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蓓身上总给李景越一种矛盾感。
李景越垂眸盯着佳蓓,那张小脸上倔强或者说认死理的表情他太熟悉了。
从她小时候,不,应该是从讨厌的青春期开始,佳蓓总拿这副表情对着他。
冷淡中夹杂着不可忽视的嫌弃,尤其是她高中那阵子,对他讲话都是无法无天的冷漠又爱顶嘴。
他那时候远没有现在好脾气,两人一碰面就容易夹枪带棍地吵起来,结局总是佳蓓抹着眼睛走开,他被丢在原地气得一肚子火,最后还是要去哄她。
李景越轻咬后槽牙:“佳蓓。”
佳蓓缓慢眨着眼睛,某瞬间怀疑是自己的幻听,看着李景越的表情,她突然笃定,他之前是故意不喊自己名字的。
李景越注意到佳蓓垂下的嘴角,暗叹了口气,他想或许就是自己这些年把她宠坏了,哪怕当初抛弃自己的明明是她,她还要在这里逼他说出违心的话。
“身份?”他反问她,“我今天来之前也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身份。”
李景越盯着佳蓓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愈发晶莹,他回想起曾经她笑意盈盈满眼只有自己的模样。
那副样子,也早就被她残忍地收回了。
“但你不是给我定了身份吗?”
佳蓓抿着唇,听了他的回答,不受控制地瞪着他,眼神更加愤恨。
“我能说我不需要吗?”佳蓓开口。
李景越听着佳蓓冷冰冰的语气,错开了眼神:“佳蓓,不管怎么样,我们都还是家人。”
家人?
佳蓓冷笑一声,似乎觉得这个回答荒唐可笑。
李景越的眼神又回转到佳蓓身上:“进去吧,别让人等着了。”
佳蓓看了眼李景越,最终还是没有问出那个问题。
她习惯性地点了点头,转身往包间走去。
进去刚坐下,谢明辉又来招呼吃喝,也不忘低声问她刚刚怎么去了那么久。
佳蓓抬了抬嘴角,随意敷衍了几句,又随意吃了几筷子菜,还是觉得一肚子气。
她看了眼李景越,正巧谢明辉劝他吃点主食,李景越点了点半空的酒杯。
“家里规矩,酒没喝尽不能碰饭。”
谢明辉张了张嘴,实在是觉得自己冒昧:“抱歉李总,我实在是不知道,好像江城这边没有……”
李景越也不嫌说话麻烦,只点点头:“菱州规矩。”
先饱后乐,盼长辈先去。佳蓓从小也被这么管教,家里更是连小孩子饮料配饭吃都不让的。
佳蓓抿紧了唇,李景越说得其实没错,他到底是张嘉丽带大的,他身上就算没有张家的血,但待人接物、生活习惯上处处有张家人的影子。
他们到底是家人,没有血缘,单凭那份养恩,单凭这十几年的相处也是亲人。
佳蓓垂眸盯着自己面前的餐具,神色暗淡。
李景越瞥了眼佳蓓,见她没再动筷子的打算,偏头问她:“吃饱了?”
佳蓓一时没回过神,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呆滞地点点头。
“那也不早了。”李景越看着佳蓓,嘴里话确实朝着谢明辉说的,“谢工,到此为止,就先散了吧。”
随着李景越起身,谢明辉也跟着起来,有些惶恐:“李总您真的不吃些,一晚上也没见您怎么动筷子。”
李景越嘴角含笑,拾起那张椅子上的大衣,整个人都是平易近人的模样,甚至开起了玩笑:“她先前不是说了,我不吃这些的。”
佳蓓看着李景越点着自己的手指,攥紧了大腿上的裙子布料。
李景越看着谢明辉一脸紧张的样子,用笑声缓解着气氛,随口问他俩:“你们一会儿怎么回去?”
谢明辉跟着在一旁讪笑:“噢,我喝了酒,得劳烦佳佳开车了。”
李景越轻皱了下眉头,看了眼佳蓓,对着谢明辉说话的语气变得冷静:“晚上开车视线不好,这样,我让助理送你。”
谢明辉刚要婉拒,李景越抬手制止他,干脆替他们都做了决定:“佳蓓,你一会儿坐我的车子回去,夜里别开车了。”
佳蓓站起身,点了点头,她知道李景越不喜欢在这种小事上拉扯,不过是搭谁车子回去的事情,要不是刚才走廊那一出,她现在肯定要来一句她可以打车。
李景越似乎急着走,谢明辉也不好怠慢,赶忙送着出去。
佳蓓穿好外套跟在后面,到了停车场,才知道李景越真的只是让她坐他的车。
谢明辉已经折回去买单,佳蓓坐在后座打下车窗看着站在车外的李景越,他似乎没有上车的意思。
一束车灯照过来,有辆车子开到李景越身边停下,副驾上下来个人,佳蓓没注意。
李景越的手扶在窗框上,嘱咐佳蓓:“老罗你还认识吧?他送你回去。”
“那你呢?”佳蓓下意识地问。
李景越笑笑,指了指刚到的车:“我有个视频会,老外都在等着呢,就不送你了。”
佳蓓看了眼那辆库利南:“那你还喝酒?”
“十几度的酒,没什么的。”他又补了句,“别担心了,早点回去睡觉,黑眼圈都快掉下来了。”
佳蓓赶忙掏出镜子照了下,她心想不应该啊,自己早上特意多遮了一层。
李景越看着车里的佳蓓的反应,实在是觉得她可爱,忍不住低头凑过去问她:“佳蓓,是不是我说什么你都会信?”
佳蓓闻声抬头,李景越那张脸就那样不设防地在她眼前放大,隔着那早就被她降下的车窗,她不由得愣住了。
她觉得命运太过分了,要让她不经事的时候遇见他,又要在她死心后让他们再相逢。
“无聊。”
佳蓓撇了撇嘴,靠回椅背,闭上眼翻了个白眼。
李景越看了眼佳蓓身前衣料的起伏,心想还是丁点不如意就生气,无奈摇头:“行了,早点回去吧。”
又朝主驾驶吩咐:“老罗,送她回文澜府。”
佳蓓闻言一惊:“你怎么知道……”
说了一半,又自我和解,他李景越想知道的事,没什么不能知道的。
不说她如今的住所,怕是来之前已经把谢明辉查了个底朝天了,不然不可能那么气定神闲地和人上酒桌。
李景越也没解释什么,只和车里的人告别:“去吧,早点休息,晚安。”
佳蓓还没回复,就看着他转身上了一旁等待的车子,随着司机替他拉开车门的动作,那道亮起的红色尾灯,就像他们之间早已划清界限的明令禁止。
佳蓓深吸了口气:“罗叔叔,走吧。”
两辆车,一黑一银,朝着不同出口,背向而去。
“好久不见了,佳佳小姐。”
车子稳稳上了高架,司机见佳蓓没有休息的意思,才开口打破了车内的安静。
佳蓓点点头:“是呀,您这些年跟着他在国外吗?”
李家一直有给李景越配司机,老罗从李景越十三岁的时候就给他开车,后来还跟着李景越去了深城。
只要李景越在国内,都是老罗开车。
除了李景越在北城那段日子,佳蓓后知后觉,李景越当时估计也是不想让家里知道他们的关系。
老罗笑笑:“哪能呀,我英语都不会讲的,怎么好跟着李总去新加坡哟。”
佳蓓低头笑着,刚要开口,又听见前面的人说:“这些年太太也不在国内,我落得清闲,幸好李董还给我口饭吃,留我在深城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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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我还是昨天和景越一道从那边回来的。”
佳蓓轻轻张合了几下嘴巴,还是问了:“他……李景越,这几年回过国嘛?”
“回呀,怎么不回来?”正好红灯,老罗回头看了佳蓓一眼,“深城那头开季度会、股东会那些,他不都要到场?我也就那时候能给他开开车子。”
佳蓓心下一沉,前头却像打开了话匣子。
“不过应该是太太不在的原因,景越难得回江城,你见不到他也正常。”
老罗只当佳蓓还和读书的时候一样,来了李家遇见他就问李景越回来没有。
佳蓓艰难开口:“我也才回来。”
“是呀!”老罗瞬间醒悟,“听太太说佳佳你在德国读了硕士的!真了不起,你才多大呀,哎呀,想到你小时候,那时候……刚来江城念初中?太太带你在宴会上逢人就夸你是清北的材料。”
佳蓓转头望向窗外,高架桥的隔音壁外高楼林立,眼花缭乱。
算起来,江城不是她的故乡,菱州才是。
哪怕两地共属一个地界,但旧时候菱州有码头,水路交通发达,经济更是繁华,这些年菱州人都是看不上江城的。
但她在这座现代化的城市里度过了性格塑造最重要的七年,对外介绍,也是下意识地告诉别人自己是江城人。
她不过是错过这里三个春冬交替,这城市夜景怎么变得那么陌生。
佳蓓放下车窗,任由凌冽的风吹起她的卷发,她期盼,期盼冷风能把她心里那些思绪全部吹走。
期盼已死的心灰不要复燃。
车子下了高架,拐进经济新区,过了去海潮集团的那个路口佳蓓才反应过来。
她本想喊停,她今天是开了车子上班的,车还停在公司楼下。
想想作罢,明天再开回来也是一样的。
佳蓓也觉得累了,干脆靠着椅背眯了一会儿。
她没真睡着,心里藏着事,再是难挨的精神,都难以入睡。
何况,这车里萦绕着一股香水味。
胡椒混合着檀木,辛辣交杂着沉稳。
她太熟悉了,黑色圆舞曲,是她送给他的一周年纪念日礼物。
但她没有深究,也不想深究,这阵香味的背后到底是什么意味。
或许什么都不是,毕竟在她离开前,那只香水甚至连塑封也没拆,就稳稳地摆在他的衣帽间里。
车缓缓停下,佳蓓便睁开了眼睛。
她透过挡风玻璃看到自己楼栋的电梯间,轻轻地咬了咬下唇。
“到了呀,佳佳小姐。”
“嗯,辛苦你了,罗叔叔。”
佳蓓推门下车,却见老罗也跟了下来。
她把托特背在肩上,疑惑地看着绕过来的老罗:“怎么了?”
老罗笑着把手里钥匙递给佳蓓:“李总吩咐的,这辆车子给您开。”
佳蓓攥紧了包带,没伸手:“不用了,你回去和他说,我自己买了车。”
老罗也没想到佳蓓是这反应,冷冰冰的,一点不像以前收到李景越送的礼物时那副欢喜的样子。
他为难地说:“佳佳,你先收下,要是……”
佳蓓吸了口气,她也知道老罗的为难,李景越向来说一不二的,哪有送不出去东西的道理,她伸手接过钥匙:“罗叔叔,我会和他说的。”
老罗只当佳蓓是脸皮薄,宽慰她:“李总待您还是一样好的。”
佳蓓抬了抬嘴角,没再寒暄,和老罗一起走进电梯间。
步入轿厢,电梯门阖上的那一瞬,她又看了眼稳稳停在那里的豪车。
手里的车钥匙,像枚烧得通红的碳,正狠狠地灼烧着她的手心。
吞噬着她的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