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去世了。

    她的棺椁与遗像被安放在大堂中央,灵堂内前来吊唁的人不少,却唯独不见明霏的母亲。

    明霏的两位舅舅却无心吊唁,跪在棺前为外婆的遗产争执不休。

    “大哥,妈生前说过,变卖酱料厂的钱换了一个金戒指。现在人没了,戒指也没影了。”头戴纯白孝帽的小舅侧头压着嗓子质问,“是不是被你独吞了?”

    大舅的嗓音陡然拔高:“你少血口喷人!我从没听过有什么金戒指!”

    话落,一旁的小舅妈冷声讥讽道:“你少装蒜,从前你就没少找咱妈要钱填炒股的窟窿。但凡妈有点什么宝贝,还不都被你拿去变卖了?你怎么会不知道戒指的去向?”

    他们仍在争论。

    灵堂里的白幡被一阵凉风吹得轻轻晃动,纷飞的纸灰慢悠悠地落在青砖地上。

    明霏额间系着一条蓝边孝布条,安静地伫立在棺椁旁,默默垂泪。看着遗像上外婆慈眉善目的笑脸、眼角蜿蜒流淌的皱纹,当初亲手拍下这张照片的画面,恍如昨日。

    在一众乌泱泱的亲戚中,似乎只有她,真心为老人的离世感到难过。

    也唯有她清楚戒指的下落。

    老人病重时早已看透儿子、儿媳们的贪性,临终前避开所有人,单独将她唤至跟前,把一枚熔改后的貔貅金手串、还有一纸手写的炙香酱秘方塞进她的手心。

    “囡囡,这方子是外婆一辈子的手艺,你日后可以靠它谋生。这戒指是我留给你最后的底气,真走投无路了再变卖应急。女孩子一定要读书,多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老人边咳边反复叮嘱,字字恳切。

    这是明霏在见外婆最后一面时的情景,以及对于那场葬礼仅存的记忆。

    思绪骤然回笼,刺鼻的消毒水味将明霏拽回医院长廊。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Sorry……”相同的话术在播放七遍后,明霏终于按灭了手机屏幕。

    她一脸茫然地盯着素白的天花板发呆,直至那盏红灯骤然熄灭,赶忙迎了上去:

    “医生,请问我弟的情况如何?”

    “先进来吧。”医用口罩遮去男人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干净利落的眉骨和一双深邃狭长的眼,是个年轻医生。

    问诊室内的灯有些晃眼。没等她坐下,对方便开门见山,“核磁共振的图像显示患者脑部有占位,确诊二级胶质瘤,”他顿了顿,继续道:

    “也就是‘脑瘤’。”

    “什么?脑瘤?!”明霏惊呼道,身体不自觉地退了几步,“情况严重吗?”

    “是不是不小心搞错了呀?好端端地,他怎么会得这种病?”

    “青少年突发这类病症,大多是脑部细胞分裂时发生体细胞随机突变导致的。”随即,他将报告放到她跟前,浓密的眼睫于灯下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又指着图像中的一块区域悉心解释:

    “但好在患者的病灶边界柔和,水肿轻微,未挤压中线与关键神经,尚未出现偏瘫、失语等急症,是低度惰性肿瘤。”

    “但还是建议尽快为他提供手术治疗,以防病症加重。”

    “另外,我的判断不会出错,且这份核磁影像参考价值很高,基本不会出现偏差。”他的嗓音清润、温和,以一贯平静的语气轻而易举地掀起了面前女孩心底的万丈波澜。

    “那手术成功率是多少?会复发吗?”

    见她脸色惨白,他的语气稍有缓和:“手术安全率较高,全切干净的话,五年生存率一般在90%以上,很多人术后十几年不会复发,一切因人而异。”

    “那,费用大概是多少呀?”她追问。

    “医保报销后,六至十万不等。”

    明霏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对方下意识地想去扶她,见她并无大碍默默收回了手。临走前,明霏看见男人的表情有些迟疑,似乎想要开口安慰,却又什么都没说。

    她捏着那张纸质报告单,神色恍惚,不知道是如何出的问诊室。

    傍晚时,明霏接到弟弟班主任打来的电话,说明屿在晚自习时忽然昏倒了,正被送往医院的路上。来的路上,她还想着会不会是这小子这些天为了备战期末考,总刷题到两三点的缘故,哪曾想过,竟是脑肿瘤。

    六至十万……她打开银行账户,看了眼上面“1”开头的四位数余额和怎么也凑不上数的贷款额度。第一反应,便想到了那串金貔貅。

    一回到家,明霏便开始翻箱倒柜,可将家里翻了个底朝天,都未见手串的下落。

    她喃喃自语:“怎么不见了?不会是前几次搬家时,丢了吧?”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进她的眼睛。

    最终,手串下落不明。

    不得已,明霏再次拨打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但和先前不同的是,这回语音播报的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

    那个女人不接电话,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毕竟,她连亲生女儿都可以抛弃,亲生母亲的葬礼都能缺席,何况是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养子?

    最终,所有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的言语全部化为一声叹息,消散在吞咽过无数眼泪和希望的医院长廊。

    但生活还是要继续。

    幸好临近毕业课业不多,她有大量时间外出兼职,就这样一边上课,一边做着各种兼职。奶茶店、KFC、餐厅后厨备菜员、地陪……忙的时候,她一天之内接了五个。可赚的钱,终究是杯水车薪。直到某天,她接到了一个电话。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那道熟悉的、带着几分懒散的声音冷不丁地传入耳畔。

    明霏无暇顾及对方为什么会心血来潮给自己打来电话,下意识便脱口而出:“能不能借我十万?”

    “呵,”只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道极近嘲讽的嗤笑,“好啊,明天到我面前磕个头,就借你。”

    她明白,弟弟的手术费有着落了。

    最终,手术很成功,给明屿主刀的是一个年纪稍长的大夫,他也在停课休养了半年后,重返校园。

    ……

    时间飞速流逝。

    转眼间,距明霏拿完毕业证过去了三个多月时间,先前为了照料弟弟,她无奈错过了校招、秋招。在投递了无数次简历、面了数十家企业接连未果后,她的心有点死了。

    正坐在路边摊上吃着热卤,看着招聘软件里一个个恨不得连块石头都想榨出血来的资本家,她忿忿地叉起一个卤蛋,手上还在不停地刷着招聘信息,一条推贴随之弹出:

    “为什么当代青年群体会被‘孔乙己的长衫’束缚?”

    她默默留言:“因为高不成、低不就,以及这险恶的世道和万恶的资本家!”

    望着一旁大排长龙的队伍,她灵光一现。

    不如,脱下长衫摆摊去!

    毕竟,她之前在奶茶店、蛋糕店、餐厅后厨都做过兼职。如今摆个摊,应该问题不大。

    指不定哪天,她就靠摆摊暴富了呢?

    在数完第一百零三只蚂蚁之前,她一直是如此认为的。

    十月的天依旧火热,骄阳高悬,晒得人满脸通红,头顶发烫,连带着裸露在外的皮肤都跟着火辣辣地发疼,两米二的方形遮阳伞形同虚设。

    耳边是扰人的蝉鸣,但比蝉鸣声和炎炎烈日更让人心烦的是她无人问津的小摊。除了前面来了几个常客陆续买了几罐炙香酱外,其他的吃食基本没怎么走动。

    望着保温箱里一杯杯整整齐齐的双皮奶、西瓜椰椰冰和一下午仅卖了两份的凉皮,明霏长叹一口气。

    她搬了个板凳坐在摊边,神情恹恹,一边用蒲扇为自己扇着风,一边百无聊赖地数着角落里的蚂蚁。

    直到夕阳的余晖一点点将街道染成橘黄色,在数到第两百零四只蚂蚁时,一道阴影自头顶缓缓落下来,笼住了她身前的小片地面。

    察觉有人来访,明霏连忙抬起头。

    男人的身形颀长,天生优越立挺的高眉骨,流畅舒缓的剑眉、以及漂亮勾人的眸。三七侧分,一身干净平整的白衬衫,下身搭配深色西裤,稳重却不显沉闷。

    看清来人她立刻扬起笑脸,轻快开口:“好久不见!”

    闻言,男人微微一怔。

    “你是在附近的医院上班吗?”在听到后一句话后,他眼里的光随之黯淡。

    他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难怪,我看您好像只有周五才会路过这儿。”说完,明霏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17:42。

    从她九月中旬开始摆摊,到现在十月二十号,过去了近一个月的时间。算上今天,他已经是第四次来光顾她的小摊了。

    男人没搭腔,垂眸看向菜单,长睫薄而利落,眼里明明没什么情绪,却透出一股淡淡的疏离感。

    沈序雪扫了眼画着可爱的卡通插图的小黑板,没找到自己想要的单品。

    “你在找三明治吗?”

    他正打算开口询问,就见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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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双手合十,满脸歉意地解释道:“抱歉抱歉,最近天气太热,买三明治的人少,放久了又容易坏,就先不做了。”

    而他,每次买的东西都别无一二——五份鸡蛋火腿三明治,且只在每周五17:40左右出现。

    见他不语,明霏脸上连忙堆起笑容,热情招呼道:“或者,您可以考虑试一下新品,西瓜椰椰冰、芒果双皮奶,或是鸡丝凉皮?”

    “我对芒果和树坚果类过敏。”似乎是怕她听不懂,他又跟着补充了一句,“也就是对椰子过敏。”

    “啊?”明霏错愕了一瞬,对上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

    他的眼型狭长锋利,眼尾内勾外翘,是标准的狐狸眼。

    随即,她尴尬地移开了视线,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尖,“好吧,那还是别尝试了。”

    沈序雪见她低垂着眉眼,思忖片刻,还是开口道:“算了,给我来份凉皮吧。”

    “好嘞!”明霏连忙点头答应。

    她一手扶住凉皮盆沿,一手迅速将切好的黄瓜丝、面筋与秘制酱料翻拌到一起,细心询问道:“您吃辣吗?有忌口吗?”

    “不要辣椒、不要麻酱、少醋。”他答。

    “要不您还是直接拿着面皮啃吧。”她弯了弯眉眼,很快又收起了玩笑话,“但这样会不会太清淡?可能会没什么味道哦。”

    “嗯。”他微微颔首。

    见他拿出手机就要付钱,明霏连忙拦下他:“不用不用,谢谢您之前总照顾我的生意,这份凉皮就不用给钱啦!”

    对方却并未理会,兀自扫了码。

    此时,正在隔壁摊买炒冰的小男孩回过头,皱着眉问男人:“话说……哥哥,”

    “你是有‘异食癖’吗?”

    闻言,明霏愣住了,三人面面相觑。她听见“啪唧”一声,那颗好不容易重整旗鼓的事业心随着这句话再次落到地上,摔得粉碎。

    又见小男孩一脸纯真,她俯下身去耐心地询问原因:“小朋友,你为什么这么说呀?”

    他犹豫不决地绞着手指温吞道:“我之前买过姐姐的三明治,里面的酱酸甜可口,像番茄酱又像烧烤酱,特别好吃!但后来买了几回都变质了,我只好扔了……”

    “小朋友,你买回去后是不是没及时吃掉呢?”她问。

    男孩歪着脑袋思索片刻后,点了点头。

    “难怪,天热食物放久了容易坏,要记得尽快吃完。”她扬起笑脸,大方提议,“之前几次变质都算我的,凉皮、双皮奶任你选,我请你!这回当场吃,保证新鲜。”

    “真的?”男孩眼睛一亮,立马笑开了花,“我要双皮奶,谢谢姐姐!”随后,他一手端着双皮奶,一手捧着炒冰,兴高采烈地跑远了。

    沈序雪静静站在一旁听着两人的谈话,眼底不自觉漾开浅浅的笑意。犹豫了许久,他才迈步上前,迟疑着开口:“你……”

    “不记得我了吗?”

    一时间,摊前忽然围拢上来不少人,女孩一心忙着手头上的活,似乎没听清:“不好意思人有点多,你说什么?”

    他摇了摇头,没再多说。

    明霏抽空对他道了声:“谢谢你”。

    人的大脑似乎天生具备遗忘的功能,潜意识会自动帮人们封存那些痛苦记忆带来的巨大焦虑和崩溃感,在心理学上,这叫作“潜抑防御机制”。

    方才他的问话,明霏其实听得一清二楚。只是不愿再去回溯那段时间发生的一切。

    正如时间会冲淡所有苦难,却无法修饰痛苦在心底扎根过的痕迹。

    她不想记起,那天在医院,听到手术费后险些跌倒的窘状。不想记起,后来在台球厅里被前任拿钱羞辱的场景,以及自己至今还拖欠那人八万零九百的债务。

    更不想记起,当她被人泼了一身咖啡恨不得钻进地缝里时,无意对上的那双漂亮狭长的眼眸。

    明霏陷入了沉默。

    等心情平复后,她将打包好的凉皮递了过去。

    “谢谢。”他礼貌道谢后,即刻转身离去。

    “不客气!”

    她抬眸扫了眼周围排队等候的顾客们。嗯……清一色的女生,而她们的余光多半都停留在那个男人身上。

    果然,美色是把利器。

    正忙得不可开交,一道身影忽然拦在她摊前。不等明霏反应,那人猛地伸出手,一把掀起了摊车旁的小方桌。

    对方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大声吆喝道:

    “谁允许你占我摊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