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的画面那样真实,医馆内正有五六个伙计及学徒在忙活着尝药配药,慕兰凝站在门外,视线一眼落在了爹娘身上。
隔了十五年,她依然能辨出那个身着青灰长袍的男子、那个轻挽螺髻的杏衣女子是谁。
“爹?娘?”
慕兰凝张了张嘴,声音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细若蚊蚋。她拼命往前想跨过门槛,脚步却像踩在云端上,怎么也无法靠近爹娘。
就在这时,爹娘像是听到了声音,缓缓抬头望过来。
他们脸庞温润,父亲眉眼间带着熟悉的笑意,母亲含着盈盈泪光,嘴唇翕动着唤她的名字。
“阿凝——”
慕兰凝忙点头回应,泪水也夺眶而出:“爹!娘!是我……”
她不顾一切冲过门槛,爹娘一如小时候教她学走路时那样,笑着朝她伸出手,怕她摔着磕着。
过了十五年生死未卜的漫长岁月,时间久到她都习惯了把伯父的家当做自己的家,竟还能与爹娘相见,慕兰凝一声声唤着娘,嗓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她的指尖几乎触到了母亲的袖角,只差一寸。
不知为何,一道灼热的气浪毫无征兆地自地面腾起,紧接着,烈火如怒兽般从四面八方涌出,瞬间吞噬了她和爹娘之间那仅存的距离。
火光冲天,烈焰翻涌。
“不要!”慕兰凝对着火光绝望哭喊,手和脸都感觉到灼烧的刺痛。
大火炽烈得连流动的风都在扭曲,浓烟滚滚翻卷,将她眼前的一切都笼罩在橘红之中。她往前一步,火势便涨高一丈,像有灵智一般将她阻挡。
火墙那端,爹娘也被逼退了数步。
隔着噼啪作响的烈火与浓烟,她看到他们焦灼地张口喊着什么,她只看见了口型,却听不见声音。
“别过来。”
慕兰凝跪倒在地,泪眼朦胧地透过火舌的缝隙,眼睁睁看着爹娘的身影在浓烟中越来越模糊。
就在这时,火墙那头忽然出现了几道黑影。
他们身着玄色劲装,面覆黑巾,行动整齐划一,像是带着特别的任务而来。灼人的烈焰对他们毫无影响,为首之人径直走向爹娘。
父亲将母亲挡在身后,慕兰凝屏住呼吸,看见父亲在同他们对峙,可火声轰鸣,她什么都听不见。
再然后,为首之人抬手做了个手势,几名黑衣人便上前来,不由分说架住了爹娘的双臂。
慕兰凝连忙伸出手朝爹娘的方向够去,五指在空中虚虚一抓,终究只触到了一片灼热的烟灰。
爹娘被他们拖走时还剧烈挣扎着,回头呼喊她的小名,那是爹娘最后的声音,带着绝望、不舍与锥心的痛。
慕兰凝疯了一般冲向火墙,烈焰灼烧着她的衣袂和发丝,灼痛感真实得不像是在梦中,可她像是感觉不到疼,拼命伸出手去够那越来越远的身影。
那些黑衣人裹挟着爹娘,身影已然融进了浓烟深处。
母亲那只伸向她的手,一点一点地被黑暗吞没,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大梦醒来,冷汗浸透了里衣,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
慕兰凝回过神来,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丝和脸,没有被火灼烧的迹象,但心口还是一阵阵绞痛,索性翻身拥紧锦衾瑟缩在一角,仿佛又变回那个孤苦伶仃、以为自己被爹娘抛弃的三岁小姑娘。
她咬着食指关节克制着呜咽,一面庆幸萧临今晚不在,若是不慎吵醒了他,她不知该找什么缘由才能将自己的噩梦掩饰过去。
罗帐轻晃,惠婵的关心在帐外响起:“良娣,可是做噩梦了?”
哭声还是被人听到了,慕兰凝不好再装睡,缓缓掀开锦衾,隔着罗帐声音颤颤地糊弄过去:“嗯,也不记得到底梦到了什么,醒来发现自己居然哭了。”
听她这样说,惠婵不便再往下问了,只是安慰的语气带着一丝俏皮:“殿下刚走,良娣就睡不踏实,幸好备下了安神的汤茶,不如给良娣端一碗?”
慕兰凝缓缓吁气:“也好。”
她饮下安神的汤茶,心确实平和一些,但也没再能入眠。
她回忆着三岁时的零星记忆:爹娘都是远近有名的大夫,他们在四宝街经营着一间名叫“枯木春”的药堂,她偶尔会被带过去玩耍,晚上则由奶娘带回安民巷的家中,因为药堂里那些药草的味道常熏得她半夜哭闹。
那一晚,枯木春居然着了大火,在药堂留宿的除了她的爹娘,还有负责煎药的师傅和学徒的小工共七人,全被困在里面。可是大火扑灭后,州府的衙役在废墟里抬出五具尸体,经仵作辨认,枯木堂的掌柜慕桥与聂云栀均不在其中。
州府给的结论是失踪,也派人四处寻找,可是多年来始终寻不到一点儿踪迹。
***
天光亮起,慕兰凝的思绪还停在夜间的那场梦里没有回过神,哀伤的同时也觉怪异,爹娘失踪时她还不懂事,之后被伯母接到身边抚养,多年来还从未梦见过爹娘。
他们下落不明,昨夜梦里看到的一幕幕,究竟是上天要给她暗示,还是爹娘在给她托梦?
托梦的想法在心头一飘而过,慕兰凝忙又否认,若果真是托梦,是不是说明爹娘已经……
不是这样的,慕兰凝心跳如鼓,她依然坚信爹娘还在人世,只是被什么事耽搁了,不能回来看她。况且,他们失踪了多年,就算真的要托梦,也不可能等到今时今日,这样根本说不通。
她更愿意相信,那个梦是上天的某种指引,只不过她眼下还参不透。
这样想的时候,忧思才能稍有缓和。
两三日后的巳时,慕兰凝正闲翻书卷,皇后身边的宫人来传话。
皇后贤德,她的宫人也玲珑剔透,见慕兰凝在看书便夸她聪慧好学,难怪会被太子殿下专宠。
慕兰凝硬着头皮听着,觉得这话有几分刺耳,萧临对她的专宠,皇后是不喜的,更何况,她也不知他还能宠她多久。
寒暄后,对方缓缓道出正事:“齐婕妤生的小皇子明日要满月了,皇后在榴乡苑安排了满月宴,慕良娣也一同去道喜吧?”
慕兰凝听说此事,忙郑重道:“那是自然。”
听闻那齐婕妤祖上也是江州人,不过慕兰凝还未见过她,只知她原先是御书台的女官,后来被陛下选入后宫。
萧临离京在外,慕兰凝出席这等宴会,便是替他去的,她颇费心地选了一对新的翡翠鎏金镯作为贺礼。
次日风和日丽,榴乡苑花开似锦,慕兰凝带着惠婵过去。
齐婕妤已在殿内落座,她衣着素雅,正与陛下后宫里几位年长的嫔妃说话。
慕兰凝到了后,依着宫规上前行礼问候,亲手将托盘上的贺礼献上。
瞧见齐婕妤的第一眼,慕兰凝就觉她的样貌有几分眼熟,可是仔细回想,这确实是二人初次见面,心下思量着真是怪哉。
齐婕妤只比慕兰凝大上四五岁,但礼法上却是长辈,她收下贺礼后,对慕兰凝牵唇一笑:“我便替小皇子收下慕良娣的贺礼了,等他再大一点,良娣可要多逗他玩。”
说罢,目如秋水地注视着慕兰凝,慕兰凝没有即刻落座,瞧着齐婕妤的神情,只觉她眸光中似隐藏着另一番言语。
在场的其余嫔妃悠闲地说笑:“二位都是江州女子,今日莫不是初次见面?”
慕兰凝浅笑答道:“今日终于有幸见到齐婕妤。”
齐婕妤想了想也跟着打趣:“是太子殿下把良娣藏得太严实,不轻易让我们瞧。”
众人正热闹着,宫人禀报皇后来了,慕兰凝与在场众人纷纷起身迎候。
皇后一身寻常宫服,远远望去,面似观音。她走近后,对众人和颜悦色道:“今日是小皇子喜宴,诸位不必拘礼。”
说着命身边的宫人将贺礼交给齐婕妤,礼物被锦盒装着,无人知晓里头是什么。
齐婕妤忙行礼谢过,慕兰凝趁机打量着殿内宾客,忽而察觉出异事:皇后都到了,陈贵妃居然还没赶来?
皇后也不过问宾客是否到齐,落座后同众人谈及太子萧临远赴桑州一事,似在牵挂。
少顷,皇后将目光停在慕兰凝处,含笑念叨:“慕良娣与齐婕妤的年纪相差不大,如今齐婕妤为陛下诞下皇子,倒让本宫想起来,慕良娣入东宫也快一年了,太子殿下只宠幸你一人,本宫不好多说什么,只是开枝散叶的事,你可要时时记在心上。”
后宫都知道,皇后曾为萧临选过几个贤惠貌美的太子妃,都被他拒绝了。此刻听皇后这样敲打,慕兰凝只好垂首应道:“妾身谨遵皇后教诲。”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在敷衍,子嗣这种事要看天意,强求不得。慕兰凝正担心皇后还要说别的话使她难堪,那厢宫人又禀报陈贵妃到了,众人皆侧目。
陈贵妃气势不凡,慕兰凝抬眸望去,见陈贵妃今日一头明丽珠翠,行动间泛起泠泠流光,一同随行的,还有二皇子萧栩。
萧栩今年十岁,天生妙相,眸若朗星,已出落得及至陈贵妃肩处。
往常单独看到陈贵妃,慕兰凝只觉这位贵妃娘娘顾盼间光彩映壁,无法想象她已是一个十岁孩子的母亲,今日见母子二人同行,陈贵妃眉眼处尽是蔼然与柔光,为人母者,神韵真是一望而知。
慕兰凝回过神来,听到陈贵妃高声笑道:“小皇子在何处?今日的宴席怎么能少了他?”
齐婕妤恭敬起身,上前回应道:“奶娘带着在内殿正睡觉呢。”
说话间,一旁的二皇子萧栩也端着托盘献上贺礼,慕兰凝坐得远,看不清是何物,却听席间有人失笑道:“怎么也是翡翠鎏金镯?小皇子的手都要压得抬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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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兰凝一听,诧异中忽觉不妙,竟无意跟陈贵妃送了同样的贺礼。
陈贵妃听到那话,眼尾轻挑,向席间问道:“这话从何说起?”
其他人不便回答,慕兰凝见状,只好起身赔罪:“妾身跟贵妃想到了一起……”
未待慕兰凝言毕,陈贵妃便冷笑一声截住话头:“慕良娣不必多言,是我糊涂了,竟不知天高地厚,与东宫送了同样的贺礼。”说着又话锋骤转,似笑非笑地看向皇后,“和皇后相比,我不仅糊涂,还非常不擅替陛下分忧。皇后一向贤惠有涵养,最是体贴,连齐婕妤入宫都是皇后亲手提拔献给陛下的,我等愚笨之人自是学不会皇后的玲珑心肠,就连在皇后跟前多站片刻,都怕失礼得罪了皇后,也罢,今日这宴席地方局促,我就不在此碍眼了。”
语毕,也不对皇后示意,轻蔑地环视着四周,在众目睽睽之下对萧栩道:“栩儿,咱们走。”
齐婕妤身为今日的东道主人,忙起身准备挽留,开口前迎上皇后置身事外的目光,思量后,讪讪坐下。
慕兰凝眼波微动,心下却是洞若观火,原来齐婕妤从御书台女官晋升嫔妃,背后是皇后在推波助澜。此例一开,后患无穷,于陛下而言,皇后今日进献一个,他便开始期待第二个、第三个……皇后岂会不知其中的利害?可她还是做了。
陈贵妃带着二皇子径自离开大殿,方才还语笑喧阗的大殿顿时鸦雀无声,闹上这么一出,慕兰凝只觉自己成了众矢之的,无奈向座上的皇后下跪请罪:“都是妾身的错,扰了小皇子的喜宴,还望皇后恕罪。”
皇后则宽宏地笑道:“慕良娣不必自责,陈贵妃近来日日服侍陛下,想来有所疲累,故而急躁了些,你身为后辈,切莫与她计较。”
慕兰凝忙又低头道:“妾身不敢。”
虽说此事很快翻篇,但在场之人多有些心不在焉,既觉陈贵妃扫兴,又无人愿意承担搬弄是非之罪,因而个个闭口不言。
用膳时,皇后续上一开始的话茬,继续关照慕兰凝:“趁太子殿下出宫之际,慕良娣不如好生调养身体,将来也能母凭子贵,本宫让太医为你开几服药如何?”
话说得虽有道理,可“母凭子贵”四个字,在众人听来却有针对之意。
陈贵妃显然是母凭子贵,齐婕妤也刚刚生了儿子,皇后既讽刺了陈贵妃,又暗暗提醒了齐婕妤,也可谓一语双关。
对于皇后的提议,慕兰凝无从拒绝,恭顺答应。
宴席虽不甚愉快,却终有散席之时,慕兰凝回到东宫,忐忑之余又挂念起萧临是否已顺利到桑州。他若在身边,东宫今日送出的贺礼是不是就不会闹出风波?
次日,太医奉皇后旨意来到东宫,隔着丝帕为慕兰凝把脉,然后起身恭敬地告诉她气血两亏之类的话,居然还问起她和萧临的床笫之事。
慕兰凝耳红面僵,又不能不答,别过脸吞吞吐吐说了几个字。
太医了然:“这便对了,良娣耗损过多,所以即便独承殿下恩宠,也难有孕。”
慕兰凝神色木然地听着,太医说她需服药调理,太医说她需多加休养,她都点头。
她的确有许久没有睡过安稳的整觉了,服下太医开的药后,过去那些缺失的睡眠像是被召唤回来,她整日疲惫昏沉,即使白天也有一半的时辰昏睡在床榻,但每次睡醒,确实觉得气息比昨日更顺畅些。
如此调养了半个多月,渐渐习惯了在寝殿独处。这日黄昏,雪狸的叫声将她吵醒,慕兰凝困倦地睁开眼,见雪狸在床榻边走来走去,尾巴焦躁地摇晃着。
宫人怎么不及时喂它呢,慕兰凝蹙眉想着,只当雪狸是饿坏了,强撑着起身下床,准备给雪狸弄些吃食。
脚刚挨上绣鞋,她听到外头有闷雷一样的声响,院中像是有谁过来了,好像有太监的说话声,她还听到宫人们压着声线窃窃私语,像在说什么了不得的事。
慕兰凝心下好奇,不知自己昏睡多日错过了什么,打算待会出去瞧瞧。
她手上拿着雪狸平日吃的鱼肉干,殿外却有一阵脚步声渐近。
惠婵从未以那样的神情出现在她面前,慕兰凝愣在原地,看惠婵脸色煞白地闯入殿内。
门帘还没掀开,人便撞了进来,珠帘被她带得哗啦啦乱响,像落了一地的冰雹。
惠婵迎面看到慕兰凝,忙又屏住气息,唇角却哆嗦着,有口难言。
慕兰凝来不及问话,惠婵却失礼地带着哭腔开口了。
她的脚都在打颤,忍着眼眶的泪对慕兰凝一股脑说了好些话。
慕兰凝顿时如坠梦中,鱼肉干悉数从手上滑落,掉在地毯上,被无声地吞噬。她耳边嗡嗡作响,听不清惠婵到底在说什么,但是心跳得厉害,气息凌乱地回想方才读到的唇语,只清晰记得一句——
“太子殿下在桑州葬身火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