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刚下过一场大雨,山间的风湿漉漉的,原先干燥的沙土山路变得泥泞不堪,沈兰打了个趔趄,不小心磕在一块尖锐的砂岩上。
她忍痛蹭掉手心的泥土,咬了咬牙,膝盖上缘约摸显现出一块淡淡的青痕,有些痛痒。
沈兰混不在意,她随意撩了撩额边散落的细发,继续朝着位于半山腰的农地走去。
山里百姓的日子向来不易,她生活的这个村子叫做桃园村,名字虽诗意,却是个位于大山边上的偏僻小村寨,村里拢共也就二十几余户人家。村里稍微有本事、有力气的男丁都外出讨生活补贴家用去了,一年大部分时间只撇下一村子的老弱妇孺,战战兢兢守着山上的几分薄田过日子。
沈兰也是如此。
但稍稍不同的是,她嫁的男人并非卖苦力的壮汉,而是一名文文弱弱的穷书生,也不对,早已是一名秀才了。只是她出嫁当日,这位秀才夫君便急着搭乘同乡的车驾北上参加乡试,两人甚至还未来得及洞房。
街坊四邻的嫂子们每每聊起此事,都咂嘴觉得颇为遗憾,甚至眼神里还有些令她读不太懂的隐约忧虑。
不过,她倒是不甚在意,总觉得和夫君还有一辈子的时间,什么都无需太过着急,好饭不怕晚。
“兰娘,兰娘——”离田地还有十几米的距离,隔壁家的婶子便兴奋地立在田埂处直起身喊她,一边举手摇着一块半干的汗巾,一边冲她朝某处贼兮兮地眨眨眼睛。
沈兰会了意,顺着她的视线侧头一瞄,胸口顿时像塞了一斤棉花,转眼气不打一处来。
不远处那个挽着裤腿,撩了半身泥巴的孟浪糙汉,不是赵牵又是哪个?这可是村里有名的浪荡二流子,仗着家里有几分薄产和积蓄,整日好吃懒做也就罢了,还到处调戏招惹长相清丽的小娘子,无论成亲的还是未嫁人的一律不放过。而自从沈兰嫁来桃园村后,赵牵就不再招惹别人了,一门心思放在了她身上,使劲花言巧语一遍遍撺掇沈兰改嫁于他。
沈兰确实生得极美。
她娘原就是个美人胚子,她又能差到哪去呢。虽仅穿戴一身打了补丁的荆钗布裙,素面朝天未着妆色,但仍难掩其灼灼风华。打眼望去一张毫无瑕疵的白皙小脸,通身媚而不妖,露濯蕣姿,如雨后初荷般娇柔,如晨曦露珠般耀人。
好在,正值开春农忙时节,在这片被夷得平整的山地上,到处都是在田里忙活春种的彪悍婶娘嫂子们。众目睽睽下,那赵牵绝不敢将她如何。想到这儿,沈兰壮了壮胆子,径直从赵牵身旁走过。
赵牵平日很少到地里来,今儿个专程是为了堵沈兰的,还特意杵在沈兰去自家田地的必经之路上。
他见沈兰卸下肩头的锄头,便赶忙一把夺过来,嬉皮笑脸道:“你这细皮嫩肉的,哪适合做这种粗活,还是哥哥我帮你吧。”
赵牵边说边笨拙地用锄头在土里翻扯几下,惹得沈兰嫌弃地连翻几个白眼,那是她前两日刚种下去的豆苗子,让赵牵粗暴划拉几下后,撅出来不少!
沈兰一脸不耐,从他手里抢回锄头,愤愤道:“赵牵,你若再敢屡次骚扰我,小心将你送进官府!”
赵牵赔笑:“姑奶奶,你多少看看我怎么了,我哪点比你家那位差啊?他离家已近半年,何曾给你寄来一封信?依我看,人家自进城后,早将你忘得一干二净了!你再漂亮不也是村姑一个吗!这样,你若愿意改嫁给我,我给你夫君家在镇上购一套一进一出的宅子如何?就当给他们的补偿。”
“啊不,两进两出,不能再多了。”赵牵咬咬牙,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怎么样、怎么样嘛!小娘子考虑下我呗?”
“滚蛋,先撒泡尿照照自己!”沈兰抬起锄头,朝赵牵腿上重重砸了下,疼得他弯腰跪在地上,惹来一旁乡邻们的大声哄笑。随即,他们热心凑上来,三言两语外加武力威胁,将欺软怕硬的怂货赵牵当即赶跑。
沈兰眼眶一酸,滑坐在地上,眼泪不争气地滚落。母亲说得没错,作为一个农妇,美貌确实累赘得很。
一旁的王嫂拍拍她后背,不忿道:“兰娘,别委屈了,说起来,你这日子也是忒不容易了些。家里不是体弱婆母、稚年小姑子,就是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豆腐夫君。要我说读书有何用啊,整日之乎者也能当饭吃?他可倒好,离家这么久连个信也不往家捎,就留你这么一个弱不禁风的新妇独自操持家里,他还真好意思!哎呀,老话说得没错,文人最薄情了!”
沈兰收收眼泪,及时止住了哭声,忙纠正:“嫂子,夫君不是薄情寡义之人,他说过会对我好,再说,无论如何我都是信他的......”
见沈兰眼圈再次泛红,一旁的李婶赶忙拉了拉王嫂的衣襟,让她赶紧止住这个话题。
其实,沈兰自己心里也没底,转过年来她也不过才年方二八,去年这时候还在娘亲的怀里撒娇,如今便成了一名凡事只能依靠自己的妇人。说不委屈是不可能的,但沈兰向来是个乐观坚强的人,即便娘亲病重去世时,她也只是咬紧牙关,没在娘亲床边掉一滴眼泪。
很快,沈兰调整好情绪,开始在田里认真耕作起来,今年她打算少种点粮食,多种点蔬菜,万一夫君榜上有名,全家肯定要随他一起进城生活,到时衣食住行的花销必定不少,在此之前可凭贩卖蔬菜多赚些银两应急用。
南方三月份,土壤早已解冻,沈兰笨拙地用木桶去旁边山泉子里来来回回扛了几回水,将地里的土浇透,然后将提前预备下的春韭种子均匀撒进去。等种好后,她早已累得满头大汗,白净的脸上透出微微薄粉,胸口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在大渊,韭菜是一种重要祭品,在市面上很抢手,况且在江南一带,韭菜也是春宴上一道昂贵的菜品,一直为富绅贵族们所热衷,到时不愁卖不出去。沈兰又陆续种了一些葵菜、茄子、蔓青,等全部妥当后,太阳已微微西斜。
不过是初春,空气中弥漫着丝丝凉意,沈兰的后背却来来回回被汗水浸透好几遍。她未出阁前,其实原本并不会做这些农活的。
娘亲心高气傲,只肯教她读书写字、弈棋、绘画,却又每每盯着她的小脸忧虑感叹,自言自语一遍遍叹息,说女孩长了一张倾国倾城的脸蛋,绝非什么天赐的好事。
据说娘亲出身大户人家,多年前怀孕时费力从父亲的宅邸偷跑出来,此后十几年,一直躲在离此地七八里外的一处偏僻村子避世。那个心高气傲的女人,在培养沈兰这件事上极为拧巴,既想让她文房四艺样样精通,又严禁她在人前表露半分,既洋洋得意于她的美貌,又恨不得拿刀子划烂她那张动人心魄、且与自己肖似的脸。娘亲希望她能凭内秀取悦自己,但对外,永远只能藏拙,老老实实做一名朴实无华的村妇。
娘亲病重临死前,咬牙将沈兰的婚事敲定,把她许配给邻村一户朴实的穷秀才。沈兰也乐得如此,觉得寻一个普通人,一辈子跟着他踏踏实实过日子才是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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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那时的她,根本读不懂娘亲眼里的委屈与不甘,更看不透娘亲眼底的恐惧与愤怒。
柳家坐落于桃园村西南角,主屋是两间用茅草盖成的屋子,院落里有一间简陋的木制厨房,婆母从厨房里探出身子,冲她不好意思地笑笑:“兰娘,家里没米下锅了,我熬着菜汤走不开,要不你去隔壁阿秀婶子家借些回来?你告诉她,等明日我拿这几个绣面换了钱,指定把米如数还她。”
水缸旁,七岁小姑子将双手举至耳边,冲沈兰调皮地做着鬼脸,沈兰被逗笑,话里捎出几分暖意:“好嘞娘,我这就去。”
柳家的日子一直很贫困,在桃园村几乎能排倒数,毕竟家里常年孤儿寡母,唯一的一名男丁又只知道舞文弄墨,以前除了替人写写书信赚些散碎银两外,实在无其他谋生的技能。所以起初,娘亲并不愿意沈兰嫁来受苦。当初托人给她相看的那几户人家,有屠户、有开酒坊的,还有镇上一个年轻的茶商,沈兰无论嫁去哪家,以后的日子必不会苦到哪儿去。那时娘亲最看好那位俊俏的茶商,为了劝说女儿同意,几乎磨破了嘴皮。
但沈兰同娘亲一样固执,非要嫁给读书人。
对镇子上生活捉襟见肘的老百姓来说,最忌讳读书人了。读书人要力气没力气,无法凭借做重活赚钱,脑筋还死板不甚活络,整日就知道抱着一堆破书咿咿呀呀,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即便将来做个教书先生又如何,那也得招得到学生才行,可这四村八乡,肯供孩子读书的人家又有几个呢?迟早得饿死。
科举入仕就更别逗了,哪是那么容易的事,一个县里每年最多也就七八个新增的举人,而且往往都是出自富庶之家,打小便泡在文墨典籍里活活熏陶出来的。至于进士,就更是凤毛麟角,好几年都不一定出来一个。
娘亲拗不过沈兰,只好托媒婆四处打听,这一来二去,便定下了桃园村的柳家。柳云澈为人朴实,无论样貌文采皆是俱佳,写得一手锦绣文章,且又一心入仕,前程应是无忧。但柳家太穷了,除了一堆破屋烂瓦外,家里唯一值钱的物件便是堂屋里一张榆木打制的大长方桌子。
相看那日,柳云澈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袍,那双眼黏在沈兰身上便没移开过,他当即表态发誓,势必在科考中拿到名次,许沈兰一个稳妥富足的未来。
沈兰自然没意见,缠着娘亲定下这桩似乎并不尽如意的婚事。之后她嫁人、夫君赴考、娘亲病故,诸事乌泱泱扑来,像沉甸甸的巨石陆续砸在沈兰稚嫩柔弱的肩膀上。这日子,过得并不容易。
几步路的距离,沈兰端着她之前晾干的一碗枣子来到隔壁,将枣子放在小桌上,笑着吆喝:“秀婶儿,嘻嘻,家里没粮了,我来借你们点米,娘说等明日换了钱,指定还你。这碗枣子送你们尝尝,稀甜呢。”
阿秀婶子熟稔地给她盛了一小罐米,盯着她这张出挑的芙蓉面一脸疼惜,暗自叹息,这小妮子,真是小姐的身子丫鬟的命。
“兰娘,你婆母日日吃汤药,都快成药罐子了,这花销可不少呢。你明日还进县城卖草编篮子吗?”
沈兰微微一愣,连忙点头:“去的,嘻嘻,秀婶,有啥吩咐?”
阿秀塞给她二十文钱,笑道:“你叔和你弟最近嘴馋得很,你明日帮婶子捎一包城东李家的炙猪肉回来,这些米就无需归还了,就当跑腿费抵账如何,可愿意?”
有这好事她自然乐意,于是扑哧一笑:“愿意愿意,可愿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