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次日,一向早早过来用饭的邵欣却迟迟不见人影。郁湛想到上次情形,她该不会又病了?
这么一想,郁湛立即出门往邵欣的房间走。房门没关,里头也不见人。
跟在后头的姚盛疑惑:“乔姑娘去哪儿了?该不会突然撂挑子不干了吧?”
郁湛立即道:“她不是这样的人。去楼下问客栈掌柜……”
郁湛还未说完,就听得一阵‘蹬蹬蹬’的上楼声,他似有所感,立即朝楼梯口看去,果然是邵欣抱着一个包袱匆匆上得楼来。
却见她一身明衣华裳,发间珠翠夺目,全不似往日里素面朝天的模样。
“我身边没有合适的衣裳首饰,就出去置办了一身。”邵欣快步上前,同时指了指楼下,“我离开的时候跟小厮留过话的。”
郁湛盯着她发上的珠钗愣神,这些日子她每日回来客栈总会带些什么,但是她带回来的那些东西里,却没有一件是给她自己的。衣裳总是那两身来回换着穿,用来挽发的永远都是那支粗糙的木簪。
“乔薇,你的首饰呢?”就算跟下人失散,她失散的当时发上也不会只有这么一支木簪。
“当了。毕竟当时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那时候身上没几个银钱,又要找地方住下,身上值钱的只有衣裳首饰,就全当了换了银子。”
邵欣想过他会问,只是没想到他直到这时才问。
“走吧,先吃饭。”沉默片刻后,郁湛方开口。
回到房间,他一眼看到被堆在房间角落里的那些物件,大大小小,有贵有贱,拢共算起来,也要不少银子了。
饭菜端上来,邵欣却并不动筷,“妆娘费了好大功夫才给我装扮妥当,不好弄坏了。你们吃就好,不必理会我。”
郁湛却直接夹了菜到她的碗里,“弄坏了,等会儿再找妆娘补上就是。”
“找一次妆娘得花不少银子呢。”邵欣下意识出口,而后又立即道:“倒不是心疼这银子,只是觉得不值当。”
郁湛实在不知道该说她什么好,眼神往角落里一扫,“既心疼银子,那你还买这些乱七八糟无用的东西?”
邵欣几次张嘴,最后喃喃一句:“不是无用的东西。”
以郁湛以往的性子,邵欣已然这样说,他也懒得多费唇舌。可不知怎么地,这时候郁湛忽然较上了劲儿,“就是没用的东西,反正最后都会被扔掉。”
姚盛不解地看着自家公子,这话当面说,未免太伤人,不像他的作风。
邵欣只是平淡反驳:“就算最后被扔掉,那也曾传达了我的心意,算不得无用。更或许最后它们会被谁捡了去,就算放在家里做个摆设也还是有用处的。”
“冥顽不灵!”郁湛表情不大好,偏又夹了菜到邵欣的碗里,“吃就是,待会儿找妆娘的银钱我来给,毕竟这一遭是为着我的事。”
邵欣也不客气,“说的也是。那我身上这衣裳首饰的钱,郁公子也给出了呗,就当是你买了送我的。”
“待会儿叫姚盛补给你。”郁湛的脸色总算比刚才好了一些。
姚盛见状也松了一口气,要知道公子他向来温和,方才那已算得上动了气。只是姚盛不明白,以公子的脾气,这点小事也值得生气?
一旁的邵欣闻言笑了,“这还是你第一次送我东西呢,说不得将来等我死了,它们还能跟我到棺材里。”
这般不吉利的话叫郁湛重新皱起眉来,“乱说什么,没个忌讳。”
“生老病死乃是人之常情,没什么可忌讳的。”邵欣说完开始低头吃饭。
郁湛见她似乎并不怎么放在心上,也不再说什么。
临出门前,郁湛取了一个荷包递给邵欣,“说不得他们今日会叫了拉弦唱曲儿的来,若那些夫人都有打赏,你也不好拉下。这里装的都是碎银,到时你看着打赏就是。”
邵欣伸手接过,份量不轻,“富商们出手都这么阔绰的吗?”
郁湛没应,只道:“时辰不早了,我们该出发了。”
紫汀苑依水而建,以山石造景,内里亭台楼阁处处雅致,能入此地者非富即贵。
郁湛本就是世家子弟,他们口中谈论的古玩字画、朝廷局势,他只会更精通,轻而易举就能打入其中。
而邵欣同那些夫人们在一处,则有些不大自在。她一时担心自己哪里不懂,失了礼数;一时又害怕自己说错了话,暴露身份。
那些夫人见她一个人坐在角落不怎么说话,初时还同她客气一两句,引着她开口,后来各自聊得热闹,也就注意不到她了。
邵欣松一口气,乐得在一旁喝茶消遣。这些夫人们平日都在后宅中料理家事,难得聚在一处,似乎有说不完的话。邵欣也支起耳朵听得津津有味,直到有人提到康成侯府。
“那位大公子今年也才二十有余吧?年纪轻轻就这么没了,也的确可惜。听说他自年幼时身子就不大好,不然也轮不到他弟弟来做这个世子。偏偏他不是因病而亡,而是被人在侯府给杀死的,也难怪康成侯这般生气,特意进宫请旨下了这海捕的通缉令。”
“那通缉令我也看到了,竟是一个女子,上头说她原是在侯府大公子身边伺候的一个婢女,不知是什么原因杀了自己的主子,趁夜逃了出去。”
“许多人都在猜,这个女子跟侯府大公子有不清不楚的关系,婢女跟男主子,从来不都那样吗。”
众人议论得热闹,人们总是热衷于这种风流韵事,一张通缉令上的简单几行字,也能生出无限遐思。
“杨夫人……”
角落里挨着邵欣坐的夫人连唤了她数声,她方回过神来。
“抱歉,我方才在想别的时候,一时走神了。”邵欣忙敛了神色。
“杨夫人,我瞧着你脸色不大好,是哪里不舒服吗?”
“多谢夫人关心,想来是昨夜吹了些冷风的缘故,并无大碍。”邵欣渐渐松开紧攥着茶盏的手。
晌午宴开,众人移步到宴厅,郁湛在邵欣身旁落座,低声问她:“没什么事吧?”
邵欣摇头,“我怕会露馅,几乎没怎么说话。你那里呢?还顺利吗?”
郁湛点头,“很顺利。”
邵欣闻言微微勾了下嘴角,“那就好。”
这时旁边的一个夫人看着他二人调侃道:“方才杨夫人同我们坐在一处,也不怎么说话,我还想着这杨夫人是个冷美人呢,结果夫君一来便展颜了,到底我们这些人凑一块儿都抵不上人家夫君一个呢。”
这种调侃最好的应对办法便是不应对,只低着头装害羞就行了。
果然,邵欣一低头,立刻就有人开口解围,“瞧瞧你把杨夫人说得都羞红了脸,人家年轻小夫妻黏一些不是很寻常?”
在场这些人除了郁湛和邵欣之外,大都是已然熟识的故交了,不管私底下合不合,面上总是一派热络的。一场宴饮下来,自是其乐融融,宾主尽欢。
回客栈的马车上,邵欣取下腰间荷包递给郁湛,“今日她们没有请拉弦唱曲儿的来。”
郁湛看了一眼,并不接,“你自己留着吧,就当你几次帮我的报酬了。”
邵欣盯着郁湛看了片刻,而后笑着应了,“原来郁公子是心疼我没钱花,想方设法给我送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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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客气了。”
郁湛别过脸去,“都说了是报酬,别乱想。”
姚盛在一旁只有唉声叹气,形势不妙啊,太不妙了!
自这日后,郁湛愈发早出晚归。连日来的奔波,又赶上这场下了三天的大雨,郁湛终于病倒。
看着半倚在床头,一副病恹恹模样的郁湛,邵欣满眼担忧,“真的不吃点东西吗?姚盛方才说,你午食也未进,这身子怎么能受得了?”
郁湛摇头,神情倦怠,“你们吃吧,我没胃口。”
“那也不能一点东西都不吃啊,多少用一点。”邵欣用了轻哄的语气道:“今天厨房做的那道醋芹还不错,清爽开胃,我给你盛一点尝尝?”
不待郁湛开口,邵欣就已经起身去外间夹了一碟醋芹回来,她径自在郁湛的床边坐下。床头立着一人高的青雀衔枝烛台,烛台共有十二支灯柱,分外明亮的烛光落邵欣的脸上,把她的眉眼映得格外清晰。
郁湛撑着身子往上靠了靠,不大自在地将视线从邵欣的脸上移开。这未免太近了些……连她脸上细微的绒毛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邵欣却并未察觉,只将手中的筷子递给郁湛,切切道:“你尝尝。”
对上这双满是期盼的眼睛,郁湛到底强撑着夹了一块醋芹来吃。确实不错,很合自己的口味,但眼下实在是没有胃口,勉强用了两口,也就停下了。
“不用管我,你们去吃吧,待会儿我喝了药睡一觉,明日便好了。”
不知是不是生病虚弱的关系,让郁湛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日里温柔许多。
“你等我一下。”邵欣丢下这么一句,便急匆匆地走了出去,连身后郁湛的唤声都没听到。
姚盛一头雾水地看向门口,“她干什么去?”
郁湛立即道:“你去跟上她,这么晚了,别让她在外头出什么事。”
“可公子你……”姚盛一时踟蹰起来,自己毕竟是公子的贴身护卫,一切都要以公子为重,眼下公子还病着,自己怎么能放任他一个人在客栈?
郁湛见状竖起眉心,“还不快去!”
“是。”姚盛再不敢犹豫,立即出门去追邵欣。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邵欣和姚盛结伴而归。但见邵欣快步走到床边,满脸担忧,“你没事吧?”
郁湛觉得有些好笑,自己能有什么事呢?不过染了风寒而已,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病。况且这里是客栈,又不是荒郊野外。莫说他们只是出去了一炷香的功夫,就算一整晚不在,自己又会出什么事?说不得等到明日一早,自己便退热了。
但对上邵欣真切担忧的眼神,郁湛原本的话便说不出口了,“放心,我没事。”只五个字,说得很是郑重。
邵欣这才将自己手里的东西拿出来,“方记的栗子糕,刚做出来的,还热着。我多买了点儿,待会儿你喝了药,也可以吃一点,能压一压口中的苦味。”
“你怎么会去买这个?”郁湛满眼诧异。
“你喜欢吃不是吗?”自己给他买的许多吃食里,他唯独喜欢这个。
不,郁湛真正想问的是她是怎么看出来自己喜欢这家的栗子糕的。
郁湛自幼被教导,任何偏食贪嘴的行为都是要不得的,不仅是要给底下的兄弟姊妹做榜样,更是要锻炼自身的自制力。祖父说,成大事者,最忌暴露自己的偏好。这些年,他从来都克制自己的一切喜好,他猜想,恐怕连母亲都未必会知晓自己究竟喜欢吃什么。
他想不明白,邵欣她是如何看出来的。
“只要用心,这并不是什么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