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人间借我三千愿 > 25. 第25章 旧木勺
    白玉扣亮起来的时候,那团黑影还在碗里大快朵颐。

    第一口下去,肉香淡了大半,第二口还没吸完,它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脑袋忽然往旁边转了一下。

    虞岁晚原本还有点困,看到这动作,眼睛一下清醒了。

    这东西没有脸,黑乎乎的一团,偏偏做起动作来很像个人。它先朝灶房门口缩了缩,又舍不得碗里的馉饳,犹豫半天,竟重新趴下去吸了一口。

    虞岁晚看得有些想笑。

    胆子不大,嘴还挺馋。

    她手指在膝上轻轻一敲,桌上的白玉扣跟着亮了一圈。刚才还细得跟头发一样的白线一下粗了许多,从黑影背后穿出去,绕过半个灶台,牢牢牵在墙角那柄旧木勺上。

    黑影终于知道自己中了套,猛地往灶膛里钻。

    晏知还早在它转头的时候就站直了。他没有贸然去碰那团阴气,只往旁边挪了半步,正好挡住烟道口。黑影才蹿进去,又被里头那股冷冽的气息逼了回来,慌不择路撞翻灶边的小木凳,碗跟着晃了两下。

    虞岁晚心里啧了一声。

    她还以为这东西多少有点本事,没想到只是会吃,逃命都逃得乱七八糟。

    她从荷包里摸出一只手掌大的黑漆小盒,盒盖一开,没有什么吓人的动静,只从里面飘出一缕白气。那白气绕着黑影转了一圈,原本缩成一团的东西像让人拽住了后领,整个悬起来,四只细细的手脚胡乱扑腾。

    这回总算看清楚了。

    它只有三尺来高,脑袋很大,胳膊腿却细得像几根柴火,脸上什么都没有,唯独嘴的位置裂着一道缝。那道缝一张一合,大难临头还在拼命朝碗的方向够。

    虞岁晚看它馋成这样,觉得也挺没出息,指尖往回一勾,白气就拖着它进了漆盒。

    盒盖合上以后,里头立刻传来窸窸窣窣的抓挠声。

    晏知还低头看了一眼:“不是鬼。”

    “不是。”

    虞岁晚把盒子放到膝上,伸手去够墙上的木勺。勺子挂得有些高,她够了两下没摸到,正准备挪凳子,眼前已经多了一只手。

    晏知还替她取了下来。

    木勺用了很多年,勺口磨得又薄又亮,手柄却有一处烧黑了,像是什么时候让火舔过。虞岁晚接到手里掂了掂,先凑近闻了一下。

    木头、油烟,还有很淡的阴气。

    她拇指顺着那道烧痕摸过去,原本安安静静的黑漆盒忽然又闹起来,里头咚咚撞了两下,显然很想出来。

    这东西的根果然在木勺上。

    虞岁晚从袖中摸出一小截红绳,将木勺的柄缠了两圈。红绳绕紧以后,她闭上眼,指腹慢慢压住那块焦黑的地方。

    晏知还站在她身边没动。

    他知道她在做什么。

    有些东西跟着人久了,会沾上主人的气息,留下些零零碎碎的记忆碎片。虞岁晚能顺着这些痕迹往前看,只是看到多少,全看那个人当时留下的念头有多重。寻常人昨日拿过的一只碗,可能半日就了无痕了;但若是临死前还死死攥过的东西,几十年以后也未必干净。

    木勺上的东西很杂。

    虞岁晚先闻到一股很重的烟味,随后是羊油和煮烂的粟米。耳边像有人在吵,男人的声音混在大风里,听不清说什么,还有骡马受惊后的嘶叫。

    再往里探,风忽然更冷了。

    她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晏知还原本看着木勺,不自觉间目光却缓缓落在了虞岁晚的脸上。

    虞岁晚平日动这些术法很轻松,连眉毛都懒得抬一下,如今额角却渗出了一层薄汗。他没出声打断,只把她面前挡路的小凳往旁边挪开,又伸手虚扶在她肩侧。

    万一人真站不稳,总不至于撞进灶里。

    过了好一会儿,虞岁晚才睁开眼。

    她脸色没有什么变化,手指却在木勺柄上多停了一阵。

    刚才看到的最后一幕很短。

    一只满是血的手抓着木勺,旁边倒着一口大锅,地上全是撒出来的粮食。有人喘得很重,嘴里一直念叨一句话,可风太大,她没有听清。

    再后来,就什么都没了。

    这不是余四娘的记忆。

    是余三郎留下来的。

    虞岁晚心里原先那点猜测,眼下算是坐实了一半。漆盒里的东西确实不是余三郎的魂,最多算一团被养出来的“灶影”。旧木勺上留着余三郎生前很重的一点念头,余四娘又年年惦记他,半年前那一碗馉饳正好把这点东西养活了。

    灶影没有脑子,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它只会顺着木勺里留下来的那点记忆吃东西,所以不碰葱,也只爱吃余三郎从前喜欢的口味。余四娘日日喂,它也就越长越大,从一碗吃到一灶台,若再养下去,迟早连整间铺子的食气都得让它吸干净。

    道理倒是不难。

    麻烦的是该如何处理这柄木勺。

    虞岁晚低头又看了一眼,才起身去前头叫余四娘。

    余四娘根本没睡,披着件旧袄坐在床沿,听见脚步立刻站了起来。她一直忍着没往后跑,现下一看虞岁晚手里拿着那柄木勺,脸色立刻变了。

    “怎么把这个摘下来了?”

    她接过去时,动作很轻,手指习惯性地摸了摸勺柄上的焦痕。

    这个小动作落进虞岁晚眼里,心里已经有了数。

    果然,余四娘坐回灶边以后,先叹了口气:“这是三哥的东西。当年跟他一起出去的韩二带回来的,说是在他们散掉的粮车旁边捡着,旁的什么都没找到,只剩这柄勺。我娘那时一看见就哭,我爹嫌晦气,想拿去烧了,我没舍得,一直挂到现在。”

    说到最后,她自己也意识到了不对,猛地看向虞岁晚。

    “所以昨天那个东西真是从勺子里出来的?那它到底是不是我三哥?”

    虞岁晚没有吊她胃口,把黑漆盒放到桌上,手指在盒盖上敲了敲。

    里头很配合地响了两声。

    余四娘肩膀一缩。

    “不是你三哥。”虞岁晚说得很清楚,没拿什么“或许”“可能”让她继续抱希望,“这是灶房里养出来的一团东西,吃的是饭菜里的烟火气儿。你三哥以前在这柄勺上留下过很重的念头,它沾着那点东西长起来,所以才记得他的口味。”

    余四娘怔了很久。

    她大概早想过会是这个结果,可真正听见时,脸上还是空了一阵。过了一会儿,她低头把木勺翻过来,拇指一遍遍摩挲那块烧黑的地方,眼圈慢慢红了。

    “我就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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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回来了,哪能半年都不肯见我。”

    她说完笑了一下,笑得有些勉强。

    “小时候我把他一碗肉吃了,他都能追着我念半个月。他要真成了鬼,天天白吃我这么多东西,早该嫌自己丢人了。”

    虞岁晚听得心里也有些发酸。

    她不太会在这种时候说什么好听话,况且余四娘眼下需要的也不是几句“别难过”。八年了,人活不见,死没见尸,好不容易以为等回一点东西,最后发现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换谁都得难受一阵。

    灶膛里夜里剩下的炭已经冷了,外头天也渐渐亮起来。第一阵晨风从没堵严的门缝钻进来,把挂在墙上的干辣椒吹得轻轻晃了两下。

    晏知还走过去添了几块炭,又用火折子重新把火点起来。红光慢慢爬上炭块,灶房里总算多了点暖意。

    余四娘坐着发了一会儿呆,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虞岁晚:“你方才说,三哥在这勺上留下的念头很重。那是不是说明,他当年……”

    后头的话她没说完。

    虞岁晚知道她想问什么。

    她把自己在木勺里看到的那一点东西说了,没有添油加醋,只说有大风、有翻倒的粮车,还有血。余三郎当时应该受了很重的伤,手里一直抓着这柄勺,至于后来到底死没死,她眼下还不能靠这一点残影下定论。

    余四娘听得脸都白了,好半天才问起韩二。

    这个人如今还在保安军。

    他早几年不跟军中的粮队跑了,在西门外开了间小小的车马店,替往来的商旅寄马,也接些运货的活。余四娘这些年也问过他很多次,每回都是那句话——当时人全跑散了,他只在第二日回去找东西时捡到木勺,再没见过余三郎。

    “我以前信他。”

    余四娘把木勺攥在手里,眉头越皱越紧,“可三哥若真伤得那么重,勺子上还有血,韩二为什么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

    虞岁晚也正觉得这里不对。

    她本来还想着事情查到这里,至少先把余四娘铺子的问题解决了,余三郎那头慢慢来。眼下看来,这两件事原本就是一根线上的。

    黑漆盒又咚了一声。

    虞岁晚低头看它:“你这灶影也不算全无用处。”

    它吃了余三郎留下的念头半年,对这柄勺的气息比谁都熟。真要沿着旧东西找当年的路,带上它反而方便。

    她这么一想,心情好了些,抬手将漆盒收回荷包。

    余四娘看她要走,也跟着站起来,围裙还系在腰上。

    虞岁晚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外头刚亮的天,有点无奈:“你总不能穿着围裙去车马店截人吧。先把早饭做了,我饿了。”

    余四娘愣了愣。

    她昨夜几乎一宿没睡,眼睛还是红的,听见这句,偏偏没忍住笑出了声。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吃。”

    “查事就更不能饿肚子!”虞岁晚说得理直气壮。

    余四娘转过身去生火,嘴里笑着念叨:“知道了,知道了。等会儿给你们煮羊汤,再烤两张热胡饼。既然要出去找人,总不能让你们饿着肚子卖力。”

    锅重新架上灶,水慢慢热起来。

    没过多久,肉香又从灶房里飘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