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人间借我三千愿 > 32. 第32章 显济祠
    那几百根暗线来得极快。

    寻常人看不见,满院香客挤在神殿前说笑,戏棚那边依旧敲锣打鼓,小贩们仍扯着嗓门招徕生意。

    唯独落在虞岁晚眼中,方才还金光灿灿的显济祠像被人陡然撕去了外头那层体面皮囊,一根根黑金细线从梁柱、香炉、福灯底下钻出来,密密匝匝朝她手中的三炷香扑去。

    她没有躲,手腕一转,将香夹在两指间,任由第一根线缠了上来。

    那东西刚沾到她身上,立刻兴奋得往掌心里钻,剩下的紧随其后,恨不得一拥而上把这送到嘴边的肥羊分吃干净。

    虞岁晚险些让这副饿死鬼投胎的架势逗笑,心道胃口大不是毛病,吃错了人才叫作茧自缚。

    她指腹从香身缓缓抹过,三缕青烟骤然拧成一股,原本拼命往她这边拉扯的愿线像被什么反扣住,齐齐绷直。

    顺藤摸瓜这种事,她最熟。

    别人家术士追一道邪气,少不得开坛布阵、掐诀请神,忙上半天还未必找得准地方;她可不愿费这老些力气,既已乖乖让这东西自己把绳子套到了她手上,哪有还摸不到老巢的道理。

    晏知还离她最近,自然最先看出变化。他往香叶身前错了半步,将姑娘和她弟弟挡在s身后,目光扫过虞岁晚被邪气缠住的手腕,眉峰略微压低。

    相处这些日子,他多少摸清了虞岁晚的脾气——敢拿自己当饵,多半已有七八分把握;剩下那两三分,她八成也没放在心上。

    这份随心所欲有时看着很痛快,有时也挺叫人头疼。

    神殿里的东西显然很快尝出了不对。

    供桌上几十盏长明灯毫无征兆地齐齐一暗,紧接着火苗冲起半尺高。百姓哪里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当显济公今日格外显灵,一片惊呼过后,前头已有人欢天喜地跪了下去。

    庙祝更是满脸激动,朝众人高声说了几句吉庆话,叫大家安心上香。

    人群一下往前拥。

    香叶她娘抱着孩子站不稳,脚下踉跄着往石阶边退。晏知还一手扶住妇人胳膊,另一只手横过去拦开迎面撞来的两个壮汉,动作看着没用多少力气,那两个加起来快三百斤的人愣是没能再往前半步。

    虞岁晚抽空瞥过去,放下心来:“看来不用分神护住那小妮子了。”

    就在这片刻之间,神殿上方悬着的铜灯架忽然脱了钩。那东西足有一人多高,下头还点着十几盏油灯,若真砸进人群,添福会转眼就要变成哭丧会。惊叫声刚起,晏知还已经松开香叶母亲,迎着落下来的灯架伸手一托。

    铜架在他掌中重重一震。

    灯油晃出去几滴,他连脚下的位置都没有挪。

    周围人看得目瞪口呆,虞岁晚心里也跟着啧了一声,暗道这位平日看着清清冷冷,力气是真不讲道理。她先前还觉得知微堂缺个能搬重物的伙计,如今想想,似乎连这笔钱也能省。

    晏知还把铜架稳稳搁到墙边,再朝她这里看来,神情算不上好看。

    虞岁晚读懂了。

    这是催她快些,少在邪物嘴边磨蹭。

    她也知见好就收,五指往回一拢。

    数百道愿线骤然倒转。

    这一下终于戳到了显济祠的肺管子。

    富丽堂皇的大殿陡然褪去一层金光,虞岁晚顺着那些线望进去,越看越觉得恶心。神像腹中根本不是什么香火金身,而是一团黏稠得近乎发黑的泥,像无数肉块揉烂以后硬塞到一处。男女老少都有,有些还亮着一点金色,有些已经灰败不堪,层层叠叠挤在神像里,无声无息地往更深处沉。

    那不是魂。

    是从这一镇百姓身上积年偷来的气运。

    祠中所谓的“赐福”,也确如她昨夜所猜,不过拿偷来的东西周转。今日把张家的运送一点给李家,明日再从李家连本带利抽回来,神迹越传越玄乎,这东西囤下的家底也越来越厚。细水长流最不惹眼,几十年吃下来,一镇人的兴衰荣辱全被它攥了进去。

    虞岁晚最烦这种东西。

    真有本事的妖鬼,想吃人就出来打,输了死,赢了算它命硬;躲在泥像里披张慈悲面皮,吃着人家的运道还让人跪下来道谢,属实有些不要脸。

    缠在她手上的愿线猛地收紧。

    耳边随即响起一个模模糊糊的声音。

    “拜我……”

    那声音隔着许多层水似的,又沉又闷。

    “求我……”

    “我可赐你——”

    虞岁晚听到第三句已经嫌烦,屈指在香头一弹:“你先把自己赐明白再说。”

    香火骤然炸出一点金星。

    侵入她腕间的邪气像让滚油烫过,尖啸着抽了回去。与此同时,殿中那尊高大的显济公神像竟微不可察地歪了一下脑袋。

    凡人无人察觉。

    晏知还看见了。

    他眼神一凛,隔着攒动的人群与虞岁晚对上视线,两人几乎同时明白过来——再拖下去,吃亏的是四周百姓。

    虞岁晚将三炷香往香炉里一插,借着烟气遮挡,两指在袖中飞快捻了一道诀。香叶那盏福灯底下的红纸轻轻卷了一下,写着姓名的墨迹像让水润开,很快又恢复原状。

    表面还是“香叶”二字。

    里头那根愿线已经让她换成了一缕假气。

    今日百姓太多,不宜把这东西逼急了,不如来一手李代桃僵,糊弄一晚上足够。

    庙祝见香火顺顺当当燃起来,脸上愈发和善,又招呼香叶上前叩首。香叶刚才眼睁睁看见晏知还单手托住那么大的灯架,再看虞岁晚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心里原先那点忐忑早去了大半。她没跪,只规规矩矩朝神像行了一礼,嘴上说自己年纪小,家乡礼数同这里不一样,怕做错了冲撞神明。

    庙祝虽然有些为难,到底是个真心奉神的普通人,见小姑娘肯来已经十分欣慰,也没强摁着人磕头。

    虞岁晚在旁边看得暗暗点头。

    脑子好使,回头若有机会,可以让香叶去知微堂跟刘掌柜学几日算账。

    添福会还在继续,两人没有当场掀桌。

    出了神殿以后,晏知还领着她绕到侧巷,那里背着人群,堆着几捆添灯用的竹竿和空油瓮。虞岁晚刚站稳,他已经握住她左腕,把袖口往上推了半寸。

    方才被愿线钻过的地方留下几道细细的红痕。

    并不重,看着像让草叶划过。

    “说了是拿它钓路,伤不到我。”虞岁晚任他看,嘴上还颇为轻松,“你若再晚些松手,我倒要怀疑你是在借机占我便宜。”

    晏知还指腹正按在她腕骨附近,听见这话动作一顿,但也没把手放开,只很平静地将那几道红痕检查完,才慢条斯理替她理好衣袖:“虞掌柜既这么说,下回再拿自己做饵,我就站远一些,省得平白担个恶名。”

    虞岁晚眨了眨眼。

    这人现在竟然会堵她的话了。

    养歪了。

    肯定是这一路跟自己学坏了。

    她心里腹诽,正要再回一句,晏知还已经从袖中摊开手掌。方才托灯架时,一滴滚热的灯油溅在虎口,烫出一点红,他自己显然压根没当回事。

    虞岁晚的注意力立刻从斗嘴挪了过去。

    “手。”

    这回轮到她说。

    晏知还配合得很。

    她从荷包里翻出一只小瓷盒,用指尖挑了点清凉药膏抹上去,动作不算多温柔,力道却放得很轻。两个人挨得近,外头添福会的鼓乐隔着院墙传来,侧巷里还飘着油灯和香火混在一起的气味。

    虞岁晚涂完药才后知后觉想起,以晏知还这点伤势,恐怕等不到晚上自己就好了。

    “早知道不给你浪费药。”

    “已经用了。”

    “那你欠我一盒。”

    晏知还终于笑了:“记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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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虞岁晚甚是满意地点点头。

    两人沿着后墙绕了一圈,很快找到愿线真正汇聚的地方。显济祠正殿后面还有一座上锁的小屋,门上没挂牌,窗纸糊得严实,连帮闲也鲜少靠近。虞岁晚隔墙看进去,里头整整齐齐码着许多木匣,每个匣中都是添福会历年的红纸名册。

    晏知还数了数外头窗棂上积灰留下的旧痕,有了几分思量:“这祠修成不过五六年,匣子却远不止这个数。”

    虞岁晚和晏知还沿街打听,才从一位老妇口中得知:如今这座显济祠是几年以前才修的,可“显济公”的名号,十多年前已经在附近乡镇传开。

    最初没有神殿,不过几个外乡人在官道旁支了座巴掌大的木龛,说从西边请来一尊善管祸福的灵神。那几年显济公灵验得邪乎,丢羊能找回来,久病的人拜过也精神些,信众越来越多,后来镇中几户富户合钱,才有了今日这座大祠。

    老妇人说着,还颇为唏嘘地提起照夜娘娘。

    “那时候山上旧祠还热闹呢。后来不知怎的,照夜娘娘越来越不灵,反倒出了好几回祸事。大家都说旧神不中用了,脾气还大,哪像显济公慈悲。”

    虞岁晚端着粗瓷茶碗,心里盘算着,不是照夜先败,显济才来。

    是这东西早早就到了石峡镇,先用小恩小惠抢香火,再把从旁人身上抽运酿成的厄运栽到照夜头上。等旧神声名狼藉,它自己已攒够人心,最后换一座朱门高墙的大祠,堂而皇之坐上神台。

    偷梁换柱,鸠占鹊巢。

    这几十年棋下得真不小。

    日头将落时,两人重新上了山。

    照夜站在破祠门口等他们,身影比昨日更淡,显然上午香叶险些改投显济,对她损耗不轻。听完虞岁晚查到的东西,她沉默良久,望着自己那尊斑驳神像,神情里没多少恨,更多像一个守了很久的人忽然发现,当年的败局原来从第一步起就有人算计。

    “我当初只知它借人愿念修行,没想到还抢夺了如此多气运。”她轻轻抚过怀里的灯,“难怪这些年镇上明明人人拜它,日子却没见比从前好多少。”

    虞岁晚没有瞒她,将最麻烦的一层也说了。

    显济祠如今已经同全镇的气运纠缠太深。她要毁那邪物并不困难,真动起手来,一炷香的工夫都嫌多;麻烦的是它手里攥着几百户人家多年被偷走的福泽。网一旦硬断,那些东西无主乱窜,轻则大病破财,重些的当场折寿也不是没有。

    想把帐一笔笔还回去,总要有人认得这一方人家的愿。

    她是外乡人。

    晏知还也是。

    照夜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

    她在石峡山守了不知多少年月,从第一条旧路尚未铺石板的时候,就看着这里的人进进出出。谁家的祖父年轻时求过什么,谁家的孩子在哪座坡上摔断过腿,香火最盛那些年,她全记得。

    如今信她的人虽只剩一个,但她仍旧认得所有人的路。

    破祠里静了很久。

    山下忽然传来脚步声。

    香叶拎着竹篮跑得气喘吁吁,进门以后先扶着膝盖喘了半天,接着从篮子里捧出一张足足比昨日大了一圈的胡饼,颇为得意地摆到供桌上。

    “我说过今日给你带张大的,没骗你吧?”

    她看不见照夜。

    照夜就站在供桌另一边,垂眼望着那张还带余温的饼。

    许久,眉眼慢慢弯了起来。

    “没骗我。”

    这一声,只有虞岁晚和晏知还听得见。

    照夜伸出手,指尖从香叶头顶虚虚拂过,像许多年前那个六岁的小姑娘哭着跟在灯后下山时一样。

    等香叶跑去墙角找扫帚,她才转身看向虞岁晚。

    “网什么时候能斩开?”

    虞岁晚没有立刻答。

    因为她已经从这句话里听出了照夜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