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9月25日,圣音学院。
秋天的圣音是最漂亮的,漫天枫叶照霞光,狗抱把琴路过都是吟游诗人。大礼堂剧场门庭若市,今日校庆,热闹非凡。
闻是非已经就座了,爱不释手玩他的狮子脑袋,多动闲不住,他套狮头钻了进去,操纵红毛狮子头张嘴吐舌,俊俏小脸被毛绒狮头包裹着,露出一双乌亮澄澈的杏仁眼。
一扭头,其他哥们也到了,他疯狂招手:“这儿,这儿!”
“早看见了。”中阮班的阮蔚扑过来。
阮蔚和闻是非穿得同款色系,一身红毛穗穗,是狮尾——民乐院每个班都要出节目,两个人是好哥们,一拍即合凑到一块,待会儿一起表演舞狮。
礼堂内陆续坐满人,民乐院和西洋乐院自成两派,左文右武坐开。
展眼望去,西洋乐那边清一水藏蓝小西装,秩序井然静静地等待开幕。而礼堂右翼,民乐院则是鱼龙混杂万紫千红,什么扮相都有,一直闹哄哄没消停。
西洋乐那边的风纪委受不了,鄙夷地瞧过来,与此同时,也有道不悦的目光来自闻是非前排。
闻是非和阮蔚瞬间熄声,正经了几秒。
阮蔚斜眼,瞥着眼前排遗世独立的背影,小声咬耳朵说:“蒲玉怎么老胳膊肘往外拐,这么看不惯自己人,转院得了。”
小狮子头轻蔑抬眼:“天山雪莲吐的是仙气儿,不跟咱们自己人。”
“穿一身白吊丧似的。”阮蔚接话。
全校都知道闻是非和蒲玉是死对头,阮蔚究极护短,替闻是非骂了几句。
听到阮蔚的话,闻是非这才发现前排的蒲玉今天穿了一身素白国风,扎天青色发带,估计待会儿要上台,弹他那淡出鸟的高山流水。
两人嚼舌根的声音不小,蒲玉自然听见了,清冷冷回头予以警告,正对上狮子头里无辜的目光。
闻是非发育晚没长开,五官偏幼,尤其那双大眼睛很有迷惑性,不知道的以为是个乖乖仔,长睫毛扑闪扑闪,黑白分明的瞳仁清澈水亮。
但蒲玉十分了解此人恶劣,通常这种神情时,就是作恶的开端。
对视片刻,果然没憋什么好屁,闻是非轻扬下巴:“太平洋管理员啊你,别逼我在好日子给你出殡。”
蒲玉平时不屑与其计较,但今日闻是非穿得太过扎眼,他静静地打量着:“你要舞狮?”
闻是非:“不然cosplay么。”
蒲玉意味不明向下一瞥,眉心微蹙,没再说话。
阮蔚奇怪道:“他是不是嫉妒咱节目比他喜庆?”
闻是非不动声色攥了攥裤腿,摘下狮子头挡在前面抱着,隔绝了蒲玉下移打量的视线,也闷头不说话了。
校庆的大帷幕很快拉开,本校校风前卫,更注重与国际接轨,最受重视的西洋乐交响团以50人的配置,献上了气势恢宏的开场表演。
民乐院的座位里有人说小话:“瞧瞧别人系,人海战术随便玩。”
“唉唉唉,世风日下!”
隔壁座位的人揽过闻是非肩膀:“哎非非,待会儿不能虚,让他们知道民族的才是世界的。”
说话的是杨鹤,京戏班留了一级的大师姐,唱武生的。
在校三年她很照顾大家,拳打爵士脚踢摇滚,常年饱受西洋院打压的民乐受气包们称之为“圣音第一武神”。
杨鹤师姐突然“哟”了一声:“该咱们小玉上场了,小玉,给点厉害瞧瞧!”
“小玉”面无表情,没搭理这群乌合之众,留下一道除我之外皆凡夫的刻薄背影。
杨鹤大咧咧笑:“就爱看冷脸帅哥,劲劲儿的。”
“受虐狂吧。”闻是非嘁。
倒是没看出哪帅了,闻是非眼不看为净,觉得蒲玉特能装逼,故意穿白衣广袖,长发梳了髻,扎一半散一半抄袭魏晋风,背后斜垮着黑金色古琴箱。蒲玉登了台,眉目清傲,一句自我介绍都不屑讲。
装什么武林高手。
古琴曲高和寡,一般不与其他乐器同台,清汤寡水的独奏,闻是非觉得晦气。
不多时,有人过来喊备场,该闻是非上台了。
他抱起狮子头,唢呐哨片搁嘴里化着,和阮蔚对了个拳:“上。”
两人气势汹汹,仿佛要去统治世界,一路招摇过市和同学们击掌。
备场间,闻是非与刚下台的蒲玉擦肩而过,对方避瘟神似的侧身避开他。
闻是非斜眼瞧过,见蒲玉母鸡护崽一般,怀里是那床他引以为傲的伏羲琴,琴穗梳得油光水滑,生怕闻是非碰脏。
闻是非轻嗤,拍了拍腰间:“就你有古董啊,谁稀罕。”
他腰里别着从爷爷那借来的老唢呐,一脸神气挑衅蒲玉。
蒲玉淡淡讽刺:“不还是吹简谱。”
一句话得罪了备场间的全部同学,刹那间,所有目光剑拔弩张,蒲玉被眼刀包围了。
“民乐院谁不用简谱,这么看不起自己人,隔壁五线谱好走不送。”有人说。
蒲玉轻薄的眼皮扫了一圈,大概觉得在座的都是垃圾,阮蔚阴阳怪气说:“人家古琴谱自成一派,研究甲骨文呢。”
“哼装B。”闻是非鼻孔出气,“阮阮,上台!”
自打闻是非顶着狮子头滚上台,蒲玉便退到了帷幕后的阴影中,没有回观礼座位,幽沉的视线不曾移开过,站在舞台下场口看完全程。
小狮子上蹿下跳蹦蹦跶跶,舞得十分喜庆,后又摘了脑袋掏出唢呐,接一曲《百鸟朝凤》热烈收尾。
抛开此人混世魔王的本性不说,闻是非的唢呐是童子功,有家学渊源傍身,是个相当有灵气的同学,因此备受民乐院老师们的喜爱。
顺利演完,见台上没出岔子,蒲玉不动声色离了场,没兴致再看其他班的表演。
全部汇演结束后,闻是非一帮人打打闹闹,从大礼堂出来。
大家起哄说杨鹤师姐今年留级和大家同届了,要一起去校外吃饭,祛一祛落榜的晦气。先一起回排练室拆妆,也不知道谁起的头,聊到了晚课的事儿。
阮蔚揽着闻是非肩膀:“非非,你怎么不跟我们一起住校啊?都上一个月晚课了,天天走读好麻烦。”
圣音学院是音乐院校,大家今年高三了,要开始重视文化课,不然就会出现杨鹤这种情况——专业校考状元,结果栽到了高考及格线上。
所以学院每年给高三增设晚课,要上到十点半才结束,不强求住校,但最好住。
闻是非含混答:“再说吧。”
“不习惯没保姆伺候,少爷!”阮蔚推搡。
闻是非嬉皮笑脸说:“我爷爷才舍不得我。”
听他这么说,阮蔚便作罢。这群读私立艺术高中的小孩,家境都不差,但圣音学院的富裕等级向来一目了然——比起西洋乐的学生动辄大几十万的乐器,民乐院就穷了点,大部分同学只能算小康以上。
在阮蔚眼里,闻是非是一个例外,他总满脸自豪提他爷爷,加上平时出手阔绰,大家都默认他是富少爷。
至于家是做什么的,他不曾透露过,大家都挺好奇。
大家正七嘴八舌闹着让闻是非请客,闻是非突然神色一顿,犟了犟鼻子,小狗一样嗅闻左右。
“怎么了?”阮蔚问。
闻是非摇摇头。
怪了,空气里怎么会有死气……跟回家了似的。
没等思量,枫林大道忽然起风,两栋琴房楼的接壤处刮起一阵穿堂风。脚边红叶连滚带爬卷进漩涡,下红雨一般,呛得人直迷眼咳嗽。
“咳咳!咳咳……”
忽闻一声尖叫:“啊——”
琴房楼下的灌木丛后,急匆匆跑出一个女生:“来人啊!快来人啊!”
众人闻声,纷纷加快了脚步,杨鹤跑最前面问:“怎么了,什么事?”
那女生一脸惊恐,哆哆嗦嗦指着花坛:“里面……你们看里面……”
“我看看。”最爱管闲事的闻是非直接钻了进去,下一秒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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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个人!
猩红的血粘在草丛里,离他仅一步之遥,看样子已经风干许久。
“什么什么,我也看看。”阮蔚紧随其后钻了进去,脸一瞬间没了血色,大喊:“我去!!!死人!”
枫林大道所有人脚步骤停,怀疑是听错了,直勾勾木在当场。
“里面有个死——呕!”阮蔚又大叫一声破了音,嘎嘣腿软坐地上了,哇得一声干呕起来。
后面六七个同学不敢再上前,有的呆若木鸡不会动了,有的张着能吞下鸵鸟蛋的嘴发出单音节:“真……真的吗……”
“确定……死了吗……”杨鹤师姐也惊得脸色惨白。
闻是非定定地看着:“好像,死了。”
二胡班的胡二筒嚎了一嗓子:“我的天天天!”
杨鹤环顾四周,颤颤巍巍掏出手机:“我先报警,对,先报警!快去一个人通知老师。”
京戏班的小花旦唐葵跑开了:“我去。”
闻是非移不开眼,像是被震慑住了,从脊背麻到头皮,直到带血枫叶随风滚到鞋底,他才恍然回神:“都别看了!散开!”
眼底面目全非的尸体他认识,隔壁院小提琴系的女孩,叫夏诗情,昨天晚上还见过面,怎么今天……
闻是非飞快掀掉外套,蹲下盖住了夏诗情七窍流血的脸,手掌虚覆在对方脸上,嘴里小声念叨些什么,念了好一会儿。
弄完回头,他一愣。
只见所有围观的同学仿佛看怪物似的往后退,阮蔚离他最近,哆哆嗦嗦道:“非非……”
“你怎么……摸死人?”
“我——”正要解释,琴房楼下一阵骚乱,校园保安赶到了。
“让开,都让开,不要围观。”
校领导紧随其后,乌泱泱来了十几个巡逻老师,都是刚从大礼堂那边撤下来,刚好与前去报信的唐葵碰了照面。
闻是非被保安粗暴地冲撞开,没站稳,从花坛跌下来打了个滚:“哎哟。”
阮蔚从灌木丛中爬出去,想扶摔倒的闻是非,突然惊恐怪叫:“啊!我靠你的腿……!闻是非你的腿呢?!”
“你你你的腿——我去见鬼了!”
闻是非悚然一摸。
自己的左腿空落落的,义肢不知什么时候脱落,被踢到了很远。
他当即脸色变了,一回头,发现朋友们被转移了注意力,全都面带惊惧看向他空荡荡的裤管。
诧异的、疑惑的、同情的、复杂的视线像一根烧红的烙铁,滚烫地印在他脸上。
杨鹤打完报警电话抬头,愣住了:“闻是非你……”
“……”
一切发生的太猝不及防,也太匪夷所思,闻是非一颗心猛地沉了下去,众目睽睽几乎要将他吞没。
阮蔚最先反应过来:“我,我扶你起来。”
“别看我!”
闻是非灰头土脸爬起来。
围观同学越来越多,场面一度混乱,少年单腿一跳一跳去把自己的义肢捡了回来,似乎听到身后窃窃私语。
他黑着脸,倔强地穿戴好,狠狠瞪了狐朋狗友们一眼。
阮蔚赶忙提步追闻是非,杨鹤师姐伸手拦住,摇摇头。
大家一头雾水,面面相觑。
只见平时见人就乐、喜气洋洋的闻是非同学拒人千里之外,背影狼狈,一瘸一拐消失在枫林尽头。
民乐院有一间琴房永远与世隔绝,幽静的楼道内有焚香的装B味。
闻是非踉跄到古琴琴房外时,眼眶已经通红,吸了吸鼻子,胳膊肘捣开门。
蒲玉抚琴的手一顿,抬眸。
四目相对,闻是非说:“带我回家。”
“晚上有晚课。”
“我说,我要回家。”命令不可一世,鼻头却红得乱七八糟。
蒲玉不再言语,沉默地起身换上伪装用的黑色外套、帽子、口罩,确保学校里不会有人认出他们。
他走到闻是非身前轻轻蹲下,把人背在了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