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人间借我三千愿 > 30. 第30章 最后一柱香
    香叶下山后,破祠里重新静了下来。

    山风穿堂而过,卷着满院枯叶打了几个转,又从缺了半扇的门里跑出去。供桌上的线香已经燃到底,只余一小截灰白香脚。

    虞岁晚站在神龛前,伸手接住从梁上掉下来的一片枯叶,随意捻了两下。那根牵着香叶的愿线已经随着人下山,穿过半座山坡,细得肉眼难辨,但在她眼中仍旧清清楚楚。

    这样的愿力实在算不得多。

    普通人求神拜佛,今日求一家平安,明日又惦记生意兴隆,一颗心里装着七零八碎的念头,愿力自然也散。

    香叶这根线难得干净,她没求发财,也没求姻缘,不过记着六岁那年山里的一盏灯,觉得人家救过自己,就该回来添一炷香。

    小姑娘想得简单,神却靠着这一点简单活到了今日。

    晏知还走到断裂的石香炉旁,用鞋尖轻轻拨开一层湿灰,底下露出的灰烬颜色深浅不一,最下面几层已经结成硬块。

    他看了一阵,转身同虞岁晚说道:“这地方并非近几年才败落。香叶说新官道修好以后,来的人渐渐少了,可照这香灰来看,真正断了大批香火,应当比道路荒废更早。”

    虞岁晚也正想着这一茬。

    “我还当你不在意这些不相干的事,原来竟如此细致。”她走过去蹲下,用两根枯枝拨了拨,心里估了个年月,“下面的香灰厚得很,照夜从前香火应该不差。按理说旧路废了,走山路的人少,供奉渐衰也正常,可要衰成今日这个模样,怎么都得有个几十年的工夫。显济祠才建几年,这中间还空着一截。”

    晏知还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唇边添了点极浅的笑:“虞掌柜这是打算管了?”

    “我什么时候说要管?”

    虞岁晚嘴上撇得干净,手已经摸到神台旁,认真查看那盏泥灯去了。晏知还也不揭她的底,站在一旁等着,只觉得她这个人有时颇有意思,遇上别人的事总先把界线划得清清楚楚,真正瞧出不对,脚又比谁都赶得快。

    泥塑怀中的灯不过拳头大小,表层已经裂了几道细纹。虞岁晚指尖刚贴近,灯芯处那点黯淡金光倏然往后一缩,像是受了莫大的惊吓。

    “我又不抢你的香火。”

    她轻声嘀咕一句。

    话音落下,庙门外掠进一阵穿堂风。神台上的残灰被吹散少许,那盏本该不会亮的泥灯里,竟一点一点浮起暖黄色的火。

    火苗照亮了神像斑驳的裙角。

    随后是衣袖。

    再往上,神像前渐渐凝出一个女子的身影。

    她看上去不过二十七八岁,乌发松松挽着,没有金玉珠翠,只簪了一根木簪,身上的青衣也极素,衣角像沾着山间晨雾,透出几分若有若无的虚色。最惹眼的是她手里托着一盏铜灯,灯光远比她的身影凝实,人走到哪里,那一点暖光就跟到哪里。

    虞岁晚瞧清以后,第一反应居然是这泥塑师傅当年大约收钱不办事。

    真人比那尊掉漆的泥像好看多了。

    女子现身以后先望向山下,确认香叶已经走远,眉间才松开些许。她似乎很久没有在人前说过话,开口时声音略显沙哑:“二位既能看见我,想来也不是误入这里的寻常旅人。”

    虞岁晚听着顺耳。

    至少不是一上来就摆神仙架子。

    她拍拍手上的香灰站起身,晏知还顺势将方才搁在断墙上的斗篷取来,搭回她肩头。这地方日头一斜,山风立刻凉了不少,她忙着看照夜,自己还没觉出冷,他倒先替她记着了。

    虞岁晚拢好领口,才朝女子介绍自己:“临水县知微堂,虞岁晚。旁边这个叫晏知还。我们路过石峡镇,青骡非闹着上山,阴差阳错才进了你的祠。”

    照夜闻言,目光落向山下那头正埋头啃草的青骡,神色竟有些一言难尽。

    虞岁晚顺着看过去,也觉得这缘分说出来不大威风,讪讪一笑。

    照夜沉默片刻,将铜灯搁到供桌上。她的手离开灯柄以后,身形立刻淡了一层,仿佛随时会随风散掉,只得重新握住,这才稳下来。

    “我本想再撑些时日,不料今日会遇见二位。”她说到这里,视线又一次追着香叶离开的方向,眼底藏着很深的忧色,“若二位肯在石峡镇多留两日,我想求一件事。”

    虞岁晚袖中的小铜铃轻轻一响。

    声音清脆。

    她低头瞧了一眼,心里倒有些意外。照夜自己都已经穷得只剩一根愿线,开口求的事居然还能引来功德,看来这桩麻烦多半不是为她自己。

    果不其然,照夜开口只提香叶。

    石峡镇明日有一场添福会,镇上的人家大多要去显济祠上香。

    香叶父亲这些年一直不许女儿再拜照夜,前阵子家中又接连出了些小麻烦,显济祠的庙祝登门说香叶念着旧神不放,恐怕冲撞了显济公的福气,劝她明日亲自到祠里赔一炷香。

    照夜说到这里,脸上没有被人抢香火的愤懑,反而露出一种近乎无奈的疲倦:“那孩子性子倔,她父亲说得越重,她越不肯去。可她家中还有母亲和弟弟,明日多半拗不过长辈。我如今离不开这盏灯,能护她的地方也只有这座山。她若进了显济祠,我怕……”

    后面的话停住了。

    虞岁晚捕捉得很准:“看来这赔罪不似一般?”

    照夜握灯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东西不是神。”

    山里风声骤急,破瓦上积着的枯枝哗啦掉下一截。

    晏知还从进门以来始终没有打断,此刻才接过话头:“既不是神,却能受一镇百姓多年香火,还让你忌惮到这种地步,想必与你香火衰败也脱不了干系。”

    照夜怔了一瞬,显然没料到他猜得这么快。

    虞岁晚心里很是得意,不愧是我带出来的人。

    晏知还平日话不密,说出口的多半都踩在要紧处,省心得很。她自己只需顺着往下捋:“方才我们在镇里看过显济祠,愿力极旺,也没见什么邪秽。若它真有问题,要么藏得够深,要么那满祠愿力本来就是它最好的遮掩。你同它打过交道?”

    照夜眉眼间掠过一点复杂,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最终她没有把旧账全翻出来,只说显济祠出现的头一年,她曾试着阻止过镇民前去供奉。

    也是从那以后,石峡镇开始有了另一种说法。

    有人说照夜娘娘嫉妒新神香火,夜里故意把人引进山沟;有人说旧祠供着的根本不是正神,而是一只吃人精怪;后来山中恰逢大雨,旧路塌了一截,死了两个赶夜路的商贩,这些闲话如同长了腿,不消半年,连从前受过照夜恩惠的人也开始将信将疑。

    祠里的香一日少过一日。

    神像让人砸过,匾额也烧了一半。

    她若还有从前的本事,几句流言算不得什么。偏偏神灵一旦失了信众,最先衰的就是显形之力;她越难在人前证明自己,外头越认定这地方从来没有神,一来二去,成了死结。

    “香叶的祖母一直没有断过香。”照夜提起老人,神情柔和许多,“老人家去世以后,就剩这孩子了。”

    虞岁晚听到这里,大致明白了。

    难怪照夜死守着最后一位信徒。

    不单因为香叶那点愿力吊着她的命,更因为旁人都背过身去以后,只有这小姑娘还肯隔三差五爬一趟山,拿半张热饼、一碗清水,认认真真告诉她——我还记得你。

    换谁也舍不得。

    她没有追着逼问显济祠的旧事,先把委托应下。铜铃又轻轻颤了一声,暖意掠过袖口,这事算是正式接了。

    照夜像卸下一层心事,向两人郑重行了一礼。

    临走前,虞岁晚回头问她:“香叶小时候迷路那一次,是你送的?”

    照夜总算笑了。

    那点笑很浅,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竟让这座荒了多年的小祠也有了几分旧日模样。

    “她哭得太响了。我若再不送出去,整座山的东西都要让她哭醒。”

    虞岁晚一下乐了。

    晏知还也侧过脸,唇边有了点笑意。

    下山的时候,天色已经偏晚。虞岁晚走了半路才想起自己的青骡还在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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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快走几步过去一看,这祖宗半点没有等主人的自觉,已经把周围一圈嫩些的草啃秃了。

    她解开缰绳,摸摸青骡脑门:“今日算你立了一功,晚上给你加把豆。”

    晏知还牵着黑马走在旁边,听她同牲口商量伙食,终于没忍住:“它若明日再把你领进一座破庙,你打算加两把?”

    “那得看庙里有没有功德。”

    虞岁晚翻身骑上去,说得十分实际,“若每座都有,我给它养老送终都成。”

    晏知还轻笑出声。

    她偏头望过去,夕阳从山脊后斜斜照来,男人轮廓被暖光压得柔和许多,连平日那点疏冷也淡了。虞岁晚忽然觉得,他笑起来其实很好看,平日藏着掖着,多少有些暴殄天物。

    她心里这么想,嘴上没说,催着青骡往镇里去了。

    他们到石峡镇时,街边已经亮起灯火。白日卖香烛的摊子撤了几家,食铺反而正热闹,蒸笼一揭,白气扑得满街都是。虞岁晚原想找间客店住下,经过显济祠前那条街时,晏知还忽然勒住了马。

    “先前我们来时,那些香客进去以后,你看过他们身上的愿气么?”

    虞岁晚跟着停下来。

    白日她看的确实是祠上香火。

    她转头望向刚从庙门出来的一家四口。男人怀里抱着孩子,妇人提着一篮供果,两个老人说说笑笑,脸上都是求过神后的安心。若只看表面,怎么看都平常。

    虞岁晚凝神片刻,脸上的闲适渐渐收了起来。

    那家人身上都有一根极淡的金线。

    照理说,愿成之后,神受香火,人得庇佑,彼此之间的愿线该渐渐消去;他们身上的线非但没断,反而从后颈一路延伸,绕过祠门,牢牢扎进了神像所在的方向。

    更古怪的是,那根线并不往外送愿。

    它在往里抽东西。

    抽得极慢。

    今日一丝,明日一缕,寻常人根本觉察不出。若是日积月累,原本顺顺当当的命途也经不起这样细水长流地往外漏。

    虞岁晚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不是高兴。

    “好本事。”

    她白日竟也被那满天金灿灿的香火晃了眼。

    晏知还下马,将缰绳交给她,自己走到显济祠外的石阶前。这里白日人挤人,如今天晚了,仍有零星香客进出。他没有踏进门槛,只站在外头看了会儿匾额,又绕到香炉旁,指腹从青石栏上一抹。

    带回来一点细若尘埃的黑灰。

    虞岁晚凑过去嗅了嗅。

    香灰里没有邪气。

    有股极淡的血腥味。

    两个人一时都没说话。

    街对面卖汤饼的老汉正忙着收摊,见他们一直杵在显济祠门前,还当外乡人不知道规矩,热心招呼道:“二位要拜可得赶早,明日添福会,人更多!显济公灵得很,我们镇上哪家没受过恩惠?尤其明日,把自家的福灯点上,再添几个香火钱,一整年都顺顺遂遂。”

    他说着还指了指祠门旁新搭起来的木架。

    上头已经挂满巴掌大的小灯。

    每盏灯下面都系着一张红纸,写着各家姓氏和人口。

    夜风一吹,几百盏灯轻轻摇晃,远远看去金灿灿一片,煞是好看。

    虞岁晚盯着那些灯,没有应声。

    晏知还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片刻,低声道:“白日里你说,神靠人的愿念长久。”

    “是。”

    “若有人反过来,借着香火认了门,一家一家往回取呢?”

    虞岁晚转头瞧他。

    这句话正好把她心里最后一点疑处填上。

    她重新望向灯架,方才还喜气洋洋的一片灯火,在灵目之下已经换了模样。每一张红纸背后都牵出几缕细线,千丝万缕汇进祠中,像一张罩住整座石峡镇的大网。

    显济。

    虞岁晚在心里慢慢过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觉着哪儿都不对味。

    这哪里是在替人添福。

    分明是在拿一镇人的福气供自己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