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人间借我三千愿 > 118. 第118章 永丰货栈
    坊图上那道朱叉画得十分随意,笔锋从“永丰”二字中间横穿过去,笔记颜色倒是新鲜,应是最后才添的。

    虞岁晚凑近看了一阵,旁边几家铺号也有改动。有的被朱笔划掉,旁边补上新名,有的只剩半截字迹。不过那道叉的含义毋庸置疑——永丰货栈早就不做买卖了。

    卖酥酪的摊主过来收碗,见二人还守着坊图,顺口说道:“二位要找永丰?那可来迟好多年了。”

    虞岁晚将空碗递过去,问道:“原来的地方还在么?”

    摊主把碗摞进竹盘,拿下巴朝西北边示意:“过桥往里走,见着卖麻布的再往后拐。那一大片从前都是永丰,后来拆成了好几家仓院。门换了,墙大半还在。”

    摊子前又来了客人,摊主忙着揭锅添酪,口中还不忘说道:“你们真要问十几年前的事,明日去官府翻铺籍还靠谱些。我搬来安业坊才八年,连永丰掌柜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户曹是明日的事。今夜这趟,原只为认路。

    虞岁晚领着晏知还穿过石桥。桥下水渠是活的,映着几点零星灯火,往西北一路蜿蜒而去。两人沿着渠岸悠哉哉散步。

    喧闹是走两条巷子才退干净的。先头还听得见夜市那头的人声,拐过第二个街口,便只剩车轴和麻袋摩擦的声响了。临街一溜货行、仓院,门首宽,门前敞。车把式蹲在车辕上解绳扣,伙计踏着窄木板,把一筐筐干货往院里抬。

    有一处窄巷,车占了大半边道,两人索性退到一户门檐下,由着那伙计一筐一筐先过去了。

    卖麻布那家的铺子最好认——门外顺墙挂了几匹粗布,最外头那匹没拴牢,被风兜着,一下、一下,拍在门框上,声音闷而执拗。

    虞岁晚循着摊主的指点再往里拐。巷尾果然横着一段青砖墙,长得不合常理,把背后三家院子的底细都替它们挡严了。

    墙上开了三道门,各挂着不同铺号。最里头一户正往院里收车,门洞宽得能容两辆驴车错身,地面的青石也比别处厚,车辙压进去浅浅两道凹痕。

    晏知还站在巷口对过方位,说道:“坊图上永丰的后院就在这里。前街能进车,后面紧挨水渠,七次调牒都写着‘入栈换马’,地方倒合适。”

    虞岁晚绕到墙后。后巷比前街更窄,头顶一线天,两边高墙把风也收走了。巷子尽头却豁然一开,另有一条石坡斜斜通到渠边。坡是青石砌的,被鞋底、被车轮、被年月磨得发亮,一路滑下去,直抵水线。岸旁钉着几只铁环,环上缠着旧绳,绳头浸在水里,不知系过多少船。

    虞岁晚指着石坡说道:“你来看。若货物进前门以后换车,从这边出去,根本用不着再经过原来的街口。要是嫌车马显眼,装船也走得通。”

    晏知还借着岸旁灯火看过水路,说道:“先记这一处。明日铺籍若有当年的院图,正好可以核对。”

    最里头那间仓院的女掌柜恰好出来收晾在门边的账牌。她见二人围着石坡来回查看,以为他们在相看铺面,隔着半道门问:“二位是替东家寻仓房?这一处可不往外租,里头堆的全是纸货,东家怕生人进出惹出火星。”

    虞岁晚解释过来意,又问她那道临水的石坡可是后来修的。女掌柜语气松下来,把账牌抱在怀里想了想:“我租这里六年,来时就有。房东嫌坡陡,前年补过两块石板,别处没怎么动。再早的事我就说不上来了。”

    她说完转身回院里点货。一个伙计把最后两捆纸抬进门,女掌柜还追着提醒他别把捆绳拖进水沟。门板合到一半,她又探出头说道:“真要查永丰,问我们这些后来人不顶用。铺契上总该有原东家的名姓。”

    女掌柜所知有限,再往别家问,多半也是近些年的事。两人把前门、后巷和水渠的位置核过一遍,等他们从巷尾出来,夜市那头的灯火已亮成一片。

    石桥附近比方才更热闹了。

    卖冰雪凉水的小摊前围了好几个人,铜盆埋在碎冰里,盛着一盏盏甘草凉水和荔枝膏。摊主手脚麻利,客人点什么,他就从冰盆里捞什么,杯壁上凝着细细一层水珠,光看着就煞是凉爽。

    虞岁晚本就走得有些热,过去要了一盏荔枝膏。瓷盏冰凉,第一口喝下去,甜中带着微酸,凉意从舌尖一路滑到胃里,又把杯子递给晏知还:“你尝尝。甜得正好,冰也足。”

    晏知还就着尝了一口,答道:“比方才的酥酪甜些。”

    虞岁晚重新接回来:“天气这么热,甜一点也好。临水县若有这样的铺子,我夏天大概日日都要去。”

    摊子旁边还有人在卖冰雪冷元子。白生生的小圆子浸在冰水中,上头浇了糖浆,几个年轻姑娘捧着梅红色的小食匣,一边吃一边挑隔壁摊上的细扇。

    虞岁晚也过去看了一圈。

    摊上有竹骨纱扇,也有薄薄的纸扇。旁边还挂着各色香袋,盛开的茉莉装在小竹篮里,花香清清淡淡,靠得近了才闻得见。

    她挑了一只绣着水草的小香袋,拿起来闻了闻,里面装的是藿香、佩兰一类避暑的香草。

    晏知还问道:“给自己买?”

    虞岁晚答道:“给四娘。她天天守着灶房,夏日最热。这个挂在腰间,闻着也清爽。”

    她又在摊上挑了一把素面小扇,竹骨细密,纸面洁白,展开来有一股新竹的清气。

    晏知还问道:“这个呢?”

    虞岁晚说道:“给三郎。他的腿还要养一阵,坐着的时候多,正好拿来扇风。”

    卖扇的妇人将两样东西用油纸包好,系上麻绳。虞岁晚付过钱,才走出几步,又在一处卖小玩意的摊前停了下来。

    竹架上挂着十几个促织笼,还有核桃大的小香鼓、细竹编成的鱼龙船儿,精巧得像是给手指头住的小房子。一个男孩正拿着只走马灯转给妹妹看,灯里的人马随着烛火的热气来回跑,小姑娘仰着脸,眼睛都舍不得眨。

    虞岁晚瞧了一阵,忽然说道:“眠蚕若在这里,怕是早钻进哪个笼子里了。”

    晏知还接着说道:“阿白也不会安生。方才桥头那一排烤鱼,够它守上一晚上。”

    虞岁晚想到知微堂院里那一狐一蚕,连带着刘掌柜念账时晃动的脑袋、余四娘守着灶房被热气熏红的脸、余三郎在门边晒太阳打盹的样子也一块冒了出来。

    她原本还在挑竹编的小鱼,过了一会儿,忽然转过来问晏知还:“知还,要不咱们在京城也开一家知微堂?”

    晏知还正在替她拿方才买下的纸包,听清这句话,认真问道:“分号?”

    虞岁晚越想越觉得合适:“对,分号。临水县那间照常开,京城再添一间。以后我们来京城办事,也不用总住客舍。刘掌柜、四娘他们若想来,就住上一两个月,也让他们看看京城是什么样。”

    她朝前面看了看。这条街上卖什么的都有,南来的茶叶、北运的皮毛、东边的海货和本地的绸缎挤在一处。外地商人操着各色口音,赶考的书生背着书箱,跑船的伙计光着膀子,穿着官服刚下值的小吏摇着扇子,一句话里能听见好几种乡音。

    虞岁晚接着说道:“刘掌柜活了那么多年,未必见过这么大的夜市。四娘肯定喜欢这里的香料铺,等三郎腿养好了,也能出来走走。眠蚕就更不用说了,这一路多少新鲜东西,够它看半个月。”

    晏知还问道:“阿白呢?”

    虞岁晚想了想:“阿白得看紧些。这里吃食太多,一不留神就不知道钻到哪张桌子下面去了。”

    两个人一边说,一边顺着水渠继续走。

    这个念头起初还只是虞岁晚临时想到的一句话,说着说着,竟真让他们盘算起来。

    晏知还说道:“若开分号,院子不能太小。刘掌柜要看账,四娘要做饭,眠蚕和阿白也得有地方待。黑马与青骡若一起来,还要留马棚。”

    虞岁晚立刻接道:“灶房一定得大些。临水县那口小灶挤得很,四娘如今做两桌饭就转不开身。最好再有口井,夏日取水方便。”

    晏知还又说道:“前铺临街,后院清静些。离夜市不用太近,隔上一两条街最好。晚上不至于吵,想吃东西走几步也能到。”

    这句话正合虞岁晚心意。

    她说道:“还得多几间房。我们一间,四娘和三郎各一间,刘掌柜虽然不睡觉,也得给他留个放账册和算盘的地方。眠蚕与阿白可以继续住一个院子。”

    虞岁晚越算越觉得普通铺面不够用,索性说道:“既然要开,就找座宽敞些的。前铺做生意,后院住人,再留一处马棚。若院里还能种两棵树,夏天坐着也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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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想了想,又添了一句:“最好直接买下来。省得住顺手了,哪日主人家有别的打算,还得重新搬。”

    晏知还说道:“那这几日路过合适的宅子,顺便留意。临不临水都成,后院清静更要紧。”

    虞岁晚点头:“对。地方可以买大些,空着几间也无妨。往后有人来京城,总有住处。”

    说到这里,她又想起刘掌柜。

    虞岁晚说道:“刘掌柜若知道咱们一开口就在京城买宅子,多半又要抱着算盘念叨半日。”

    晏知还答道:“让他念。账本交给他看,宅子照买。”

    虞岁晚听着觉得十分妥帖:“那就这么定。”

    前头恰是一处瓦子。

    门外早围了许多人,里头一棚正在演影戏,白幕上映着一人一马,另一边的棚子有人讲史,说到热闹处,满场叫好。再往里还能听见铜锣声,像是有人在耍杂技。

    虞岁晚拉着晏知还过去看了一场影戏。

    故事并不复杂,讲一个赶考书生在路上被狐狸骗了盘缠,最后狐狸又良心发现,半夜把银子送回客舍。幕后的艺人一人换了好几个声音,书生的哭腔尤其夸张,虞岁晚听得直乐,肘尖轻轻撞了撞晏知还。

    散场以后,她还惦记方才的分号。

    虞岁晚说道:“分号若真开起来,刘掌柜头一个要管的肯定是夜里几点关门。”

    晏知还答道:“京城夜市到得晚,知微堂若开在这里,关门也得比临水县迟些。”

    虞岁晚认真想了想:“那得多给刘掌柜备一盏灯。他夜里闲不住,正好守铺。”

    说完,两人从瓦子出来,又赶上了一处卖商谜的摊子。

    摊主将谜面写在小纸条上,猜中有糖果拿。虞岁晚站着猜了三个,得了一小包糖蜜糕,自己尝过一块,剩下的仔细收好。

    晏知还问道:“留给眠蚕?”

    虞岁晚说道:“它吃不了,带回去让它闻闻。真喜欢的话,下回再想办法做个它能吃的。”

    这一趟夜市逛到后来,《四海行记》又添了不少东西。

    荔枝膏值得记,冰雪冷元子也值得记;影戏好看,商谜摊有趣;香袋铺子可以再来,至于那家把胡椒撒得满街都是的炙羊摊,虞岁晚专门记了位置,准备改日空着肚子再来。

    走到临水的一家食肆前,她终于肯停下来吃正经晚饭。

    两人上了二楼,拣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夜市灯火连绵,人影幢幢。虞岁晚先点了一盘冷淘,麻酱拌着细面,上面撒着黄瓜丝和焯过的豆芽,凉丝丝的;又添了两笼羊肉小馒头。

    羊肉馅里放了胡椒,刚入口有些烫。虞岁晚咬开小口晾了一会儿,吃完第一个,又取了第二个。

    她说道:“这个四娘会做得更好。”

    晏知还问道:“怎么改?”

    虞岁晚说道:“肉馅再剁细些,汤汁能收得更匀。四娘若吃过一次,回去准能做出来。”

    晏知还听完说道:“那等大家来了,先带她来这家。”

    吃完饭下楼时,夜市的人才少了一些。

    卖花的还守在桥边,茉莉篮子只剩小半,花香被夜露浸得越发清幽。沿街有提壶卖茶的人慢慢走过,铜壶在腰间叮当轻响,远处瓦子里的鼓声也还没停,一下一下,像这座城的呼吸。

    虞岁晚抱着今夜买下的东西,临过桥又回头看了一眼。

    她说道:“之前觉得来京城就是办事。现在一想,真开一家分号,好像也不错。”

    晏知还说道:“那就记着。这几日多走几处坊市,看见合适的宅子就去瞧瞧。若真碰见喜欢的,直接定下来也成。”

    虞岁晚说道:“好。最好离吃东西的地方近些。”

    晏知还答道:“这一条我记得。”

    今晚出来时,他们原本只打算认一认永丰货栈的位置。

    等回到客舍,虞岁晚手里多了给余四娘的香袋、给余三郎的扇子、一包糖蜜糕,《四海行记》的京城那页也写得满满当当。

    至于知微堂京城分号,如今还只有两个人一路走、一路商量出来的大概模样。

    前铺要宽,院子要大,灶房最好能摆下两口锅。

    再往后的事,等他们把这座城多走几遍,自然会一点点添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