士纷纷附和。

    封荻又问陆离:“怎的会突然跌下去?”

    “我同宁校理一般,觉得水傀儡有趣,一时看得入神,没留心脚下。”

    陆离笑了笑,却是不动声色撒了个谎。

    陆离刚一站稳便环视周遭,却没发现有何异处,也没瞧见可疑的人。

    今日御驾面前,这人敢行鬼蜮技,简直胆大包天。

    究竟是谁下的黑手?又为何对她下手?

    封荻待要再交代两句,谁知一个小内侍揣着手跑过来:“官家在殿中看到此处一片扰攘,问发生了何事?”

    封荻简单向小内侍说清缘由。

    待小内侍回身走了,周围响起小声议论。

    “状元公也是倒霉,不知会不会被治个君前失仪?”

    “官家以仁治国,岂会因这点小事就治罪于人?”

    “看傀儡戏而失足,怕是会被人说玩物丧志……”

    “兄台委实多虑了……”

    议论声未息,那小内侍又跑回来了:“传官家口谕:今日太阳大,小状元身子羸弱,不堪久立。朕心体恤,特于殿中赐座。”

    ……

    无数艳羡的目光,落到陆离身上。

    小内侍笑微微看向陆离:“状元公,情随奴婢来罢。”

    待陆离走得远了,宁祈笑着同封荻叹了声:“真是祸兮福所依,这位状元公,倒是有几分福气在身上的。”

    陆离垂首入了水心殿正殿,跪下磕头谢座。

    官家细瞧了陆离,其神色和悦慈爱,颇有几分长辈看晚辈的意思。

    瞧着瞧着,却摇了摇头。

    陆离一颗心提起。

    却听官家道:“小状元受了惊吓,脸色苍白,倒似花容作了雪色。”伸手将自己鬓边一朵洒金红罗花摘下,递给内侍道,“将此花赐予小状元,添色,压惊。”

    官家将自己的簪花作为赏赐,这可是宰执之臣才能得享的荣宠。陆离情知不能相却,只得叩首谢恩。

    —

    这一日简直令人身心俱疲,傍晚时回到客栈,卢嘉已在客栈外张望,显是在等她。

    “出了什么事?”

    “公子有请。”

    “……去哪?”

    “西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