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越宫墙 > 24. 你要保重
    慕兰凝不记得自己是何时从顾巡怀里起身的,眼前众人都散去后,山间的日光已从正顶移向了西侧,把坡上的草木影子拉得斜长。她被顾巡搀到一片阴凉的山坡处,面前是一丛丛野蔷薇,花开得泼泼洒洒,粉白相间,随风散出一缕清淡幽香。

    她弯腰去采,指腹触到花瓣的柔软,忽然就忆起两三岁时的光景。那时她也这样在药园里采着玩,小手不知轻重地攥住花茎,蔷薇刺扎进肉里,疼得哇哇大哭。爹娘闻声赶过来,娘把她抱在膝上,柔声哄着,爹往她手上涂一种清凉凉的药,那药是浅碧色,像油又像水,涂上去那股疼就慢慢散了。她便从娘的怀中跳下来,在药田跑来跑去,踩了一脚泥也不怕。

    那些画面浮上来的时候,眼眶先于思绪热了。

    顾巡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侧,见她采蔷薇,他没有问她采来做什么,只是弯下腰来帮忙,手指利落地避开花刺,然后把一朵一朵开得最好的花递到她手边。

    不多时,慕兰凝两手捧着一大把蔷薇,转身离开了山坡。

    那个小帐搭在营地东北角,帐帘半卷,能看见里面的人影。慕兰凝在帐前站了片刻,用袖口轻轻拭了拭眼角,确认自己看上去不至于太狼狈后,才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了进去。

    慕展和韦云栀在帐中对坐饮茶,见她进来,都微微怔了一下。

    慕兰凝将怀中蔷薇捧上前去,微微躬身,声音竭力保持平和:“我听说蔷薇花性凉,有清热解毒之效,二位都是大夫,想必用得上。这些花权当是我向二位赔礼,方才唐突了,还望见谅。”

    她说话时不敢抬眼去看他们的脸,怕多看一眼,泪便止不住。

    慕展和韦云栀对视一眼,目光里那些初见的疏离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诧异与感激。

    慕展伸手接过花时,注意到她指尖有几处细小的红点,是被蔷薇刺扎的。他心中一动,下意识道:“你被扎了?我有药膏……”

    听到这声关心,慕兰凝几乎要脱口而出一句“爹”,可是话到唇边,硬生生咽了回去,换成一个勉强的笑:“不妨事,只是被刺轻轻扎了一下,不疼的。”

    韦云栀眸中隐隐闪过一丝心疼,这心疼来得没来由,她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明明不认得这姑娘,可今日见她哭得那般哀切,自己心口便也跟着揪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被牵动了。

    慕展迟疑片刻,试探着问了一句:“姑娘也懂医术?”

    慕兰凝怔了怔,而后摇头,声音低了几分:“我并不懂。”

    眼眶又开始发烫,她知道再待下去又要失态,连忙转身往外走。来到帐外刚迈出两步,身后忽然传来母亲的声音:“姑娘——”

    她猛地站定了,背对着爹娘,心口砰砰地跳起来。有一刻她几乎是欣喜的,以为母亲想起了什么,然而泪水已经先一步夺眶而出。

    她不敢回身,只听母亲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微微的颤意:“……你说我们是你的爹娘,可是我们当真不记得有过一个女儿。”

    山风已经开始有几分凉意,慕兰凝闭上了眼,泪珠从睫毛间簌簌地落。

    韦云栀继续道:“冯将军的人说,我们失忆了。也许是吧。那些年的事,我一点都想不起来。可我今日见你哭成那样,我这儿——”

    她抬手按了按自己心口,声音更轻了些:“也疼。”

    慕兰凝咬住下唇,满脸泪痕狼藉。

    韦云栀的声音缓了缓,又道:“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一味悲伤。若我们有朝一日能想起来……一定会去找你的。”

    慕兰凝的肩头轻轻抖了一下,抬袖胡乱抹了一把脸,她回过身来,眼睛红通通的,泪还挂在睫毛上,却努力笑了一下,声音沙哑却清晰地应了一声:“好。”

    她不敢多留,转身快步离去。低头走得太急,险些撞上等在不远处的顾巡。

    顾巡什么都没说,只解下自己的外袍,轻轻披在她肩上,然后与她并肩往回走。

    冯昶为顾巡安排了营帐,慕兰凝呆坐到黄昏。

    营地渐渐安静下来,帐帘处偶尔泄进来山顶的霞光,不知不觉,帐内的光线已经暗得什么都看不见了,慕兰凝回过神来,开口想唤顾巡,转身却发现他竟不在。

    正慌神时,帐帘从外面掀开,慕兰凝抬头望去,原来是慕之骏来了。

    他脸上带着歉意,在帐外站了片刻才进来,进帐后没有落座,只站着开口,声音闷闷的:“阿凝,都怪我沉不住气。”若不是他写了那封信,慕兰凝就不会大老远跑来晋州,等待虽然煎熬,可至少心里还存着一丝希望,盼着有一天能团聚,总好过来了一趟,亲眼看着爹娘不认她。

    慕兰凝疲惫地走过去,声音虽还哑着,却尽力放得轻快:“阿兄不要这样想。要不是你写了信,我连见他们一面都不能。他们虽然不记得我了,可我亲眼看到他们完好地活在这世上,平平安安的,没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了。”

    慕之骏抬起头看她,喉头哽了哽,她越是强撑着不哭,他越觉得心口压着一块石头。

    半晌,他艰难地将话头转到了正事上。

    “节帅的意思是,叔父叔母眼下最好留在寒云山,山下的村寨可以安置他们。”

    慕兰凝眉心微动,抬眼看他。

    慕之骏道:“此处有晋州兵驻扎,出入盘查森严,他们是安全的。军中大夫每日来为他们诊治,观察病情进展,况且——”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叔父叔母在寒云山住了许多年,这里的一草一木他们都熟悉。人待在旧地,所见所闻都是旧物,于记忆恢复或有裨益。若贸然将他们带去别处,换了环境,反而不利。”

    慕兰凝默然。

    她张了张口,那句话在唇齿间滚了几遍——“必须要这样吗?”

    可是她终究没有说出口,堂兄的话是对的,寒云山才是爹娘眼下应该待的地方,她只能含泪用唇语应道:“好。”

    慕之骏知道她心里不好受,忙又补了一句:“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他们的,也会常常给你写信。你要是想来,随时可以来看他们。”

    慕兰凝点了点头,轻声道:“多谢阿兄。”

    慕之骏苦笑了一下:“一家人不说这些。”

    正说着话,顾巡端着一只竹编食盒走进来。他看了慕之骏一眼,微微颔首算是招呼,然后将食盒搁在桌案上。

    慕之骏仰起头,忍了忍眼里的潮意,不自然地笑了笑:“饭来了,你们吃饭吧。我还有事要忙,先走了。”

    他快步出了帐,掀帘时背对着两人,抬手飞快地拭了拭眼角,才大步走了。

    顾巡揭开食盒的盖子,里头是两碟小菜、一碗粥、一碟蒸糕。粥还冒着热气,刚从灶上取来的。

    “你一整天都没怎么进食,多少吃一点。”他将碗筷摆好,小心地推到她面前。

    慕兰凝还垂着泪,她其实想忍住的,可眼泪越想压下去,越加倍地滚落下来。胸腔里那股凄楚翻涌着,像要把她整个人都吞没。

    顾巡绕过桌案来到她身侧,蹲下身,仰头去看她的脸。她别过脸去,不肯让他看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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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狼狈的模样。他便不再看,只是起身,从身后将她环抱住。

    “他们只是不记得你了,不是不要你了。”他的声音低沉温厚,落在她耳畔,像一捧被日头晒暖的土,踏实而可靠。

    慕兰凝在他怀里泣不成声,呜咽着含糊地“嗯”了一声。顾巡听她应了,知道她听进去了,手臂又收拢了些,继续软语道:“你已经跟他们分别了这么多年,这次能找到他们,是失而复得。他们不能跟你回江州,于你而言也没有失去什么,你从前没有他们在身旁,也过了这些年,往后虽不在一处,可你知道他们在哪儿,知道他们平安,这便比从前好了一层,对不对?”

    他的掌心贴在她背上,隔着衣料传来的温度熨帖而坚定。慕兰凝靠在他肩窝里,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止住。

    顾巡松开一只手,把那碗粥重新端起来,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她唇边。

    “来,吃一口。”

    慕兰凝望着他认真的眉眼,鼻头红红的,还是张嘴接了那勺粥。米粥熬得很烂,滑进喉咙里暖融融的。顾巡便一勺一勺地喂她,喂完粥又掰了半块蒸饼递到她手里,等她慢慢吃好。

    ……

    次日天未亮,山间雾气浓重,白茫茫一片,几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

    慕兰凝站在那个小帐前,已经徘徊了好一会儿了。

    寒云山是机密之地,外人不便久留,顾巡的身份也不能离开江州太久,慕兰凝只好随他一同回去。

    帐帘垂着,里面隐约有人走动的声音,她却迟迟没有伸手去掀。她不知道自己进去了还能说什么,该说的昨日都说过了,再去看一眼爹娘,会不会又不舍得走了?

    正犹豫着,帐帘忽然从里面掀开了。韦云栀端着一只陶盅走出来,看见她站在门口,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目光变得柔软起来。

    “姑娘,你要走了?”

    慕兰凝点了点头,喉间又泛起那种熟悉的紧涩感。韦云栀把陶盅搁在旁边的木架上,朝她走了几步,露出不舍的神色。她上前,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只说给慕兰凝一个人听:“你这些年,吃了不少苦吧?”

    慕兰凝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猛地抬头看母亲的眼睛,以为她想起来了。可韦云栀下一句话又轻轻落下来,带着歉疚的意味:“因为你昨日说,我是你娘,所以我忍不住想,这个姑娘从小失去了爹娘,这些年,不知是怎样度日的。”

    慕兰凝眼中那一点光亮又暗了下去。她仰起头,看看头顶的苍穹。雾散了些许,天色青灰,像一块未及染色的布,寡淡而寥廓。

    她正要开口说“我走了”,韦云栀忽然上前一步,伸出手臂,将她抱住了。

    慕兰凝浑身一僵。

    母亲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药草香,和记忆里一模一样。那只手抚在她背上,力道轻柔,像小时候哄她入睡时的节奏。

    “你要保重。”韦云栀的声音贴在她耳边,像怕惊碎了什么。

    慕兰凝缓缓抬起手,环住母亲的腰,把脸埋在她肩头。

    她没有哭。只是闭上眼,将母亲身上那股淡淡的药香用力吸了一口,贪婪地、不知餍足地吸了一口。下一次来不知是何时了,她要记住娘身上的味道,好在这段日子里反复回味。

    韦云栀察觉到她在深深吸着什么,心中又是那种说不清的酸涩,手臂不由得收得更紧了些。

    过了片刻,她轻轻松开手,退后一步,抬手替慕兰凝理了理被雾气沾湿的鬓发,声音微哑道:“去吧。”

    慕兰凝点了点头,再不敢多看,转身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