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墅里,装修现代化的客厅,色调偏冷,墙壁反射着巨大水晶吊顶灯的光,幽蓝的影影绰绰,巨大的落地窗里投射的阳光因为距离变得温柔,缱绻出漫漫的暖波,铺陈在女人的脚边。
涂着红色指甲油的脚尖挂着黑色厚底拖鞋,纤细脚踝上突出的骨头确有几分锐利,线条勾勒得恰到好处,小腿肚上垂坠的布料浓黑得仿佛要将一切吞噬,却掩不住肌肤的莹润,反倒衬得更白嫩了。
若被这一切吸引视线,勾着向上,便不免有些失望了。
“林芝润女士,最近大家都比较好奇您的感情状况呢,和共同生活十二年的丈夫离婚后,您的生活产生了怎样的变化呢?”
眼波流转,林芝润注视着对面男主持的眼睛,嘴角轻轻勾出一个弧度。
相当优雅的神态。
可惜的是,眼角已经不可避免地缠绕着细小却无法忽视的纹路。若再细瞧,还能看到女人嘴边因岁月无情而分割出的两道竖纹,再往外些还有左右两弧法令纹,同样深邃得无法视之不见。
啊,已经上了年纪啊。便有些这样的感慨了。
“事实上,虽然这么说很……”女人轻轻掩住唇角,浓墨的眼珠微微向下看,显出几分羞怯,连垂落的发丝都随着风轻轻颤抖。
娇柔的动作,配着那张脸,让人从心底里生出些啼笑皆非的嘲讽。
“壬肖啊,我顺极了。”
说不清,女人的故作姿态本应理所当然地被摆放在下位。可面对面的方壬肖,在被黑色眼球盯住的那一刻,木然像个标本。
如坠冰窟。似被什么凶物当作猎食目标。
下一秒,因听清那句胡言而汹涌来的荒唐,心中明确有些话该脱口而出,却不知为何仍旧缄默。
于是镜头里方壬肖的表情难免僵硬扭曲。有经验的摄像会知道这时该怎么做,题词的助理也该有所示意,可摄制组的其他人似乎也都被这没头没脑的发言给震慑住了。好在,还有后期的剪辑。
一时间,空气有些安静。
林芝润的笑就那样如同提琴颤动的弦一样铺荡开,飘扬在这有些空旷的客厅里。
她不该笑得这样大,脸上的各种静态下能够被掩藏的岁月此刻暴露无遗。
但拍着巴掌又笑弯了腰的样子不知怎的有种莫名其妙的明媚。
女人伸出手,轻轻拭过眼角,睫毛颤动。凹陷的眼窝被扫上一层浅浅的粉,褶皱已不再明确,两层?三层?堆叠着,已不像青春仍在时尽显灵动的样子了。
但这双眼的主人好像意识不到这残酷的现实,仍旧故作可爱地瞪大双眼,直视着对面的男主持,时不时眨上一眨,翕动间,摄像推了近景。
叫人担忧那些细粉会不会就这样簌簌地抖落下来,以致再无修饰与遮掩,忍不住皱起眉头眯缝眼睛,却又不肯扭头。
许是化妆师技艺高超,又或化妆品质量极佳,那幅看似浅淡却又十足有存在感的妆面依旧牢牢扒附在女人的脸上。
看着竟有种光怪陆离的诡异。好像应该上前一把扯下她的脸皮。却又惊心接下来入目的该是怎样一张诡面。
被迫正面直视着林芝润的方壬肖觉得后背渗出一丛丛的冷汗。他之前为采访所作的功课此刻全然无用武之地。
所有或犀利或调侃的话语都堵在喉头,方壬肖只能看着女人一步一步,踩着他的脚、他的腿、他的胸膛,最后,踩上他的头。
话题的中心全然偏移了,一个本该展开的四十二岁离异大龄娱乐圈边缘的女播音员做客访谈节目诉说自己的不幸的不那么有爆点但还算吸引眼球的剧本,在此刻,被这个女人用一句话彻底撕烂。
正似一只斑斓的毒蛇蜿蜒着,吐出信子。女人娓娓道来。
“因为前夫总是在他个人的社交媒体上不指名道姓地说一些,啊,让人比较困扰的话,所以这些年来,一直都是负责家庭主要开支的我,也不得不在参加各种节目的时候,尽量避开和男性嘉宾的互动,也尽力做到早回家,推掉很多朋友相约的聚会,导致这几年来,大家虽然印象里都觉得我参演并亲自主持了好多综艺节目,但看起来总是和其他嘉宾不亲近,是个开不起玩笑,还要一直提到自家老公的疯女人啊。”
说到这,林芝润咬住嘴唇,垂下去的眼睛微微挑起来,眼窝深邃得像一井深泉,朦胧的月光直曜泉眼,泛着粼粼的波。兀地叫人感觉到一种平静的安全,生出些不知何处来的动容。
方壬肖觉得嗓子眼有点干。这是个气口,他应该说什么,或是为这个女人铺垫,或是重新找回主导权,引申新的问题。
总之,这是个好机会。
但机会总是转瞬即逝。
“一个外出工作的女人总是有很多不便。这个问题随着孩子们逐渐长大也变得更加尖锐了。我身边的朋友都知道我为了家庭付出了多少,但本应该更亲近的丈夫却总是嫌我做得不够。明明孩子们的生日我都会提前好久准备,但有节目找我录制,我也绝对不能推辞啊。所以怀着抱歉的心情,提前一周给孩子们办了生日会,也在录制后又带着孩子们出去玩而尽力弥补,但生日当天丈夫,现在是前夫,在账号上拍的照片里没有我,还发了‘孩子生日当天失踪的女人’这样的话,导致很多网友直接跑到我账号下辱骂攻击,身边的朋友都站出来帮忙说话也一起被骂,这些年来类似的事情好多,我实在是……”
幽幽叹了口气,林芝润微微侧过头,镜头里,她的侧脸弧度温婉,带着一点点的脆弱,眼皮上浅浅的粉色眼影此刻化作绵绵的霞,丝丝缕缕的哀伤似乎从她擦过眼角的指尖流淌进看到这一幕的人的心里。
方壬肖仍旧一言不发。
“这场婚姻实在没办法继续下去了,我的家人和朋友们都支持我勇敢地走出来。我知道社会上很多人都因为我在节目上多次提及我前夫的行为而对我们的结合有着一种安心感,但即便这样也无法让我的前夫感动,所以一次次试探、争执、甚至……”
女人的手搭在胸口,眼神里的惊恐让方壬肖的心狠狠被揪了一下。
林芝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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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没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然后轻轻摇了摇头,轻抚两下胸口,手便轻轻落下,在膝盖上。
访谈选定在林芝润的家,摄制组从一进来就能感受到这确实是她实实在在生活着的地方。沙发上,女人半靠着,优雅交叠着双腿,舒适慵懒的黑色过膝裙剪裁合体,既不隆重也不随意,脚上的黑色厚底拖鞋因着坐姿而斜挂在脚尖,摇摇欲坠的样子,偶尔会让人皱一下眉头,似乎不太得体,但趾间的红混杂其中又带出了别样的意味。不该太长时间地注视着,这样一个部位,人们会在心里暗自警醒。
林芝润平复了情绪,笑容重新出现在她脸上,她轻轻将披在肩头的长发别过耳后,浓密的黑发再也遮盖不住她的苍白,连同脖颈处的骨,支撑起这个女人的坚强。
“现在法院的程序已经走完了,判决也都一一执行了,这才好和大家解释,否则只听信一方说的话,如果感到被愚弄,伤害的也只会是真心关注着我爱护着我的大家啊。”
眼睛眨啊眨,漆黑的瞳仁里闪动着灿灿的光。
“孩子们的抚养权已经确定是归属我的,这实在是个好消息,我曾为此担忧,但好在一切都顺利,孩子们都很高兴能和妈妈生活在一起,我更加幸福了。”
“壬肖啊,刚才不是说了吗,我顺极了。”
女人微抿起嘴唇,眼神柔得像波,手轻覆在右侧脸颊上,然后小小扇起了风。
“本来以为离婚后会收到千夫所指,但没想到最疼爱的孩子们都能理解我,本来这样就已经是很美好的结局了,结果意外地收到了很多以前合作过的导演和制作人们的关心。期间也担忧过如果在这种时候就宣布参加综艺会不会引起误解,如果让无辜的人被牵连其中就实在是我的罪过了,但节目播出后的效果意外的好呢!”
女人脸上的惊喜为她染上了一层浅浅的绯,配合着亮晶晶的眼,乌墨般的发丝像是相框一样,一幕幕都被摄像机的镜头一丝不苟地记录着。
“这时候,我就在想,还好啊,一直没有放弃我的事业,让我在最难过的时候还有可以为之坚持下去的东西啊。”
林芝润的笑声带动了所有人,空气里一时间浮动着喜悦。
“现在有朋友找我去吃她推荐的店,我都可以带着孩子一起去,朋友们也不会介意,这真是太棒了!还有节目录制完成后,也不必再马不停蹄地赶回家,只需要打一个视频电话和孩子们好好解释就能得到一个亲亲的感觉……”
林芝润再也压抑不住,翘起的那条腿也踩在了地面上,两只手攥成拳抵在脸颊两侧,眉眼弯弯。
方壬肖的脸上不知为何泛起一阵红。
场外传来不知是谁的一句:“好可爱啊。”
方壬肖抑制不住地咳嗽起来。
林芝润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然后一手撑在耳后,侧脸对着制作组的方向,听了一会儿后,对着摄像机:“我刚刚……”
转头看向方壬肖:“壬肖啊,是我太自恋了吗?”
方壬肖支支吾吾,招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