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越宫墙 > 28. 终成眷属
    七月流火,夜间没那么闷热了,但白日仍漫长,蝉鸣也仍在枝头嘶嘶地响成一片。

    镜湖赏荷回来后,慕兰凝舒畅了不少,继续拿着针线给爹娘缝制新衣裳,预计再过个三五日就做齐两套,到时便寄到堂兄处,由他转交给爹娘。

    原以为日子就这样在期待中安静地过到月底,等顾巡的一顶花轿将她接到顾家去,然后她慢慢适应那个新的身份。可越是平常的日子里,越是容易被外力掀起波澜。

    这日午休,慕兰凝睡得久些,醒来时头昏脑涨,便起身来到花园吹风,雪狸无所事事,在后面跟着她。

    前厅似乎来了客人,正与伯父高谈阔论。慕兰凝没有刻意去听,坐在葡萄架下思忖着是否要将雪狸一同带去顾家。

    是她把雪狸从东宫带出来的,若是将它留在了慕家,不也是一种抛弃吗?可雪狸是萧临的故物,把它带去顾巡跟前招摇,她是把顾巡当成什么了呢?

    一对彩蝶从葡萄架下飞过,翅膀在微风里起舞,雪狸昂着头跟了过去,还气势十足地抬了抬前爪,慕兰凝偏着头笑看,前厅里几个字眼如针一般不经意间便扎进了耳朵——

    “……二皇子册立为东宫。”

    慕兰凝在葡萄架下蓦然一僵。

    说话的那位来客声音仍沉稳:“圣旨前日刚下,听京中的友人说,册封大典办得颇隆重,百官朝贺,大赦天下。”

    两只彩蝶往高处飞去,雪狸在原地喵喵两声,树上的蝉还在叫,可慕兰凝却觉得周遭忽然安静下来。二皇子萧栩果然被立为新的储君了,她早有所料,可这件事真的发生时,就仿佛是一面高墙无声地横在眼前,将她的那段回忆也隔绝在墙内了。

    从今往后,“东宫”这两个字指的就是另一个人了。萧临已殁,连他的身份也被另一个人取代,慕兰凝想起东宫后苑墙上的琉璃瓦、朱墙下的桃花,那些角落会迎来新的主人。殿内的罗帐、壁灯,还有她留在东宫的衣饰、书卷,不知会被如何对待。

    浮翠流丹的东宫会再度热闹起来,而萧临的痕迹会被抹去,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连萧临都成了宫墙下的过眼云烟,那她在东宫蹉跎的那一年光阴,更加不值一提了。

    可那也是三百多个日日夜夜连起来的,承载过她真实的苦闷和不安,那些滋味,她也许很多年都不会忘。慕兰凝闭了闭眼,心里头某个空缺的角落像有冷风灌进来,再睁眼时,目光移向已经凋谢的紫藤花架。

    第一次见到萧临就是在这里,她回想起初见的那一幕,仿佛犹在昨日,可如今她同他却是阴阳相隔。

    ……

    到了七月下旬,天色阴沉不定,傍晚时常常下起细雨,像是为即将到来的黑夜拨弄了和缓的弦。

    大婚十日前,顾巡差人送了婚服和首饰过来,妆匣上系着红绸,一件件在案上摆成了小山。

    嫁衣是正红色的款袖衫,外罩织金霞帔,裙摆绣着百鸟朝凤的纹样。

    慕兰凝算是再嫁之人,却是头一次见到真正的嫁娶之礼,不知这一袭嫁衣是不是顾巡一年前就备下的,她唇边泛着苦笑,脑海中却勾起当初从江州到东宫的回忆。

    离开江州城,萧临独自乘坐一辆马车走在前头,她的马车跟在后头,一路经过了好几个驿馆,她不记得那些陌生的地名,只记得在每个驿站里萧临都跟她宿在不同的卧房。他一路上都在处理各种公务,没跟她单独相处过,也没对她说过话,当时她还有几分疑惑,觉得伯父莫不是会错了意?萧临好像根本就不喜欢她。

    快到京城时,萧临才把她叫到他的马车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交代了宫里的规矩,告诉她宫里都有什么人,还承诺会让陛下册封她。

    慕兰凝到东宫时是清晨,拘谨地在偏殿待了半日,午后便有两位太监来宣读诏书,她被封为良娣。

    再然后,宫人把她带到萧临的寝殿,让她沐浴、更衣,让她在罗帐内等候萧临回宫……

    当时一整日她都觉如坐针毡,如今回忆起来却很坦然,这些零碎又久远的事像是一块块鹅卵石沉入了流淌着的溪水里,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可是认真回想起来,每一个画面竟都记忆犹新。

    在这样的日子里想起萧临,她并不觉得有愧于顾巡,她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跟过去告别,从今以后,她的眼里心里都只有顾巡。

    ……

    出嫁这日,天未亮便起了乌云,将江州城捂得严严实实。慕兰凝的房里点了一对龙凤喜烛,满墙的红色喜字映得明灭不定。

    两位堂姐回来送慕兰凝出嫁,铜镜前摆满了脂粉钗环,严夫人替她梳发,堂姐替她挽发,帮她将金累丝衔珠凤钗和点翠步摇戴上。

    堂姐弯腰笑道:“阿凝可真好看,快照照镜子。”

    慕兰凝一直腼腆垂眸,听堂姐这样打趣,忍不住朝镜中瞥了一眼。镜中的人明艳夺目,婚服在身,看上去有几分陌生。

    吉时到了,慕家院外放了爆竹。噼里啪啦的响声在闷热的空气中炸开,纸屑纷飞,落在青石地上,红彤彤的一片。

    雪狸被爆竹声吓得躲了进来,慕兰凝离开时没看到它,心想这是天意使然,便没将它同自己的嫁妆一起带到顾家。

    慕兰凝手持团扇遮面,由堂姐搀着走入正堂,慕宽和严夫人坐在堂前,二人都是一身玄色锦袍,面容端肃。在外人看来成婚是大喜之日,可于亲人而言却是不得不面对的离别。

    慕兰凝跪在他们面前拜了又拜,一是回报他们的养育之恩,其次也是拜别不在场的爹娘。

    严夫人眼眶湿润,伸了伸手道:“快起来吧。”

    慕宽只是喃喃着:“吉时已到,快去吧,别耽搁了。”

    依照江州习俗,他们本该对慕兰凝说道一番,教导她妇人之礼,但二人目送着慕兰凝,心绪沉沉,再难开口。

    慕兰凝应了一声伯父的催促,起身走出慕家大门。

    一顶四抬花轿已停在门外,轿子四方扎着红绸,挂着彩球,轿帘上绣着鸳鸯戏水的纹样。

    慕兰凝隔着团扇看到了顾巡的身影,他骑马等在轿前,一身红衣。

    见她出来,顾巡下马来迎,小心翼翼地上前扶她入轿。

    慕兰凝轻轻回望他一眼,婚服下他面如冠玉,眉目间锋芒内敛。

    轿帘落下,眼前一暗,外头鼓乐声大作,鞭爆声又起。轿子被人稳稳抬了起来,慕兰凝坐在轿中,两只手交握在团扇上,闭眼感受着脚下经过的这条路。

    这条路她并没有走过,但是每一块青石板好像都很熟悉,她奔赴在一条早就想来到的路上,从此以后,不再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一队车轿在喧闹中走了许久,来到节度使府附近,两旁看热闹的行人才渐渐变少了。轿帘被人从外面掀开时,日光猛地涌进来,晃得慕兰凝微微眯了眼。

    一只手伸到她面前,她便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顾巡的手微微一收,将她稳稳地扶下了轿。他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往府门里走。

    红毯从街口一直铺到正堂,两侧站着观礼的宾客,有人撒谷豆,有人奏喜乐。

    走到正堂门槛前时,他侧过头来,低声说了两个字:“到了。”

    声音很轻,被喜乐声盖住了大半,可她听到了。

    ***

    拜过堂之后,热闹持续到薄暮时分。

    正堂上宾客盈门,觥筹交错,江州各县大小官员自不必提,连晋州的冯昶也派人来送了贺礼。慕兰凝被送入洞房,顾巡还在前堂陪席。

    暮色四合时,宾客们依次散了。前厅的灯笼亮起来,红光映着满地的红纸屑,像铺了一层碎红梅。

    顾巡送走了最后一拨宾客,转身往内院走,脚步微微有些虚。今日喝了不少酒,面上都带着薄薄的醉意。

    刚到内院门前,一个身影从后面跟了过来。

    “节帅。”韩璿边跟边唤道。

    顾巡的脚步顿了一拍,回身望去,醉意在这一息间消散了大半。

    他看着韩璿的神情,压低声音道:“说。”

    韩璿面带不安,忙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信封上盖着南县守将的印信,角上还沾着一小片干涸的泥渍。

    “芝罗国再度作乱。”韩璿的声音放到最低,像怕惊动了谁,“南县将士知道今日是节帅大喜的日子,也跟着饮酒……县中守军松了戒备,芝罗人趁这个空当偷袭。”

    顾巡攥紧手中的军报,眸底渗出寒意。

    南县已失。

    这一整日的喜气在这一刻全部褪了色,像一幅被水泼了的画,颜色洇开,变得模糊而失真。

    顾巡仰面呼出一团酒气,眼底像一柄被突然拔出鞘的刀,杀气毕露。

    芝罗国那帮乌合之众,竟在他成婚之日作乱,他岂能不愤。

    “传令,让柳城守军调出三千人马,即刻出兵支援南县,务必将芝罗人挡住,绝不能让他们再往北推进一步。”顾巡沉着道,顿了一下,又生一计,“柳城空虚,无妨,在城头上插上冯昶的将旗。”

    韩璿领命:“是。”

    他明白,这一招是虚张声势,做给西边的范州瞧的,顾巡不久前刚去过晋州一趟,此时在柳城插上冯昶的将旗,范州节度使会以为冯昶已经与江州联手,故而不会轻举妄动。

    这其实是一步险棋,但是想要解南县之急,最便捷的就是从柳城调兵,顾巡只得如此。

    韩璿拱手离去后,顾巡斟酌着是否该召集将士共同商讨军情,可时候不早了,城中众将又有一半都在他婚宴上喝醉了,他已经做了至为关键的兵马调动,继续商谈也不会有更好的应对策略,还是明日等众人清醒了再说吧。

    更何况,慕兰凝还在婚房里等他。

    ……

    龙凤喜烛烧得正亮,桌案上搁着合卺酒,慕兰凝坐在榻边的桌案旁,已经等了许久,双手举着团扇,手腕都要酸了。

    顾巡的脚步声渐近,推门而入时,带进一股夜风和淡淡的酒气,喜烛火焰跳了几下,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

    慕兰凝忘了要用团扇遮住脸,下意识朝他望去。她的眼睛在烛光下像两汪被烛火点燃的泉水,水光潋滟。顾巡也望着她,眼底蓄着淡淡的笑意。

    她看他的第一眼,眸色便微微变了。顾巡的下颌绷得比平日紧,唇角微微抿着,不是他以往从容轻快的样子。

    “出了什么事?”慕兰凝小声问他。

    顾巡眉眼一顿,觉得她眼力实在太好,转念又想着,自己在她跟前似乎藏不住什么。

    他关上房门,来到她对面坐下,沉默了一息才悠悠道:“南县出了事,芝罗国趁今日偷袭,占了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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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

    他没有遮掩,慕兰凝听他说完,一脸错愕。芝罗人故意挑在今日,想必是蓄谋已久。

    “那你要去看看吗?”她问得迟疑,说话的同时也在劝自己要接受今晚的种种可能。

    两人对视了片刻。顾巡缓缓倾身,嗓音低哑又笃定:“不去。”然后又补一句,“韩璿已去处理。”

    一抹温热蓦地涌上慕兰凝的眼眶,她低头轻轻嗯了一声,唇角不自觉勾了一下。

    顾巡伸手搭在她执扇的手腕上,不动声色地抽去了那柄团扇,随即托起她面前的那盏合卺酒,将酒盏稳稳地递至她手边。

    两盏合卺酒以红丝线相连,线缠了两圈,在中间打了个结,取缠绵之意。顾巡也端起面前那一盏,两人目光无声交汇,然后同时仰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甜中带辣,顺着喉舌一路烧进心坎里,又漫到脸上,将两人的脸颊都染上了淡淡的绯红。

    桌案上空杯相对,红丝线垂在杯间,微微晃着。

    顾巡深邃的目光落在她面上,灼热得令慕兰凝心尖浅漾,避无可避。

    她垂眸盯着案沿,不自然地轻吟一句:“你累了吧……”

    须臾之间,顾巡起身挨近,伸出双臂穿过她的膝弯与后背,两步将她放在铺着鸳鸯锦被的软榻上。

    烛火摇曳成一片迷离的光晕,慕兰凝眼前一阵天旋地转,顾巡俯身凑近,指尖探入她乌黑的云鬓间,低垂着眉眼取下她头上的凤钗。

    凤钗从发间抽离时,带下几缕长发,落在她肩头。他将凤钗搁在枕边,接着去取步摇。步摇的流苏在她鬓边晃了一下,带出细微的沙沙声。

    发上的钗环被他搁在枕边,她的发髻松了,散下来的满头青丝铺在绯红的鸳鸯枕上。

    顾巡有片刻的合眸忍耐,芝罗人卷土重来,恐怕没有那么容易对付。柳城的兵马若是不能解南县的急,范州若是趁火打劫,接下来不堪设想……

    他能想到最坏的后果,但还是收紧了鼻息,抬手挨到缠枝莲纹金钩,让茜纱帷幔垂落。

    慕兰凝在昏暗中往里挪了一下,刹那间,顾巡的唇不轻不重地覆在她的唇上,温热而滚烫。她的唇微微张开了一些,像一朵被夜露催开的花。

    漫长的深吻缱绻而深入,在唇齿间细细辗转厮磨。慕兰凝合着眼眸,长睫不安地轻颤,意乱情迷间,窗外蓦地划过一道惨白的厉闪,如银蛇撕裂夜空,瞬间将屋内照得透亮。

    两人交叠的身影在墙上投下短暂而鲜明的轮廓,但转瞬即逝,帐内陷入了比先前更为深沉的晦暗,紧接着,闷雷滚滚而来,笼罩了一整日的乌云,终于被激散。

    慕兰凝瑟缩了一下,顾巡的手臂在她腰间立刻收紧了些,将她拢在怀中。

    “别怕。”他在她耳边低语,语落,两片唇贴上了她的颈侧。

    慕兰凝的手不由自主地抬起,在半空中微微凝滞了滞,然后轻轻搭在他宽阔坚实的肩头。

    她的指尖隔着婚服,感觉到他的肩背在寸寸绷紧,他在尽力克制,但是落在她耳下的吻没有停。她想起那个驿馆的夜晚,也是雷雨,他在身旁抱着她,在她耳边说“别怕”。

    那一夜之后,他们已经是实际的夫妻了。

    而过了今夜,他们才能正大光明地朝夕相对。

    雨声落下时,慕兰凝咬了咬唇,指尖顺着他紧绷的脊背缓缓滑落,停在他腰间的衣带上。

    他的衣带束得并不紧,她的手腕却没有一点儿力气,解了两下没解开。顾巡低头看着她僵硬的手指,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伸手覆上去,替她一起解了。

    衣带松开,顾巡身上的宽大红衣瞬间松散,胸膛在衣衫下起伏着,呼吸比平日里重了些。

    他的手臂箍着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提起来一些,让她更贴近他。

    她的手停在他胸前,掌心贴着他的心口,感觉那颗心跳得又沉又快,像一面被擂响的鼓。身上的嫁衣在他手下一点一点地松了,领口敞开来,露出锁骨和肩头白皙的肌肤。烛光落在那片肌肤上,像一层薄薄的蜜,她的手再度攀上他的肩,十指插进他后颈的发间。

    顾巡的吻暂时停了下来,他的手掌贴在她后背上,五指张开,像在覆一只蝶,力道恰好,既不让她飞走,也不会捏伤她的翅膀。

    窗外雨声如鼓,雷声如号角。帷幔之内,两人缱绻辗转。

    他环住她的腰之后便没再松开,呼吸如同文火慢炖的汤,表面平静,底下则翻涌着连绵不绝的热意。慕兰凝的手指在他背上收紧了,又松开,像溺水的人抓着浮木,一会儿攥得紧,一会儿又力竭松手。身体里仿佛有潮水在涌,一浪高过一浪,将她整个人淹没了。她只能在浪头里紧紧抓着他,像抓着唯一稳固的东西。

    一直下到半夜,雨才渐渐小了些。慕兰凝的脸埋在顾巡肩窝里,颈间的绯红从锁骨一直蔓延到耳根,额角沁出薄薄的细汗,被他的吻一点点拭去。他眸光如炬,一次又一次衔着她渐弱的呼吸,在她快要缓过来的时候重新覆上去。

    不知过了多久,急促的气息交缠渐渐平复,她的呼吸还是一起一伏的,像退潮后还在微微起伏的海面。

    顾巡侧躺着,用手轻轻拂开她黏在脸颊上的碎发,指尖从她鬓角滑到耳后,不紧不慢地顺着,像在轻抚一片被雨打湿的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