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人间借我三千愿 > 7. 第7章 故人归
    陈遇安回到临水县时,已经是第二日下午。

    柳氏一路上都嫌车夫赶得太快,生怕丈夫才补回来的魂叫这破官道再颠出去一块,真正看见柳叶巷的牌坊,却又第一个掀开车帘催人快些。陈棠坐在旁边听得想笑,到底顾念母亲这两日眼睛都是肿的,忍住了,只扶着父亲下车。

    谁知陈遇安脚才落地,街口卖菜的周婶子便愣在了原处。

    她盯着人看了半晌,手里的菜叶都忘了摘,最后猛地一拍大腿:“哎哟我的娘,陈遇安?你到底是人是鬼?”

    这一嗓子喊出去,半条巷子都热闹起来。

    陈遇安失踪七年,柳氏又始终不肯给丈夫立衣冠冢,邻里这些年什么猜测都有。如今一个早该葬身洪水的人好端端站在街口,没一会儿伞铺门前便围了不少人。

    有人问他这些年去了哪里,有人非说他比从前瘦了三圈,还有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好容易挤到最前面,端详陈遇安半天,确认真是本人,开口第一句竟是:“你那条命回来就好,我七年前送来修的伞呢?”

    陈遇安才认出人,便被问得哭笑不得:“周叔,都七年了,您怎么还惦记着?”

    “那是我闺女出嫁时买的,断根伞骨罢了,又不是烂成了柴火。头一天送给你,第二日你便没影了,我顾着你家里出了事,才没好意思上门催。”老人说得理直气壮,“如今你自己都回来了,总不能还赖我的伞吧?”

    围观的人顿时笑作一团。

    柳氏原本一路都怕丈夫离家太久,回来以后什么都变了。如今听着这些鸡毛蒜皮的旧账,心里那股一直悬着的劲反而松了些,一边开门一边赶人:“行了,有账的过两日再来。他人都回来了,还能跑了不成?尤其周叔那把伞,您都等了七年,再等两日也坏不到哪里去。”

    陈遇安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才迈进去。

    铺子里的陈设换过不少,柜台还是原来那张,墙上的伞架也是他亲手钉的,只在下面添了一排矮些的木钩。陈棠小时候够不着上头,这一排大约是后来母女两个自己添的。

    他还在四处看,虞岁晚已经把包袱往柜台上一搁:“人送到了,我还有一桩事没办完。”

    柳氏自然知道是什么。

    她从里间取出那把素面青竹伞,递给陈遇安时,却又顺手替他理了一下路上蹭乱的衣领:“天黑以前回来。”

    陈遇安动作一顿。

    七年前他出门送伞时,她说的也是这句话。

    柳氏自己显然也想起来了,手上停了停,随即便若无其事地替他把领口压平:“这回我可不会再等你七年。若是晚了,饭菜照样收走,谁也不留。”

    陈遇安看着她,低声笑道:“知道了。”

    虞岁晚原本已经走到门口,闻言又探回半个身子:“柳娘子放心,这回丢不了。真丢了,我负责替你找回来,不过第二回得另收银子。”

    柳氏没好气地挥手:“快带他走。”

    望归桥下已经比前几日安静许多。

    河水退了些,露出大片青黑色的石壁。阿七仍旧待在东桥墩那片阴影里,看着岸边几个孩子打水漂。

    望归桥阴气重,他在这里困了七年,碰一碰被河水浸透多年的小东西并不算难,只是出了这片地方,那点力气便散了。当初能借走陈遇安的青竹伞,则又不同——伞是陈遇安亲手做的,跟着他进过洪水,又在陈家放了七年,本就牵着他们之间的因果。

    阿七正看一个孩子连打了六个水漂,满脸羡慕,忽然听见脚步声。

    他一回头,人便愣了。

    “陈叔?”

    陈遇安也停住了。

    魂魄归位后,七年前旧水道里的事情已经全回来了。他记得阿七最后越来越轻的呼吸,也记得自己每搬开几块石头,便要回头喊这少年一声,生怕他一睡过去便再也醒不过来。

    如今七年过去,他鬓边已经添了白发。

    阿七却还是十七岁的样子。

    两个人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阿七先忍不住皱了眉:“陈叔,你怎么老了这么多?”

    陈遇安原本心里发酸,硬是叫这一句说笑了:“你倒是一点没长。”

    “我都死了,还往哪里长?”阿七低头看了看自己,颇为遗憾,“我活着的时候还觉得自己能再窜一截,怎么也该比你高些。结果七年过去,你老了,我还是这么高,这不是白等了吗?”

    陈遇安笑过以后,目光落在少年仍旧湿漉漉的衣角上,到底还是轻声道:“我后来回去找过你。”

    阿七没说话。

    “出口被水冲开后,我原本想回来背你,可第二股水来得太快。我摸回原来那块地方,只摸到了你躺过的石头。”

    陈遇安这些年虽然忘了过去,却一直反复梦见那条漆黑的水道。如今真正站到阿七面前,他才明白,自己丢在桥下的不只是那一魂,还有一句始终没能说出口的话。

    “是我没能把你带出去。”

    阿七听完,反倒笑了。

    “陈叔,你这人怎么七年过去,还喜欢把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我那时候大约早就死了,你便是把我背出去,也只能多背一具尸首。”

    陈遇安皱了眉:“别胡说。”

    “死人说自己死了,怎么还叫胡说?”阿七振振有词,见他脸色仍旧不好,又缓了语气,“你救过我,我知道。你那时自己都快撑不住了,还骗我说外头水已经退了,只要再挖一会儿便能出去。”

    他说到这里,自己先笑起来。

    “其实我那时候便觉得你骗人不大行。外头那水声那么响,哪里像退了?只是我听着你一直敲石头,便觉得……也没那么怕了。”

    陈遇安怔了怔。

    阿七倒不愿把好好的重逢弄得哭哭啼啼,很快又道:“后来我借了你的伞,把木燕子送回家,你也活着回来了。你看,谁也没白忙。这笔账到这里便算清楚了,往后别再梦见我还在石头下面等你,我可受不起。”

    陈遇安红着眼笑骂:“你小子倒会算账。”

    “跟货郎长大的,不会算账早饿死了。”

    虞岁晚站在旁边,一直没有催。

    直到两人终于说得差不多,她才拍了拍手:“好了,陈年的账算清了,便给后面那些也让条路。再耽搁下去,我今晚大概又要靠冷馒头过日子。”

    阿七立即往旁边退:“虞姑娘,你今日若真吃不上饭,我下辈子多请你一顿。”

    “记着便好。”

    虞岁晚沿着桥下走了一圈,将四张黄符分别贴在旧石和桥墩上。

    最后一张落定,几个原本要从桥下经过的行人像是忽然想起别的事情,自然而然转去了另一边。岸边几个孩子也被家里人叫走,方才还热闹的桥下很快便清静下来。

    虞岁晚这才卷起裤脚,踩进水里。

    七枚铜钱被她随手弹出,落水以后没有一枚下沉,反而随着河流各自停在一处。她又从袖里抽出一根红线,绕上断碑露出的缺角,另一头只松松缠在腕间。

    陈遇安看了一眼那块压在河底多年的石碑,又看了看她细得像是一扯便断的红线,下意识要过去帮忙。

    虞岁晚头也没回:“你站着。”

    “我只是想……”

    “你的魂昨日才装回去。”虞岁晚弯腰摸到碑上的旧纹,语气很认真,“今日若再磕下来一块,我得另外收钱。”

    阿七顿时笑出了声。

    陈遇安也只好老实退回去。

    虞岁晚掌心从碑面慢慢抹过,淤积七年的黑泥竟自行往下脱落。等那些原本朝错方向的水纹全部露出来,她屈起手指,在碑面轻轻敲了一下。

    声音并不大。

    整条河却忽然静了。

    下一刻,旧水道深处传来许多细碎的人声。

    有人哭,有人喊着家里人的名字,还有个苍老的声音一遍遍问,水是不是已经退了。

    阿七脸上的笑慢慢散了。

    他在这里困了七年,竟从来不知道更深处还留着这么多魂。

    虞岁晚没有停。

    她手腕往上一提,七枚铜钱同时在水面飞快转动起来。那根细细的红线骤然绷紧,河底的断碑发出沉闷的摩擦声,被水流一点点托离淤泥。

    原本朝向旧水道的碑面缓缓翻转。

    第一道灰白色的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来。

    随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那些亡魂被困得太久,有些早已忘了自己已经死去。一个老妇人不停喊着孙儿的乳名,一个男人还维持着肩扛粮袋的姿势,明明两手空空,却始终弓着腰,不肯将肩膀放下来。

    阿七看了一会儿,主动走到老妇人身边。

    “婆婆,别找了。七年过去,您孙儿若平平安安,如今说不定都长得比我高了。您再守着这里,他真来找您,反倒还要跟着困进来。”

    老妇人茫然看着他。

    阿七便又指了指前面:“路开了,先走吧。活着的人有活着的日子,死了的人也总不能一直泡在水里,多冷啊。”

    老妇人嘴里那声孙儿渐渐停了。

    她顺着阿七指的方向,慢慢往前走去。

    虞岁晚正托着断碑,见状还抽空看了阿七一眼:“你这七年没白听桥上的闲话。”

    阿七有些得意:“我本来就会说话。”

    “那便多说几句,替我省点力气。”

    剩下那些还浑浑噩噩的亡魂,有阿七能劝动的,也有怎么都不肯走的。

    虞岁晚便将手中红线往河面一甩。

    细线在半空中散开,化作十几道极淡的光,一条条落到那些亡魂脚边。七枚铜钱随之齐齐翻面,暗沉的水面像被什么从底下照亮,慢慢铺开一条路。

    那些困了七年的魂终于一个接一个往前走。

    有人直到离开时还在念叨灶上的火没灭,有个年轻妇人始终抱着空空的怀抱,一步三回头。

    虞岁晚没有催他们。

    只是一直等着。

    等最后一个人影也消失在水光里,桥底终于重新只剩下流水的声音。

    阿七低头看了看脚下。

    他迟疑了一会儿,才往从前怎么也走不过去的那块青石外迈了一步。

    没有被拉回来。

    阿七又走了一步。

    还是没有。

    他站在那里愣了半晌,忽然笑起来。

    “陈叔。”

    陈遇安看着他:“嗯。”

    “我真能走了。”

    “能走便走。”

    陈遇安嘴上说得干脆,眼圈却又红了。

    阿七看了他一会儿,原本还想像方才那样说句玩笑,最后却没能说出来。

    陈遇安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

    是临走前柳氏塞给他的。

    油纸一打开,里面是一只还带着余温的肉饼。柳氏看不见阿七,却还记得虞岁晚说过,鬼虽然吃不着东西,却还能闻见一点热食的香气。

    “你柳婶子给你的。”

    阿七一下愣了。

    “她说,那天半夜你来还伞,家里乱成那样,也没能好好谢谢你。”陈遇安把肉饼放在桥边干净的石头上,顿了顿,又道,“阿棠也让我告诉你,多谢你把她爹送回来了。”

    阿七蹲到石头旁边。

    肉饼的热气已经很淡,可他还是凑近闻了好一会儿。

    “真香。”

    他说完,又小声补了一句:“我活着的时候,过年才能吃上这么一回。”

    陈遇安便道:“那多闻一会儿。”

    “不了。”

    阿七站起身,脸上还是笑着的。

    “再闻便真舍不得走了。”

    他朝陈遇安认真行了一礼。

    不是晚辈拜长辈,也不是受恩的人谢恩,只像是在同一个陪自己走过最后一程的故人好好道别。

    “陈叔,回家吧。”

    陈遇安看了他许久,终于点头。

    “好。”

    阿七又转向虞岁晚,笑道:“虞姑娘,我没有银子,也没什么东西能谢你。下辈子若投得好些,再来还你。”

    虞岁晚想了想:“那你最好投个有钱人家。”

    阿七笑出了声。

    “我也这么想。”

    他没有再回头。

    前面那片尚未散尽的水光里,早先离开的亡魂影影绰绰,像是在等落在最后的同路人。

    阿七快走几步追了上去。

    十七岁的少年混在人群里,湿透的衣裳慢慢干了,苍白的脸也有了些活人似的颜色。走到水光尽头时,他像是忽然看见了什么,脚步顿了一下,随后便笑着跑了过去。

    身影就此散了。

    桥边那只肉饼还冒着一点热气。

    陈遇安站了很久,才弯腰将油纸重新包好。

    “带回去吧。”虞岁晚收着水里的铜钱,随口道,“柳娘子大概还等着你回家吃饭。今日已经迟了一回,再晚下去,她真不给你留菜,我可不替你说情。”

    陈遇安笑了一下。

    “走吧。”

    最后一枚铜钱卡在石缝里。

    虞岁晚弯腰去捞,指尖却先碰到了一块坚硬的东西。

    她顺手拨开淤泥,从石座旁捡出一小块烧黑的乌铜。

    铜片不过半个指节大小,边缘残缺得厉害,内侧却还留着半道细密的云雷纹。

    虞岁晚脸上的笑意停了一瞬。

    她认得这个纹样。

    十几年前,她便见过。

    陈遇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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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留意她这一点细微变化,只问:“也是碑上的?”

    “不是。”

    虞岁晚在水里洗净铜片,将东西收进袖中。

    陈遇安见她不想多说,自然也没有追问。

    两人从桥下出来时,天色已经不早了。

    障眼的黄符失了效用,来往行人又重新走上桥面。只是东边桥头还停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马,马蹄几次落到桥面,又很快收回,任牵马的人怎么安抚也不肯往前。

    虞岁晚原本只随意看了一眼。

    目光落到牵马人的脸上后,又看了一眼。

    那是个很年轻的男子。

    一身月白长衣,外罩颜色稍深的薄氅,赶了这么久的路,衣角不可避免沾了些风尘,偏偏人仍旧收拾得极整齐。乌发以玉簪束起,眉目清隽,鼻梁挺直,眼睫低垂时显得有些冷淡。

    他没有催马,也没有因为被拦了路露出不耐,只站在桥头等着。

    旁人经过时并未察觉什么,那匹黑马却始终望着方才亡魂离去的方向,耳朵不安地动着。

    虞岁晚顿时明白了。

    她走过去,离着几步便笑道:“别拉了。它不是不肯听你的,是前面方才太挤。”

    男子抬眼看她。

    那双眼比远看时更沉静些。

    虞岁晚朝已经空下来的桥面扬了扬下巴:“现在能走了。”

    男子没有立刻牵马过去,而是先看了一眼桥下。

    虞岁晚注意到了。

    她方才布下障眼,寻常人连这条路都不会往这边走。眼前这人却不仅没有绕开,还像是真的知道桥上刚才有些什么。

    有点意思。

    虞岁晚正想再看两眼,黑马已经先一步低头,往她这边嗅了嗅。

    她方才在河里折腾半天,裤脚还是湿的,袖口也沾了阴气。黑马大约闻见了什么,非但不怕,反而又往前凑了些。

    男子及时拉住缰绳。

    “冒犯了。”

    他这句话虽然是对虞岁晚说的,手上却已经摸了摸马颈,像是在安抚这个没规矩的家伙。

    虞岁晚倒不在意,反而觉得有趣,抬手在马鼻子前晃了晃:“你的主人比你懂礼,你倒比他会与人亲近。”

    黑马打了个响鼻。

    男子低头看它一眼,大约也没想到自己的马头一回见人便这么热络,停了片刻才道:“它平日并不如此。”

    他说话时声音不高,语调也平稳。

    虞岁晚却忽然觉得有些耳熟。

    不是在哪里听过这个声音。

    更像是许多年前,也曾有人这样不紧不慢地同她说过话。

    可那念头才冒出来,便抓不住了。

    她忍不住又看了眼面前的人。

    男子也恰好在看她。

    两个人的目光撞上,他并没有失礼地久看,很快便移开了些,只是握着缰绳的手指不知为何收紧了一瞬。

    虞岁晚没察觉。

    她手里还攥着方才捞回来的铜钱,正要往荷包里塞,其中一枚却沾着水,从指间滑了出去。

    铜钱沿着青石滚了几圈。

    男子抬脚挡了一下,恰好没让它滚进桥缝。

    虞岁晚顿时弯了眼:“公子这一脚,至少替我省下半顿饭。”

    陈遇安在旁边听得好笑。

    男子低头捡起铜钱,递还给她时,似乎也被这句话弄得有些意外。

    “姑娘很缺钱?”

    这话不像讥讽,反而像是当真有些疑惑。

    虞岁晚接过铜钱,在袖口擦了擦:“不缺的时候也不能乱丢。你看着也不像穷人,应当不懂这种心疼。”

    男子听完,没有立刻反驳。

    过了片刻,他才道:“受教。”

    说得还挺认真。

    虞岁晚一下笑出了声。

    她原以为这人生得这样一副难以接近的模样,应当很不好说话,没想到性子倒没有想象中那么无趣。

    只是笑归笑,她也没忘记正事,往桥面上看了一眼:“你方才一直在这里?”

    “有一阵。”

    “那怎么没跟旁人一起绕路?”

    男子顿了顿,目光掠过她身后已经恢复原样的桥墩,才道:“既然前面有人办事,等一等便是。”

    这句话已经足够。

    虞岁晚没再追问。

    懂得不闯她设下的禁,也看得见旁人看不见的东西,偏偏还装作只是寻常等路。

    此人显然比他说出来的要有意思得多。

    男子却已经牵着马往前走了。

    擦肩而过时,那匹黑马又回头看了虞岁晚一眼,险些把主人的袖子扯歪。

    虞岁晚忍不住笑:“它似乎挺喜欢我。”

    年轻男子被迫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马,又回头看她。

    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很浅的无奈。

    “看来是。”

    前头有人远远寻来,见到男子便松了口气,快步迎上来:“公子,属下已经在城中寻好落脚处。”

    男子微微颔首。

    那人接过缰绳,又朝虞岁晚和陈遇安看了一眼,没有多问。

    一行人很快往城中去了。

    虞岁晚站在原地多看了两眼。

    陈遇安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道:“生得倒是很俊。”

    虞岁晚坦然点头:“确实好看。”

    “没了?”

    “那还要有什么?”虞岁晚奇怪地看他,“陈掌柜才回家半日,怎么已经学会替人操心婚事了?柳娘子知道你还有这份闲心么?”

    陈遇安立刻闭了嘴。

    两人回到柳叶巷时,天已经擦黑。

    陈遇安果然还是回来迟了。

    柳氏嘴上说着不留饭,桌上却摆了满满一桌菜,见丈夫进门先把人骂了一顿,随后又问虞岁晚吃没吃晚饭。

    虞岁晚自然没吃。

    于是原本说好只送人回来便走,最后还是被按在了桌边。

    等她吃饱喝足,从陈记伞铺出来,街上的铺子已经关了大半。

    知微堂里倒还亮着灯。

    刘掌柜一见她回来,便飘过来念叨:“你还知道回来?后院那口锅今日又漏了半锅水,我早说叫你去找补锅匠,你偏说忙,明日若再不去……”

    虞岁晚一边听着,一边回屋关门。

    她从床底拖出一个不起眼的旧木匣。

    锁打开以后,最下面放着一枚残缺的乌铜铃。

    虞岁晚把今日从河底捡来的铜片放到灯下,仔细擦去最后一点泥痕。

    两件东西并非来自同一件器物。

    可铜片上的云雷纹,同那枚旧铃上的纹路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