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兰凝睡了一觉后,宫人又通传齐婕妤来了。
“快请她进来。”慕兰凝说着起身坐好,她与齐婕妤虽然只见过一面,但直觉齐婕妤与别的后宫女子有所不同,两个人之间仿佛有什么渊源。
齐婕妤独自走进来,示意慕兰凝屏退左右的宫人,慕兰凝不知她是何意,但也照做了。
“人死不能复生,良娣接下来做何打算?”齐婕妤没说什么寒暄的话,一开口便这样问道。
慕兰凝稍有怔愣,她知道齐婕妤有话要说,只是没料到会说得这样直白。
“我无依无靠,或许只能听天由命了。”慕兰凝也坦白。
听天由命,宫里无数个女人都是这样过完一生的。
齐婕妤的眸光却极其笃定,压低声音道:“在宫中老死或是出宫为尼,都不是好出路,在尽力一搏之前,良娣不可听天由命。”
慕兰凝诧异地盯着她,如遇知己。
“婕妤缘何为我指点迷津?”
“我也是江州出身,而且我以前就对你颇有耳闻。”齐婕妤毫不掩饰,露出不合时宜的一抹笑意,“你原本是跟顾巡有婚约的吧?”
慕兰凝几乎僵住:“你如何得知?”
齐婕妤从容答道:“顾巡是我表弟,江州上一任节度使是我舅舅。“
竟然是这样,慕兰凝恍然大悟,与伯母交好的齐家夫人正是齐婕妤的母亲,她在花灯会时见过的,难怪她第一次看齐婕妤会觉得眼熟,原来不是没道理的。
慕兰凝强撑着下床来到齐婕妤跟前,好奇道:“不知婕妤的芳名如何称呼?”
“齐繁。”她说起自己本名时,眼眸亮起点点星光。
慕兰凝也不顾宫规礼数,恳切问道:“繁姐姐,你能帮一帮我吗?”
齐繁并不觉得这个称呼有什么问题,却又为难地反问她:“你想让我如何帮你?”
被她这样问,慕兰凝下意识说出一个平日不敢想的愿望:“我想出宫回江州。”
齐繁思忖道:“此事说难也不难,但我并非能帮你的人。”
慕兰凝正要失望,齐繁的眼睫轻眨,小声提醒道:“宫里的势力错综复杂,每个人各有所图,我们做不到的事,有时候可以借助别人的手来实现。”
慕兰凝忙道:“愿闻其详。”
齐繁顿了顿,像是一下子不知从何说起,整理一下思绪,突然问起慕兰凝:“你知道太子殿下是怎么出的事吗?”
慕兰凝黯然摇头:“没有人告诉我。”
齐繁忍着胸口里一声叹息,低语道:“据我听闻,太子殿下到了桑州,为了办事方便,就近住在一间简陋的驿馆,前阵子桑州进入雨季,河水上涨引起水患,驿卒们便将喂马的干草堆放在避潮的库房,出事的前一晚,当值的驿卒提着灯去清点干草的库存,大理寺认为,就是当时溅出了火星,但那驿卒浑然不觉,后半夜那火越烧越大,太子殿下的上房与库房只有一墙之隔,所以才没能逃生。”
慕兰凝的眼眶再次酸涩起来,居然是这样的。
齐繁没有像她那样沉浸在悲痛里,又仔细分析起来:“眼下大理寺查明太子殿下的死是意外,陛下亲自复审了,没发现疑点。不过我在想,这个结论并不是尘埃落定的,倘若将来有人想翻旧账,那这笔账随时可以被翻出来。”
慕兰凝仍在伤怀,道理是不错,可是这跟她有何关系?
齐繁切入了正题:“接下来陛下会立新的储君,不出意外的话,下一任太子是二皇子萧栩,陈贵妃为了稳住她儿子的地位,自然不希望你留在东宫。”
“我?”慕兰凝带着几分困惑,不过很快明白过来了。
她是萧临生前唯一的女人,虽然她没有子嗣,但是子嗣可以过继,以后若有人想利用萧临的死煽风点火,她就会被推出来。
谋逆的人需要师出有名,她就是那个“名”。
别有用心的人可以打着她的名义替萧临喊冤,或是为萧临报仇,如果他们查明萧临本不该死,那么下一个储君便是得位不正。
他们甚至可以过继给她一个儿子,这个孩子便是萧临名义上的儿子,之后这个孩子会被推上皇位,她变成名义上的太后,但是她和孩子都会是傀儡。
只要她留在京城,将来保不齐就会有人利用她来煽风点火,不管这团火最后烧向谁,她和下一个储君都不会安稳。
只有她离开京城,下一个储君才能彻底放心,即便将来还是有人追查萧临的死因,新的储君也完全可以应付那个局面。
所以,陈贵妃是希望她离开京城的。
再结合陈贵妃来东宫时那不寻常的言语,慕兰凝甚至怀疑,萧临的死也许真的不是意外。
她想到自己当时对萧临说的那句娇纵的话,想到他宠溺地回应她,“嗯,知道了。”
他不该死的这样不明不白,可是如今她能为他做什么呢?
齐繁在一旁悠悠道:“看你的样子,想必是弄清楚其中的关联了吧?”
慕兰凝胸膛起伏,轻轻点头,一面想着要找机会去见陈贵妃,一面又佩服,齐繁不愧是曾经的御书台女官,心中的谋略比她这个东宫良娣强多了。
她想出宫回江州,是为了长远打算,但是她很快又感到愧对萧临,他毕竟尸骨未寒,她急于为自己谋划,是否太过无情?
可他当时不由分说把她带到东宫,改写了她原本的命途,并没有问她愿不愿意。他去桑州一趟就再也没有回来,什么都来不及替她安排,她无依无靠,想回到以前的生活,又有何不可呢?
他们之间不管是劫还是缘,都随着他的离世而结束了。
也许他的死真的另有隐情,可是连陛下都不追查了,她又能怎样呢。
……
慕兰凝找到了能单独面见陈贵妃的机会,是在宫外的永众寺。
东宫上下为萧临守了七日后,棺椁又被移灵到宫外,接受永众寺僧人三日的诵经。一同来永众寺守灵的除了慕兰凝,还有不少朝臣和皇亲国戚,陈贵妃奉陛下旨意,也在其中。
沉沉檀香弥漫佛寺,木鱼声笃笃地响,僧人们眉目低垂,手中捻着念珠,唇齿翕动间,诵经声像雾气散逸开来。慕兰凝望着殿角被敲响的铜磐,已经想好了如何对陈贵妃开口——
“贵妃可否出面向陛下求情,请陛下准我出宫回原籍?”
若二皇子被立为新的储君,这件事对陈贵妃十分有益,所以她应该不会拒绝。
诵经持续一整日,黄昏时才告一段落,其他人渐次离寺回府,只有慕兰凝需在寺内留宿。
不过她也从正殿出来,想看看今日能否跟陈贵妃说上话。
正殿是永众寺最高处,进香的台阶修得有数丈之高,登高望远,慕兰凝远远地打量众人的身影,瞧见陈贵妃已经到了台阶下面,正往轿辇走去。
看来今日要跟陈贵妃错过了,明日再说吧。
慕兰凝只得回身,沿殿旁窄道往斋房方向去。
天色将暮未暮,西边最后一线日光沉下去,廊下便暗了几分。行至偏门处,她脚步一顿,那扇门虚掩着,只留两三寸的缝,像被人匆忙推开又忘了合严。
本不稀奇。可暮色从那道缝里渗进来,并非寻常的昏黄,而是一层黛蓝色,正一点点被墨灰吞没。那颜色透着说不上来的古怪,像是天光落进了深潭,凉浸浸的。
门外是一片翠竹,在暮色里深深浅浅地泛着幽光。若起了风,竹叶婆娑会带起一阵清凉。
可此刻一丝风也没有,竹叶静得像被人按住了。
慕兰凝无意停留,正要收回目光,视线却被什么扯了一下——竹林里站着两个人。
靠前那身形她认得,威亲王,萧临的三叔,今日也来了永众寺。旁人都散了,他竟还没走,反而避到这片竹林里来。
再看旁边那人,一身劲装短打,很是利落,全然不像今日来永众寺的装扮。倒像是仓促赶来的,鞋尖还沾着赶路的尘色。他面朝威亲王,侧脸绷得极紧,眼神四下一扫才凑近去说话。
隔着这么远,慕兰凝自然是听不见的,但是她在萧临身边学会了读他的唇语,偶尔跟自己玩这样的小游戏。
此刻她本无心窥探旁人隐秘,何况天色将暗,未必看得真切。
她抬脚要走。可冥冥间,那下属偏头的幅度恰好将嘴唇送进了她目力所及之处,像是谁无意翻开一页书,偏偏露出了不该看的那一行。
“……从桑州回来了。”
桑州。
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慕兰凝脚底一软,扶住了墙。
她盯着那道门缝,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为何有人从桑州回来,要专程避到竹林密禀威亲王?那下属的神情戒备至极,威亲王的姿态却沉得住气,像是早有预料。两个人之间那股暗流涌动的默契,绝非寻常的主仆问话。
她在门缝后屏住了呼吸。
威亲王沉吟片刻,微微侧首,说了什么。那下属低头听命。
慕兰凝拼命去辨认那个口型,字句却模糊得很,只堪堪抓住末尾几个——
“……不管他……有没有乱说,都不能留活口。”
她后背贴上冰凉的墙面,心口发紧。
佛门重地,暮鼓将鸣,他们竟在这里轻描淡写地谈论杀生。
显然,背后牵涉的事非同小可。而桑州、萧临、灭口这几样东西在她脑子里撞在一处,几乎不用细想便拧成了一根绳。她执拗地认定,威亲王要杀的那个人,一定与萧临之死有关。
也许那个人知道萧临究竟是怎么死的。
慕兰凝闭了闭眼,说不清自己此刻是什么心绪,不是义愤,也不全是悲恸,更像是一种空落落的执念,好像总得为萧临做点什么,才能心安理得地去谋划自己的余生。
哪怕只是找到那个人,问一句真相。哪怕只是从威亲王手底下抢一条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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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攥了攥指尖,正要转身,身后忽然响起一道苍老的声音:“慕良娣,可有不适?”
慕兰凝浑身一凛。
她竟没察觉住持何时到了身后,忙回身低声道:“没有大碍。”她垂下眼帘,又掩饰道,“方才吹了些风,有些头晕。”
住持正以关切的目光打量她,手中佛珠微微一转,似乎还想说什么。
慕兰凝略施一礼,转身沿小道快步往斋房去了。脚步尽量收得从容,脊背却绷得笔直,像是在极力压住什么。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行至小道尽头,刚转过墙角的一瞬,偏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威亲王迈步进来,目光沉沉地扫过空无一人的窄道,又看了看住持的方向。
他不动声色地合十见礼,语气和煦得一如往常:“大师方才是同何人说话?”
住持毫无防备,含笑道:“是慕良娣。今日受惊了,老衲见她面色不佳,便问了一句。”
威亲王微微颔首,姿态随意,唯有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拢紧了袖口。
***
早膳后,柳城驿的驿长奉命来营帐见顾巡,顾巡交给他一个信封,嘱咐道:“立刻派最快的马,把这封信送到京城司天监的监正手上。”
驿长双手接过,信封很厚,除了装有书信,好像还夹了别的东西,他心内也有疑惑:江州何时跟司天监扯上关系了?
不过驿长没有多嘴,只拿着信封行礼告退。
驿长走后,顾巡也拿过自己的弓箭,头也不回地走出营帐。
已经在柳城驻扎两个月了,范州那边还是没什么动静。当初他收到密报,西边的范州正在集结兵力,大有向江州出兵之势。顾巡为防不测,便率军屯兵柳城,以逸待劳。不过范州却一直没有进一步的动向,不知是察觉了江州有所应对,故而取消了原本的计划,还是在等待什么良机。
站在城楼上远望,长风浩荡,四野城郭依稀可见,仿佛天地万物都近在眼前。
随顾巡一同登上城楼的是负责督办粮草的参尉谢深,谢深想着,顾巡今日找他,应当是有所安排,便主动请示道:“节帅,我们已经在柳城驻扎两个月了,粮草只剩下不到十日的用度,是否需要增援?”
顾巡视线未停,胸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浩大而深沉,如同眼前这万里山河。
他垂眸沉吟,片刻后回首对谢深道:“不必,农忙将至,范州也是一样,我们撤军,让将士们回去收割稻谷。”
谢深颔首领命:“遵命。”
顾巡又强调:“不能一下子全撤走,分成三批人马,每三日撤出一批。”说着瞥了一眼远处长河的天光云影,似在同远方道别,“我来善后,走的时候绕道去甘县一趟,肃清当地那股盘踞山林的贼寇。”
谢深抽身离开城楼,通知各营准备撤军事宜,顾巡留在原地未动,仰望天际时忽而又念起自己的父亲,生死之别来得太突然,他都不知道父亲临终前可有什么话想留给他。
如今自己也算是个运筹帷幄的节度使了吧,虽谈不上坐镇一方,却也不曾辜负父亲的栽培,只愿父亲在天之灵能感到慰藉。
手握权力之后,世事也会随之发生变化。
身为大梁储君的萧临上个月在桑州殒命,当地县令自裁谢罪,节度使也上书求陛下降罪,大理寺调查后,认定是意外,陛下也接受了这个结论,没有在桑州大开杀戒。
朝堂的稳定算是暂时保住了,接下来陛下会选新的继承人,萧临活着时受各州拥护,许多人也已做好效忠的打算,可他一死,各州也会拥护下一任储君。
个人的生死向来是渺小的,身份再尊贵,同山川日月相比,终是一蜉蝣。
正因如此,顾巡不再听天由命。萧临的死讯传到江州,他最为担心的就是慕兰凝,按照大梁的惯例,她极可能会被安排到宫外的佛寺,守着青灯度完此生。那是顾巡不愿看到的,所以他悄悄贿赂了司天监的监正,让监正向陛下进言,放慕兰凝回乡。
也不知陛下是否信了司天监所言,慕兰凝能否平安回到江州。
话说回来,他跟慕兰凝相处的光阴还不足一个时辰,他竟然会念她至今。
去年被慕家退婚后,顾巡很是沮丧过一阵子,嫡母还安慰他说:“定然是慕家那位姑娘见到太子之后,想攀上高枝,故意勾引了太子,这种爱慕虚荣的女人,没嫁进顾家也好。”
顾巡暗自反驳:不是,她才不是那样的人。
从当初的订婚到退婚再到进宫,慕兰凝从来都无法选择什么。
假如自己当时已是江州节度使,而不是顾家最不起眼的第三子,慕宽也不会那样利落地退婚,转头用慕兰凝攀附萧临。
时至今日,顾巡心底仍保留着花灯会上的柔软记忆,就算她在萧临身边的这一年里已经完全忘了江州还有他这么一个人,他也想为她做些什么,哪怕结局尚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