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方才欢快的猫瞬间僵在原地,迈着步子哒哒地小跑回周承雪身边,故作老成蹲着,猫耳尖尖,尾巴在身后晃来晃去。
周承雪想将猫抱在身上,但黑炭猫不愿意,和他保持了距离,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像灯火芯般闪烁的眼睛。
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随后收回手装作不在意的抬头看天。
夜色已深,露天的床榻并不好待,石城隘晨晚风凉,黑猫并不愿意和他一起走,经历白日的事,周承雪也不为难,他从小都知道自己并非招人喜欢,找了间巷子里名为‘松花’的客栈落脚。
客栈藏在巷子里,是一座土瓦矮楼,临近街巷的房间路过时能听到里头的如雷鼾声。
老板是位七旬阿婆,身形佝偻,皱纹密布,眼神浑浊,穿着藏蓝掺白的半袖衣衫,项佩小铃银锁,下着藏蓝马面裙,这套服饰并非大宁传统民族服饰,它融合了大齐的中原文化,在大宁传统服饰的基础上做了改动。
阿婆端着烛台,睨了眼周承雪,用大宁话问:“一个人?”
口音不算难分辨,周承雪点头:“是。”
阿婆听他口音不是大宁人,也懒得再开口问些别的,从抽屉里找出一把钥匙和一支蜡烛,把钥匙递给他
周承雪接过钥匙,钥匙上挂着松木雕刻的牌子,上面写着‘陆’。
“几天?”
他只能晚上行动,白天变成狗不大方便,算下来还需两晚。
“两天。”
阿婆将蜡烛点燃,滴蜡在烛台上,将蜡烛摁上去,随后烛台推到周承雪跟前。
付了钱后周承雪抬着烛台从唯一的楼梯上楼。
客栈只有两层,楼下四间客房,楼上六间。
他在楼梯口左边第一间,对面是五号房,牌子挂着‘伍’,并未上锁。
确认自己的牌子没错,周承雪开锁推门进去,客栈的门没有门栓,所以进去后需要用锁反锁。
他将门锁上,钥匙放在枕头下。
屋内备有干净的清水,简单清洗后躺床上小憩会儿,然后回狗洞将他的行李搬进来。
满鹊跟着周承雪到客栈门口便止步不愿再往里跟了。
他走时想带猫一起走,满鹊跑了,她并不想和周承雪待在一起。
察觉准前夫眼底闪过的失落,满鹊心软还是暗中飞檐走壁跟来,目送人进客栈上楼。
再次回到赵婶子家,她的衣物被赵婶子在白日里洗晾干净,现在整整齐齐堆在床头,床铺完好,其余东西赵婶子并未动过。
她从窗户出去发现赵婶子的卧室灯还亮着,窗户还开着,满鹊站起身,前爪搭在窗柩上,竖起耳朵听里头两口子讲话。
“满娘子早上说出去买东西,到现在都没回来。”赵婶子叹了口气,手里拿着针线凑在烛火下缝补满鹊的衣裳,“白日城里查人查得严,难不成路上出了什么意外?”
赵叔挑了挑灯芯,屋内瞬间亮了许多。
“别担心,晚上我和乔措去牢狱看过了,没有见到满娘子,说不定遇上跑商的熟人凑一块忘记了,早上不是还有人瞧见她出了城。”
“真是的,不回来也该找人说一声,乔措那小子找了她一整天,净让人担心。”赵婶子叹了口气,熟练给衣物打结后咬断线头,缝好的衣裳抖了抖叠好,她拍了赵叔一下,“裤子脱了我给你缝裤子,出去找人还能摔出这么大个洞,也不嫌丢人。”
满鹊收回爪子,端端正正蹲在窗户下,拿爪子去勾从砖缝里冒头的小草,暖黄色的烛火从窗户透出来,落在前方,始终照不到她所在的位置。
里面的谈话还在继续。
赵叔嘿嘿一笑,忙把裤子递给媳妇儿:“我这不也是关心则乱,谁知道牢狱里有那么大个坑,我还是第一次进去找人,里头阴森森的,也忒吓人。”
“膝盖还疼不疼,我缝好裤子,再帮你抹点红花油,还好那个坑不深,要是出了什么事,你让我怎么办,衙门也真是的,好端端挖个坑干什么?”
“我这不也没事嘛,那些坑据说是为了防止犯人逃跑挖的,我没注意罢了。”
“早知道就不让你出去找人了……”
后面赵婶子说了什么满鹊全都听不进去了。
她垂着猫头,继续拿爪子去勾那几根草。
又给人添麻烦了。
白日进不了城,只能等到晚上变成猫,横竖她在外面死不了,却忽略了赵家人寻不到她还在里头提心吊胆。
满鹊耷拉脑袋,垂着耳朵和尾巴,下定决心后翻出围墙,在赵家附近寻了处稻草堆,钻进去蜷着身子将就过了一夜。
第二天一大早,变成人身后,她留了记号告诉立花和不一,自己的去向,他们来带石城隘一定会发现。
开市后买了出行的物件才回赵婶子家。
赵婶子开门瞧见满鹊站在门口,怔愣半晌,气极反笑却又长舒口气,她站在原地双手叉腰,食指勾起敲在满鹊额头上:“臭丫头,出去一天一夜怎么也不托人报个信回来,担心死了,快进来,昨天你到底干啥去了。”
满鹊急忙道歉:“昨天遇到点事耽搁了,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赵婶子将她拉进门,马也跟着进来:“怎么买马了?我让老赵帮你牵出去溜溜,正好他也要出去放马。”
满鹊来不及接话,赵婶子风风火火去后院喊赵叔去了。
满鹊买的东西很多,其中还有把长弓,箭袋里装着满满的箭矢,马是一匹枣红白蹄马,马鞍上挂着袋干粮,还有几套里外换洗的衣物。
吃完早饭,满鹊主动把厨房收拾好,碗筷洗了,之前住在赵家的时候,她主动要求承担洗碗的活计被婶子拒绝了,除了择菜的活儿之外,什么也不让她碰。
洗完碗后,又将院子里里外外打扫一遍,把自己睡的床铺抱出来晒太阳,赵婶子瞧她忙里忙外,插不上手,事事都被她包揽。
忙活一通折返回房间,把属于自己的物件装好和今早买来的东西一块堆在角落里,整理好自己床铺,满鹊数了一万五千钱放在最开始赵婶子借给她的八破裙下,并留了字条,一万钱给赵家,剩下五千钱给乔措。
数了数剩下的钱,还有十六万。
她抿了抿唇,后面估计要省着一点花了,三十万钱在石城隘三四天就少了一半。
临近正午,准备烧火做饭,满鹊进灶房寻到赵婶子:“嬢嬢,今儿个中午的饭我来做吧。”
赵婶子择菜的手一顿,不解看她,满鹊弯了弯眼:“我是大齐人,从小生活在汴京,这次和商队走散,但我算了算时间也差不多了,在这叨扰嬢嬢几日,所以我想临走前,借地一用,借花献佛,给你和赵叔以及乔措,请你们吃一顿汴京的待客饭菜,权当临别践行。”
满鹊做的是汴京有名的当地菜,食材是乔措根据她的需求去现买的。
做饭时,赵婶子和乔措在旁边打下手。
浓稠顺滑的胡辣汤,入口是咸香,还有胡椒的辣,味香浓醇;同时出锅的还有羊肉烧麦和煎饺,烧麦像成熟饱满的石榴,皮薄如蝉翼,露出里面酱红色的糯米和羊肉丁,月牙形的煎饺被煎得焦黄油亮;桶子鸡在桶里加上大料炖煮,出锅时乔措闻着香味口水直流,但桶子鸡汴京常常做凉食,所以炖煮软烂后满鹊捞出鸡肉,剥去骨架,然后放凉。
蒸菜必不可少,芹菜叶、萝卜丝、干槐花干裹了玉米面,满鹊抖散堆叠在一起蒸熟再搭配上蒜汁,还有软敦敦的灌汤包,最后糖醋大鲤鱼收场。
条件有限,几乎是主食,满鹊做的都是四人份,以茶代酒聊表谢意。
过了午时,赵叔帮她打理好马身,将汗垫放在马背中央,鞍垫放在汗垫上,最后放置合适满鹊身形的马鞍,赵叔最后检查了马蹄,钉掌买马时已让贩子弄好。
满鹊考虑到晚上会变成猫的情况,所以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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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的木匠编了个可折叠的篮子携带,晚上就能睡在篮子里。
她背上长弓和箭袋,戴上面巾翻身上马。
“告辞。”
乔措追上来了,他骑着赵叔的马,眼神奕奕:“满娘子,我送你出城。”
出城后乔措又随她往前走了几里地,依旧没见想打道回府的意思。
满鹊停下,乔措终于开口:“满娘子,我可否随你一起走?”
满鹊怔住。
瞧她久久不说话,乔措脸微微发烫:“满娘子,一起走,路上有个伴,我……我……”
满鹊看着他的样子,脑子忽然开始天旋地转,耳边嗡鸣。
她甚至清楚想到若不打断对方讲话,自己即将面对什么。
乔措的模样,满鹊曾在一个郎君脸上看到过。
可当时满鹊什么都没做,只是在学堂时帮他捡了两次落在她脚边的书,对方笔坏了借了一支笔给他,他坐在自己的前方,却频频回头看她,冲她笑。
明明当时已拒绝了他,对方依旧死缠烂打。
还说她就是喜欢他,对他有意思,不然为何会主动帮他捡书,赠笔,还一直盯着他的背影看,冲他笑?
这事最终闹到爹娘跟前。
郎君在爹娘面前忽然变了卦,改口说是她先勾.引自己,明明百般示好,对他暗示,所以他动心了。
为何满鹊转头又说不喜欢他,从来都没有喜欢他?
恍惚间,她似乎还能想到关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房子里,无论如何哭诉,恳请爹娘相信自己,但外头爹娘的骂声刺耳,不管作何解释,都无法洗清烙在身上‘不要脸’‘狐.媚.子’的罪名。
或许只要对人保持防备一切就好了……
不,不对。
事情并没有她的疏离而朝着好的方向前进。
不苟言笑的几天,娘的声音再次如根针扎进心里。
“摆脸色给谁看?”
娘看着她,眼神哀伤,语重心长拉着她的手解释:“圆圆,娘亲不是不信你,我知道你心里对我们的做法有意见,要是你不帮他不就没有后面这些事,所以你是错了,若你有意见跟娘和爹说,在外面也不要冷着个脸,你爹刚上任,团团还小,你是她姐姐,家里的事都需要你来做,你要帮帮你父亲,知道吗?”
满鹊侧头看见窗户外院子桂花树下嬉闹的父女两,爹爹脸上的笑容她从未见过。
回神时阿娘目光温柔注视着他们。
那年她刚及笄。
郎君的模样语气和乔措一样,两张人脸似乎在此刻重叠。
满鹊捂住耳朵尖叫:“不要说了!”
她语气微微发颤,几乎是哀求的,“不要再说了。”
自知自己失态,她松开捂住耳朵的手,调整情绪急忙出声:“对不起,乔哥,我们路上不太方便,另外,我成亲了。”
乔措愣在原地。
“真的很抱歉。”
乔措回神,哈哈苦笑两声:“也是,你这么好的女郎……那我祝满娘子一路平安。”
满鹊颔首:“承借吉言。”
出了石城隘,满鹊往东南方策马行走。
狭窄的道路两侧更多是茂密参天大树,冒出嫩绿新芽,人迹罕至,穿过密林,视野像被撤去屏障,露出大片翻新后的红土与小麦新绿接壤的撞色。
远处土黄房屋茅舍外,烟囱矗立,腾升起一股股白色笔直炊烟直入云霄。
更远处是若隐若现的青山,静静屹立。
这是在汴京鲜少窥见的景色。
也是她二十年人生里不曾见到的春光。
途遇客栈,里头有不少路过的商队,有从大齐去的,也有从大宁往大齐去的。
满鹊停下拿着水囊进店,用蹩脚的大宁话找小二要壶水。
距离最近的大叔看着她忽然笑起来,张口是大齐官话:“小娘子,大齐人?”