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人间借我三千愿 > 54. 第54章 门都往西开
    听竹院传来第三声叩门,墙上那块客牌轻轻弹了一下。

    陆清和抬手将它摘下,动作快得像收起一件不该摆在客人面前的杂物。木牌边缘割破他的食指,血顺着木纹渗进“归院”二字,他拿袖口一裹,转身交给严敬时,脸上已经恢复了主人待客的周全。

    “山庄临水,春雷夜湿气重,木牌受潮以后常会走墨。”陆清和吩咐严敬把牌收进库房,又请知微堂众人移步栖霞院,“听竹院荒置多年,方才那碗药与地上水痕,多半是屋中暗渠返潮所致。诸位今日赶路辛苦,先安顿下来,明日雨歇,我再叫人检修。”

    这番解释经不起细想,他说得从容,仿佛只要主人不露异色,客人也该体面地信上一回。

    孟照棠仍立在西廊尽头。

    陆清和摘走客牌时,她的魂体被扯得晃了一下,裙摆下的水漫过门槛,沿砖缝追向丈夫。陆清和脚边压着一枚薄薄的铜钱,方孔里新填过朱砂,水线到了近前便绕开了,连鞋边也沾不上。

    虞岁晚看在眼中,目光从压影钱上轻轻掠过。陆清和口口声声把庄中异象归于潮气,衣内却备着专压亡魂寻人的法器,看来这场春雷于他并非意外。

    她未拆穿,顺着主人的意思往栖霞院走。晏知还替她提着湿透的纸鸢,经过陆清和身旁时,也只淡淡看了一眼那只裹着伤口的手。

    严敬提灯在前,引众人穿过南侧回廊。栖霞院距前厅不远,越过一座月洞门就能看见院前的海棠树。今夜那座门格外幽深,灯光照进去,墙后的海棠与客舍都不见了,门里正对着听竹院的正房。

    青灯燃在窗前,药碗还冒着白气。

    严敬抬脚跨了一半,硬生生收了回来。他提灯往旁边照,确认廊柱上的莲花纹与自己记忆中一样,这才换了另一条路。众人从花墙旁绕过小池,走了约有百步,前方灯影一亮,仍是听竹院那扇半开的门。

    余三郎手中短杖点在地上,杖头沾着方才路过池边带来的青苔,说明这一圈路确实走过,并非众人在原地打转。刘掌柜又取出栖霞院的钥匙,铜柄上的刻字已被一层水光覆盖,等他拿到灯下擦净,上面赫然多了“听竹”二字。

    陆清和跟在后面,脸上的从容终于显得勉强。他仍不愿提起孟照棠,只说庄中早年建过一道引水回廊,雷雨天偶有门庭错位之象,等天亮自会恢复。严敬听得嘴唇发紧,显然连他也未听过这套说法。

    虞岁晚把钥匙接到手中,指腹沿新生的刻痕一抹,那层水光立刻缠上她的手腕,牵着她往听竹院去。

    孟照棠站在门后望着她,语气里带着压了许久的委屈:“他宁愿让整座庄子跟着受罪,也不肯走进来见我。虞掌柜,你既看得出门路,替我把他送回来。”

    虞岁晚握住那缕水气,反手缠到钥匙齿上。她朝严敬要来山庄总钥,陆清和神情微动,手掌下意识按向腰间。那里果然挂着一枚比寻常钥匙宽大的铜钥,正面刻着停云庄门图,背面盘着两尾首尾相衔的鱼。

    “总钥不在严敬手里。”虞岁晚看向陆清和,“庄主若还想让我们今晚有地方睡,借我用一刻。”

    陆清和沉默片刻,将钥匙取下递来。他依旧维持着客气:“虞掌柜能使门户复位,停云庄自然感激。听竹院中的家事,还请留给主人自行料理。”

    “我管的是今晚住哪一间房。”虞岁晚接过铜钥,“旁的事,庄主尚未开口,我也犯不着替你拿主意。”

    陆清和听明白她不会追根究底,肩背才松开些许。

    虞岁晚将两把钥匙叠在掌中,引来廊灯上一点火。火舌沿铜齿走过,栖霞院钥匙上的水痕被烘成淡白雾气,总钥背面的双鱼却渗出暗红光泽,像有一扇藏在水底的门正借它往外张望。

    晏知还站到她身侧,剑鞘抵住月洞门下的石缝。银纹贴着地面铺开,将一味往西偏斜的影子压回各自脚下。虞岁晚借着这份稳势,把栖霞院钥匙插进眼前门锁,腕间轻转。

    “门承人迹,室认客名。西归西,南归南,各安其位,勿扰今宵。”

    门内的青灯倏然熄灭。

    月洞门后的景象像被水冲散,听竹院退入一片幽暗,海棠树与栖霞院渐渐显露出来。远处接连传来门锁落定的声响,从西廊一直响到庄门,最后归于雨声。

    虞岁晚收回钥匙,随手抛还陆清和:“这道印能稳到天亮。春雷若再落三回,听竹院仍会寻你。那时庄主想继续藏,最好另寻一个更像样的说法。”

    陆清和接住钥匙,指节收得发白。他向众人道过谢,带着严敬转身离去。西廊青灯灭后,孟照棠的身影也淡了许多,她立在雨里,盯着丈夫渐远的背影,终究未追过门槛。

    栖霞院总算回到了原处。

    房门打开时,阿白第一个窜进去,湿淋淋的爪子从门口一路印到软榻。刘掌柜抱着那只摔得歪斜的纸鸢跟在后面,看见满地梅花形泥印,木头脸绷得比方才遇见鬼门还难看。他才把纸鸢放到桌上,白狐已经踩进用来补竹骨的糨糊,后脚一蹬,又把半只黑鸟印上了白爪印。

    余四娘抢救纸面时,余三郎扶住险些倒下的灯架,眠蚕从阿白耳后爬出来,挑了纸鸢最高处那点干净地方卧着。折腾过一轮,那只原本威风凛凛的黑鸟添了三道狐爪,翅尖也少了一角,看起来像刚与山鹰打过一架。

    虞岁晚站在桌边端详片刻,评价得很宽容:“比下午精神。”

    刘掌柜低头看着自己糊了半晌的鸟:“掌柜觉得精神,往后铺里的画符纸也让阿白踩几脚。”

    “镇邪兴许更灵。”

    阿白蹲在桌角舔爪,显然把这句当成夸奖。院外阴风拍窗,屋中一时也不显阴森了。

    庄中送来干净衣物与热饮,余四娘把湿斗篷搭上木架,顺势摸了摸晏知还的袖口,叫他先去换衣。晏知还低头看见虞岁晚发梢还在滴水,便先带她进了里间。待两人换过衣裳出来,刘掌柜已把纸鸢挂到梁下,阿白伏在炭盆旁烘毛,白尾蓬起一大圈,眠蚕窝在里面睡得安稳。

    夜深以后,雨势仍未减弱。

    虞岁晚倚在窗边,把三枚铜钱拢入掌心。她原本不打算管陆家的私事,听竹院的门却能拖动整座庄子,压影钱与总钥上的双鱼纹又处处透着准备多年的痕迹。好奇一旦冒了头,任它悬在那里,反倒搅得人睡不踏实。

    铜钱在小几上落了六回。

    晏知还坐在她身后擦剑,等最后一枚钱旋转着伏平,才将剑收入鞘中。他对陆清和与孟照棠的恩怨毫无兴趣,虞岁晚既然想看,他便陪她看一看。

    虞岁晚把卦象看了两遍。妻位陷在水中,魂气未散,陆清和的命数看似丰厚,根基却落在客位。停云庄收留的旅人越多,他身上的生气也越旺。这份关系只能看出彼此牵连,谁先起意、谁欠了谁,卦中全是一团互相遮掩的雾。

    “一个守在路上,一个借远客立命。”她把铜钱推到一旁,“两个人都握着绳子,偏要说是对方拴住了自己。”

    晏知还将她冰凉的手拢进掌心,替她暖着指节:“你若感兴趣,明日我陪你再在庄中走一圈。”

    “先走一圈。”虞岁晚靠到他肩侧,“权当满足我的好奇心。”

    次日清早,雷声远了,山雨仍在檐下连成水帘。

    庄丁送来消息,溪桥下游冲来一段断木,路面尚需清理,陆清和请诸位在东园赏景歇息,西侧几处院落年久失修,最好莫要靠近。

    刘掌柜听完,低头继续补那只纸鸢。余四娘嫌他调的糨糊太稀,接过去在小炉上重新熬了一回,余三郎替他们绷住竹翅,阿白蹲在高柜上盯得认真,像在等第二次下爪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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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岁晚见这里用不上自己,拿起伞出了院门。

    晏知还已经站在廊下等她。

    两人沿东园慢慢走,到了海棠树旁,虞岁晚从袖中捻出一丝药气。昨夜她碰过听竹院那只药碗,气味残在指间,经过一夜仍带着温度。她将药气放到伞沿,淡白细烟未往西院去,贴着花墙转过一圈,钻入旁边一座低矮耳房。

    耳房挂着“茶库”的木牌,门锁却磨得光亮,檐下也闻不见半点茶香。

    晏知还扫过窗下,指向墙根一道极浅的车辙。小车经常从这里出入,轮子不宽,运的东西也不重。药气顺着车辙钻进门缝,说明里面藏着什么。

    虞岁晚推了一下窗扇。窗闩从内侧落下,孟照棠站在屋中,伸手替她拨开了。

    房内不是茶库,而是一间药房。

    靠墙药柜占了整整两面,抽屉上写着止咳、温肺与安神之物。桌上摊着一本用药簿,纸张从泛黄逐渐转新,最初几页是孟照棠的笔迹,每一剂写得周全,连陆清和服药后的咳声、夜里醒过几回也记录在内。

    孟照棠失踪以后,记药的人换成了陆清和。

    他的字比妻子简略,春雷前后用的方子却从未中断。第八年起,药量添了一倍,每逢客牌自行落字,簿中都会记下一服名为“归客饮”的药。

    昨夜那只碗,用的正是这一方。

    虞岁晚翻到今年,最后一行墨迹尚新,日期写在三日前。陆清和早知春雷将至,也早知听竹院会开门。他把药煎好送进去,又在人前装作从未见过。

    “他说喝这些药是为了少些争执。”虞岁晚指腹落在连续十六年的记录上,“孟照棠离开以后,再没人守着碗喂他,他喝得比从前还勤。”

    晏知还从桌角取起一枚小秤。秤盘残着青灰药末,旁边放有一张医者留下的便笺,上面仅写药性过烈,不宜久服,余下部分被人撕去了。

    门外传来脚步,陆清和推门走进来。

    他显然是循着被拨开的窗闩找来的,看到虞岁晚手中的用药簿,神情乱了一瞬,随即将房门掩好:“虞掌柜若需药材,可叫严敬来取。这间屋子堆放亡妻遗物,外人翻看,终究不妥。”

    虞岁晚将簿册合拢,放回原处:“庄主把药房挂成茶库,又特意请我们避开西园,我一时好奇,进来认认茶叶。”

    陆清和听出她话中的揶揄,也不接这一层。他走到桌边收起小秤,语气仍然温和:“照棠留下的方子有几分效用,因此我沿用至今。”

    这话说得坦然,甚至显得颇有道理。

    虞岁晚也不追着问。两人经过他身侧往外走时,孟照棠抬手指向药柜最底下的一格。那只抽屉落了锁,锁边压着一封信的薄角。

    “他把真正要紧的东西藏在那里。”孟照棠望着虞岁晚,言语恳切,姿态像极了昨夜那个事事为丈夫着想的妻子,“清和惯会把自己说得可怜。你打开看看,就知道这十六年是谁在负谁。”

    虞岁晚的脚步未曾偏向药柜。

    她撑开伞走入雨中,直到耳房门在身后合上,才朝晏知还说道:“陆清和怕我看见那封信,孟照棠又巴不得我立刻拆开。他们挑给我看的东西都很用心。”

    雨珠从伞骨滚落,沿青石缝汇向西园。

    晏知还替她压住被风掀起的伞沿:“先问严敬。”

    虞岁晚正有此意。

    当年的夫妻各有一套说辞,药簿与信也能挑拣着留。严敬夹在两人之间十六年,兴许看不清全貌,至少他记得那些事发生时,两个人分别是什么模样。

    西廊深处,孟照棠仍站在药房窗内。

    陆清和背对着她,将最底下的抽屉重新推紧。活人看不见亡妻,亡妻碰不到那把锁,两人隔着不足三步,各自守着自己不愿让人先知道的半段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